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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道敏|从泥山到宜山

2022-07-13 18:57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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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道敏 | 从泥山到宜山


杨道敏|从泥山到宜山
宜山街航拍图（金子友摄）
一、泥山、仪山、宜山



宜山是一座千年古镇，因山得名。宜山古称泥山，今叫球山的泥山如今海拔仅50多米，周边皆为平原。站在球山之巅俯瞰，四周皆为广袤的平原、纵横交错的河网和密密麻麻的房屋。若从高空俯视，球山则形如泥丸，故称泥山。也有人说，球山因山体多黄泥，最新到此垦荒的先民们便称它为泥山。


杨道敏|从泥山到宜山

耸立于平原之上的泥山（金子友摄）


唐末，海中孤屿泥山脚下已形成村落。据明弘治《温州府志》记载，唐咸通二年（862年），泥山始建鹿鸣寺，不久又建广福寺（西寺），可见宜山当年就有一定的人口规模。至北宋，宜山街市已出现。宋元丰八年（1085年），王存主编的历史地理名著《元丰九域志》卷五《两浙路·温州永嘉郡》中，即罗列“前仓、琶槽、泥山、柳市、封市、瑞安、永安”等温州七镇。北宋著名文人苏东坡曾作《黄甘陆吉传》一文，其中写道：“黄甘、陆吉者，楚之二高士也。黄隐于泥山，陆隐于萧山。楚王闻其名，遣使召之……黄甘始来，一见拜温尹平阳侯，班视令尹。”黄甘、陆吉是苏东坡笔下虚构的人物，但文中提到的泥山却是宜山真实的原始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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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山街原有8个古井，其中下市七星岩（位于老宜山中学附近，今已毁）边古井巷曾有一个宋代开凿的古井，其摩崖题刻（今已毁）《平阳县志·金石志》有记载：“开禧二年（1206年）囗氏甃此井。”这也证明当时的宜山街已有一定数量的居民，并有一定经济实力，否则不会用砖来砌筑一个十分讲究的井壁。另据民国《平阳县志·金石志三》记载，泥山圣泉殿（位于宜山球山许府宫旧址，今无存）有石斛题字：“弟子梁士元并妻王十娘舍，壬申正月记。”这说明最早在宋开宝五年（972年），圣泉殿前的泉水已在使用，此地今存1个六角形石条砌古井——涌泉井，井沿镶嵌有3块佛教用语古石刻，惜无纪年。

 杨道敏|从泥山到宜山

清末瑞安名人孙锵鸣在球山上题写的“小
飞霞”摩崖石刻（苍南县博物馆提供）
元代《王祯农书》也记载：“柑，甘也，橘之甘者也……生江汉唐邓间，而泥山者名乳柑，地不弥一里所，其柑大倍常，皮薄味珍。”可见元代依然称呼“泥山”。
明洪武初年，客居平阳的元末金华文士苏伯衡在《谭济传》中写道：“济至江南……一昼夜得七千人，分扼守宜山、梅奥、乌石岭、石塘，贼闻风而却……”可见当时泥山已改称宜山。明弘治《温州府志·卷六·邑里》等四处已有“仪山”地名，还专门介绍仪山左有七星岩，右有覆船山。


清朝初年顾祖禹所撰《读史方舆纪要·浙江六·温州府·平阳县》有“仪山市，将军市，南监市，余洋市，平阳县市，白沙市，仙口镇，钱仓镇，舥艚镇，松山镇，蒲门镇，平阳镇……”的记载。清乾隆《平阳县志》中仍作仪山。清宣统元年（1909年），清末代皇帝溥仪即位，因避讳，改为宜山。在瓯语和蛮话发音中，宜与泥同音。


民国14年印行的《平阳县志》，已留意到宜山的地名更迭，故写下了“宜山之名今又改，为宜为仪空谐声”之句。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至今，一直沿用宜山地名。‍
二、泥山真柑甲天下
二、泥山真柑甲天下


泥山宋代即已闻名京城，因为北宋宣和年间（1119—1125年），泥山镇所产乳柑（又名真柑或金柑）色艳味美，被列为朝廷贡品。宋代“苏门四学士”之一的著名文士晁补之在一首《洞仙歌》词中写道：“温江异果，惟有泥山贵。驿送江南数千里。半含霜，轻嘤雾，曾怯吴姬，亲赠我，绿橘黄柑怎比？”宋乾道五年（1169年），状元王十朋（1112—1171年）曾作《知宗柑诗用韵颇险予既和之复取所未用之韵续赋一首三十韵》：“洞庭夸浙右，温郡冠江南……昔贡千金颗，遥驰万里函……夔子那能比，罗浮未许参……根向横阳觅，泥寻斥卤檐……”诗中比较了夔州夔子、福建罗浮柑、苏州洞庭橘与温州柑，真实反柑柑橘从产量到品质在当时的突出地位。同时诗中也提到，温州柑橘以平阳泥山为最。

 杨道敏|从泥山到宜山
网络图片


宋淳熙四年（1177年）秋，时任温州太守韩彦直（韩世忠之子）到泥山考察，“得一亲见花而再食其实”，感到十分高兴。淳熙五年，韩彦直撰写的世界上第一部柑橘学专著——《永嘉橘录》，对泥山乳柑给出最高评价：“橘出温郡最多种……而乳柑推第一。”“温四邑俱种柑，而出泥山者又杰然推第一。”“四邑之柑，推泥山为最。”在这篇不足5000字的著作中，“泥山”竟出现了10次之多。有官员的推荐和文人的吹捧，小小泥山上的柑橘即列为皇家贡品，名扬海内外。


“泥山”乳柑何以成为韩彦直笔下的“第一”呢？


第一，斥卤之地适宜柑橘生长。当年泥山近海，多为海涂冲积土，气候温暖，气候、土壤都十分适宜种植柑橘。《永嘉橘录》称，“泥山盖平阳一孤屿，大都块土，不过覆釜。其旁地广袤只三二里许，无连岗阴壑”。今日宜山镇上的球山公园就是韩著之“泥山”“一孤屿”，四周皆为海积平原。《永嘉橘录》称，“柑橘宜斥卤之地，四邑皆距江海不十里。凡圃之近涂泥者，实大而繁，味尤珍，耐久不损”。泥山的土地正吻合这些条件，是生产优质柑橘的要件之一。


第二，宜山乳柑属于优良品种。有关乳柑的记载，首见唐陈藏器撰（8世纪）《本草拾遗》：“橘柚……其类有朱柑、乳柑、黄柑、石柑、沙柑。”韩彦直《永嘉橘录》所记载的乳柑“大不七寸围，皮薄而味珍，脉不粘瓣，食不留滓，一颗之核才一二，间有全无者”，即使按照现代标准评判，也是乳柑中的珍品。


第三，栽培技术进步也是泥山乳柑品质之优的一个重要原因。屈原《橘颂》的“曾枝剡棘”，表明春秋战国时代，柑橘还多为实生栽培，枝密刺长，而宋代温州地区柑橘嫁接繁殖已得到推广，嫁接栽培不仅使柑橘植株结果期提早，也使得果实品质得到切实的保证。《永嘉橘录》所记述的“高者畦垄，沟而泄水。每株相去七八尺，岁四锄之，剃尽草。冬月以河泥壅其根，夏时更溉以粪壤，其叶沃而实繁者”，都是今日柑橘优质果栽培的重要技术。


元代，泥山乳柑仍为贡品。元朝家住雁门的蒙古族诗人萨都剌《送郑天趣进柑入京》诗道：“白发参军门不出，黄岩老叟肯相过。九重玉食常年进，行里金柑细马驮。绿水青山南郡远，毛袍貂帽北风多。同年若问侬消息，为说愁来病奈何。”


真柑到清初已绝迹，清康熙《平阳县志》记载：“乳柑，今无。”梁章钜（1775—1849年）《浪迹续谈》也云：“《橘录》所云七寸围之柑，今实未见。”原因可能是清顺治十八年至康熙九年（1661—1670年）的迁界，当时仪山荒无人烟达10年之久。
 三、宜山街道土著说蛮话
三、宜山街道土著说蛮话


唐代早期，宜山一带仍是一片汪洋，唯有球山等几座小山孤零零地突出海面。唐末，原本是海中孤屿的宜山球山脚下已形成村落，并出现寺庙。广福寺，俗名西寺，位于宜山镇球山南麓，始建于唐咸通年间（860—873年）。据民国《平阳县志》卷五十五记载，宜山广福寺曾有一个宋代石斛（水缸），上有题字：“何十四娘舍，大观四年（1110年）庚寅岁六月。”广福桥是一座双石板桥，是宜山镇已知最古老的石桥，建于北宋元丰年间(1078—1085年)，可惜于20世纪70年代在其地建宜山水泵厂时被毁坏。

 杨道敏|从泥山到宜山

宜山街一角（萧云集摄）
唐乾符五年（878年）十二月，黄巢农民起义军攻入福州，有闽地霞浦张氏为避乱而入迁泥山，这是已知宜山最早的居民，其后裔今居桥墩腾垟小垟。五代十国（907—960年）时期，也有一批闽人迁居平阳江南。清代撰写的《东瓯逸闻》依据乐清《刘氏宗谱》记载，平阳刘氏远祖刘宗礼，于开平三年（909年）闻吴越宽政，自福建长溪迁居平阳泥山。霞浦即古之长溪，根据江南垟移民方言调查，来自长溪一带的居民后裔均讲蛮话，由此推论，宜山最早的居民应当讲蛮话。
杨道敏|从泥山到宜山
宜山住宅小区（萧云集摄）


今宜山街外围的甲第、黄良、朱处、张家堡、余家墓等村的历史均早于明末，这些村的居民都讲蛮话。随着明末倭乱和清初迁界，宜山街原有土著大多不知去向，操瓯语的外来陈姓构成今宜山街的人口主体，他们的宗谱最多只能上溯至明代中晚期，如宜山中市阔桥底陈氏于明正德年间（1506—1521年）由平阳岭门凤凰山迁居于此。宜山上市三进屋陈氏始迁祖陈德辉，原籍平阳县鲍垟（今郑楼镇），约于清顺治九年（1652年）到宜山上市廖员外家做圆木时，被廖员外相中而做了他的女婿，从此定居宜山上市塞底金（今称三进屋）繁衍成族。廖员外祖籍今钱库寥家垟人，这一带居民均讲蛮话。下市街陈氏于清初由乐清县翁垟迁居于此。据宜山水亭村《陈氏宗谱》记载，陈际中祖父陈应岳于清乾隆年间（1736—1795年）从水亭村迁居宜山镇上市。下市两支杨氏始迁祖也均于清乾隆年间从瑞安入迁：杨瑞吾幼年随姑父从瑞安七甲入迁，在此成家立业；若干年后，杨汉若也从瑞安茶山（今属瓯海）入迁。清末，宜山下市又形成张家底、周家底、毛家底、吴家底、白家底等家族聚居点。清道光年间（1820—1850年），下市毛家底先祖从平阳十四都斗底（今龙港凤江）迁居宜山街毛家底，以开办文星酱园为业。周家底居民则以夹缬印染为业，当年此地又被称为染布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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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山广福寺（欧阳玉慧摄）
宜山镇素有“土纺土织之乡”称号，到清初，几乎家家户户皆置有手摇纺车和脚踏织布机，以本地产棉花纺纱织布，所产土布染色后可用来制作衣裤，本色的畅销闽、赣山区（缠裹死尸用）。清代宜山街市全长300多米，共开设240余家大大小小的商店，以木材和花纱市场最有特色。并形成以土布为重点的市场，有商店专门收购周边所产鸡鸣布（筒布），销往浙、闽、赣等地；一些花纱店还发放土纱，请织户代为加工筒布。到光绪年间（1875—1908年），宜山已成立邮电代办所，有信函、报纸、包裹等业务。至民国初年，宜山已成江南垟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街市上较大的商号就有36家，从事各类买卖的商户遍及大街小巷。由于瓯语已成为当地强势方言，周边的居民受到同化，逐渐改说瓯语。
 四、没有改革开放将无球山
四、没有改革开放将无球山


《永嘉橘录》称，“泥山盖平阳一孤屿……其旁地广袤只三二里许”，可见南宋时期的泥山远大于今天的球山，没有一定的面积，出产的真柑就没有一定的数量，就不可能闻名全国。到了清康熙九年（1670年），随着江南垟一带战乱的结束，仪山街开始重建，需要大量的土石方，半属阔桥底、半属甲第的球山，成为仪山新居民开采土石方的首选。当地出产的石头、黄泥质量上乘，且就地开采，运输方便。1976年底，我家盖新房时，夯筑一楼地面所用的黄泥和烂岩（风化岩）即购自球山。正因为无限制开采，到了20世纪80年代初，球山四周都出现悬崖峭壁，山体开裂，成为危山，存在着严重的山体滑坡风险，后来成为苍南县地质灾害的重点治理区域。如果不是1978年底开始的改革开放，当地村民必定会以出售球山上的土石为生，这座小山将很快被夷为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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