【研究分享】如何定义伟大诗人?(续毕)——杜甫研究兼《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鉴赏
2020-07-12 12:03阅读:
【研究分享】
如何定义伟大诗人?(续毕)
——杜甫研究兼《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鉴赏
吴重秋
八月秋高风怒号,
卷我屋上三重茅。
茅飞渡江洒江郊,
高者挂罥长林梢,
下者飘转沉塘坳。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
忍能对面为盗贼。
公然抱茅入竹去,
唇焦口燥呼不得,
归来倚杖自叹息。
俄顷风定云墨色,
秋天漠漠向昏黑。
布衾多年冷似铁,
娇儿恶卧踏里裂。
床头屋漏无干处,
雨脚如麻未断绝。
自经丧乱少睡眠,
长夜沾湿何由彻!
安得广厦千万间,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风雨不动安如山。
呜呼!
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
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当然,历来有一种诗评现象,却值得我们严重关注。这首诗的这一结尾很多时候被认为是“忧国忧民”情感的经典抒写,受到刻意拔高,反而使其表现的真实情
感虚浮泛化,使其关心的具体对象不知所云。
事实上,谁也不能对作者在叙写“南村群童”和“天下寒士”时所表达的迥异感情色彩,装作视而不见。尽管,我们能够理解,作者在对“南村群童”使用“为盗贼”时,只是针对“抱茅”行为,并无半点人身恶意贬损的意味,但是,我们可以毫不犹豫地确定,作者愿“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而大庇的“天下寒士”之中,并未包括“南村群童”及其家人在内。
这样理解,是否会贬损杜甫的思想境界和胸襟情怀呢?这就需要我们对杜甫的“忧国忧民”内涵,作具体了解。
杜甫是一个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封建社会正直正统知识分子典型。他的正统皇权意识,是李家皇朝。安史之乱爆发后,他对安史叛乱是强烈反感的,抵制的,逃避的。从这一点而言,他忧的是唐王朝的天下,说他“忧国”是没错的。
另外,按儒学正统观念,封建帝国子民是分等级的。因此,所谓“忧民”,应该作具体分析。像这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所说的“寒士”,在唐代大致上指社会主流阶层里面居于中下层的文士,可以包容不同门第和出身的人,但显然不会包括“南村群童”及其家人那样的社会底层百姓。虽然,杜甫曾经有过《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新婚别》《无家别》《垂老别》(简称“三吏三别”)这样的同情社会底层百姓的感人诗篇,有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那样揭示社会不平的深刻诗句,但是,其打抱不平所指的具体内涵仍然是有区别的。比如,即使他也可能会同情“南村群童”,但决不可能对他们怀有与“天下寒士”得到“安如山”“广厦”相同的物质期盼和精神期盼,否则,杜甫就不是“杜甫”,杜甫也不会成为封建社会正宗的知识分子典型。
在诗评之中,作这种思想方法的正本清源,不仅对于正确理解《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这首诗,而且对于客观解读杜甫,以及同时代其他许多同类的文人诗篇,都非常重要。
定义一个诗人是否伟大,我们决不能局限于政治化的狭隘眼光,而应该立足于对人类文明发展史贡献的更高站位,扩展到体现文化价值审美价值人道价值人性价值的更广阔背景。中国古代,无论屈原,陶渊明,还是李白、杜甫、白居易、王维,抑或苏轼、陆游、辛弃疾,乃至李煜、李清照,只有从这一层面观照,才会光芒四射;一蜷缩到政治化阶级论层面,却大多只能捉襟见肘。

2020/7/12
(转自:吴重秋先生微信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