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三叔公(下)
2022-06-25 23:30阅读:
三 叔 公(下)
短篇小说
三 叔 公
题记:当思考人生成为一种乐趣,你已踏上了朝圣的路。
04
自三婆娶进了门,“吃枇杷”的规矩变了。
那时,三叔公胡子拉碴,一直捋到三十九岁。他自父母逝世,依然冷灶黑灯,孤苦伶丁。相比他少一岁的六叔公,十六岁娶亲,已经是两个孙子的祖父。大家都同情三叔公的境遇。
乡下人有“七挑八挑,挑了一只活山魈”的俚语。话糙理不糙,劝人不能够这山望那山高,婚姻要讲机缘。一个偶然机会,经母亲的撮合,仅仅花了五十斤蕃薯丝,换来了一个江南垟闹水灾逃荒辗转过来的中年女乞丐。女方低眉顺眼,只要求有东西填肚子就行。穷家也没有什么讲究,就在左邻右舍热心的怂恿和应付下,当天“撞日”为三叔公合了卺。
俩苦瓜拴在一条藤上,阴阳搭配,结束了“寡妇三更磨豆腐,光棍半夜洗衣裤”的苦闷人生。她浆洗缝补,整理收拾,把家里家外打理得干净清爽。一日三餐、汤水热茶,也让半世单身汉子初涉烟火人家的个中三味。三叔公从此一改常态,忙于侍弄地里的活儿,脸色也逐渐黝红,平素穿的那身衣裳也整洁了,显得年轻精神……昔日的冷门破壁,渐渐有了人间的温暖。
三叔公是远房族亲,我管那女的叫
三婆,村子里顽皮的孩子们嫌她吝啬,背地里还是叫她乞丐婆。
她不声不响地到江南表姨处弄来一只阉母狗。母狗全身披黄,与村里其它家犬无甚特别,唯眼眶上多一撮白毛。它对自认为的领地,哪怕是一根草,活像护了一窝小崽子一样。人影未到,就呲牙咧嘴的狂吠,尤其对小孩们的“绿眼”怀有深深的敌意。
挨到枇杷树将要挂金,“绿眼们”的口水已经淌湿了胸脯。三婆公然扬言,院墙下的枇杷是自家的,谁也不许染指。
那天,他们一齐趁着朦胧的月色,踽踽摸到外墙根旁边,踮起小脚根,准备用细长的竹竿敲打枇杷果。哪知竹竿还没有撑到半墙,母阉狗便“唰”的一下蹿上墙沿,吠声大作。夜静声传远,一犬哮天,村中百犬应地,凄厉而渗人。顿时,吓落了云中偷窥的星星,似乎強盜进村打劫了。“绿眼”们被唬得三魂出窍、七魄抬头,抛了长竹竿,有的甚至跑掉了露出趾头的破鞋子,躲得远远的……到了第二天,大家还心有余悸。庆幸生分的阉母狗牢牢拴着,要不,它定然能奋不顾身跳下墙坎,嘶下你的皮肉,嚼你的骨头。从此,大家再咽口水,也不敢奢望“乞丐婆”的东西了。……
三叔公家就住在我隔壁,他在大人前常夸我懂事,有些偏着心待我。
小孩寻吃的眼晴贼精。一次,我瞄到了三叔公家灶脚窝里还隐着不少过冬的番薯。这可比荸荠好吃,于是,壮着胆子小心地问:“公、婆,番薯好吃吗?”
三婆明白“绿眼们”的企图,面无表情而决绝地甩了一句:“留着做种的,别想吃!”
我没滋没味地退出门外。可是,好吃的番薯始终像秤砣似地挂在心头,有些累赘,在走廊上踅来踅去。估摸着三婆不在,我便轻声细气地问屋里的三叔公。他回应道:“好的不能吃。”
紧接他的话尾,我涎着脸问:“外皮破了,还能吃吗?”
他和蔼地说“能吃!”
听罢“能吃”两字,似乎得到金口玉言。我那口水不由自主地拥了出来,那时是“吃胆包天”,不顾三七二十一,急匆匆上前俯下身子,扒开草屑飞快刨出一个,顺手抠出了几道白痕,掬在手里递过去:“这蕃薯是坏的,能吃吗?”
三叔公盯了一眼被抓过的红皮蕃薯,“能吃”,点头对我说。
话音刚落,我提着的心放进了肚里,如蒙大赦,抱着红番薯一溜烟跑回家削皮皮。不待外皮干净,便就着宝贝疙瘩狠狠地啃了一大口,没经过细嚼就咽到肚子里。越过三冬的红皮蕃薯,洁白无瑕,汁鲜比梨,甜蜜如饴,入口沁心,妙不可言。
05
白云村的闲人们背后说,三婆没有福气养成一双绣花手,但掌骨忒软,能够做到“五指并拢,滴水不漏”,这是称赞她能精打细算,会过日子。
会当家的女人当然不许老公攒着力气不用。
农事闲暇,她常常大呼小叫使派三叔公上山挑矿石。本来不擅于挑担子的三叔公,为了自己能有个三餐热饭和一个睡觉说话的女人,只能乖乖拾掇石筐、勾担上山。
有一次,他大白天黑着脸,背靠板壁,跷着二郎腿抽着闷烟。烟丝火光的明灭有节奏地敲打着他手里攥的水烟筒,那滭出的“咕噜、咕噜”响声里,夹杂屋里三婆的嚷嚷声:“……还,还可以下田捞草母啊。”三叔公只是蔫头耷脑,眉心拧在一起,好像受了天大的委曲无处倾吐。好半天了,他还连续吞云吐雾,或许从他的小鼻孔里激喷而出的串串白烟,能变出金杵头来。
我小声地问正在用抹布小心擦拭着灶台的三婆:“阿公咋了,没去挑石?”
“疔疮一颗颗长在肩膀上。已经好几轮了,仅仅挑了几担石头,肩上就、就——不能挑,还可以下田摸草母啊”。她撇着嘴,故意大声嚷嚷让“抽烟的”听清爽,因语速过快,神经元卡一下,随即咒出“这,这个吃货!”
她随即转身出门,笑着对左邻右舍的女人们坦然直白:
“我顶讨厌攒着力气不用的男人!”
女人们嘻嘻哈哈地附和:“咱们的白奶子再大个,有啥本事,自已拉满的马桶,也要男人去挑。”
听到这句话,三婆蓦地然低了八度音迎合了一声:
“对,咱有啥本事?”
木匠戴枷,自作自受,一个自问把自己给噎住了。她闷声低下了头,踅回到她原来的灶台边上去了。
我懵懵懂懂地认为听出一点门道,男人如偷懒,会不好受的。
三婆自从嫁到白云村几年,凸出的颧骨收进去了,憔悴而灰沉沉的脸庞转而饱满润泽,两颊起了浅淡的紅晕,底气也有富余了,嗓门跟着日渐增大。除了晨昏盯着老公干活,不许他鞋袜拖脚与过去的狐朋狗友往来,即使是雨天,也要他戴笠穿蓑做事。她自己则“勤”字当先,时常送肥下田、上山挑石,还养鸡养兔,后来每年还出栏一口大黑猪。件件桩桩干得都比别人漂亮,隔壁还时常听到他俩屋里话余的笑声。仅仅两张嘴的小家,日子过得富足而祥和。后来,三叔公也习惯了她的指派,遗憾的就是几年下来,不见她的肚子有丁点儿动静。
彩云易散,霁月难逢。
三婆惨死了。悬崖边割草,脚下踩滚了小石子,掉下摔在几丈深的矿洞里,脑壳磕破死的。我知道她家的草山少,农闲时,便会到各处寻找那些没人要的宿草割。宿草是经年没割的老草,梗杆又硬又韧,株株丛丛倔强地长在那又高又险、一般人钩割不到的沟坎、悬崖上。
——她为小家操碎了心,没吃过一点好东西,没穿过一件得体的新衣裳,更没有留下一句话,就悄然地离开了她挚爱的、初步得以温饱的小家。
苦命的三婆,我不知道她姓甚名谁。现在似乎明白,旧时代女人的名字不重要,只是能持家、生孩子便成。可叹的是,她没有生养。
三婆错死后,徒留鳏夫三叔公寻死觅活,仿佛被砍了一刀的皮球瘪了气,又成了没人管的老小孩。
06
我家迁到矾山矿区镇里,做了几年体面的居民户。尽管街市上每天人群熙来攘往、热闹非凡,但五年多一直没有三叔公的消息。初夏,一天放学到家,我突然发现他神情沮丧地和父亲坐在桌旁说话。
只听父亲告诉他:“不能干那事了。以后还有什么问题,来我这儿。”
“那事”?不知什么事,小屁孩不好追问,也不许问。
这时的三叔公明显老而邋遢。头发、胡须灰白杂乱,可见许久没有修剪;双眼浑浊,藏污纳垢的蚯蚓纹爬满那张苦瓜脸;左臂残了,不能抻直,肌肉消蚀;五指变成鸡爪,作勾状地蜷缩着,老是贴着胸膺;穿着积尘的百鹑衣,一百天也不曾洗过,近身觉得异味重得熏人。
晚饭桌上,三叔公连着吃了两大碗白米饭。母亲要给再添,他死死封住碗口,坚辞“不用加,这几年从没吃过这么多鲜饭,很饱了”。……
我正在埋头作业。隔壁的小玩伴阿飞跑来告诉,他们家来了一个奇怪老乞丐,已经给吃了一碗饭,还赖着要,周边围了不少人。好奇心驱使,我跟着扎进人堆一瞅,吓得一跳——原来正是可怜的三叔公!
这件事,母亲老后悔:“再添一碗给三叔公吃,就好了。”
当夜天热,三叔公就简单地铺睡在临街的大厅边,在蚊香清烟的丝丝缕缕中,睡得很早很香。第二天早上,母亲下了楼梯,被眼前的一幕怔住了——三叔公没了踪影,旮旯角留下一大摊酸臭的呕吐物。
过了一个多月,三叔公佝偻着身子,巍颤颤地站在门槛外。只见他眼珠子放光,抖抖索索地从肚兜里掏出一张两分钱的纸币,递给我说:“我有钱了!”
从此,三叔公是我的惦记;可是,再也没有见过他的面。
年尾,母亲告诉我,三叔公殁了——有人发现时,他已僵僵地蜷缩在自家灶脚窝的碎草朽叶上,几只老鼠四窜逃匿……
一阵寒风透过窗门,我打了个冷颤,似乎从震悚中清醒了什么。
苍南文学
易际坤,1947年生,矾山小学退休教师,苍南退教协会《苍松诗词》主编,中华诗词学会会员。
(转自:柴桥头公众号
原创:易际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