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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林|远去的挑矾工

2022-11-08 10:41阅读:
夏林 | 远去的挑矾工
在闽浙边界地区福鼎和浙江苍南的古村落里,700多年来曾经有一个非常特殊的职业——挑矾工,他们为了生计挑着几百斤的“矾担”长年累月奔波在弯弯曲曲的山道上,赚取微薄的“工钱”养家糊口。有一首民谣在闽浙边界乡村流传很广:
挑 矾 歌
矾山挑矾心烦穿,半暝起身真困难。
走到矾窑沯滚滚,装矾来去要一天。
一担挑起二三百,总赚一块三角钱。
楮脚一楮高路下,唱歌念曲过甘岐。
风子哩哩温州崛,歇暝吃昼算柘头。
通身流汗是龟岭,仙人挨米山河溪。
老鼠造路矴步险,目屎如珠滴水岩。
路关难走是险口,无人搭救吴家溪。
私招女婿西宅王,英雄好汉将军脚。
翻身又看占望底,对面高山是龙门。
蛟龙落水过南山,仰头观看桥亭头。
经商买卖街头顶,海尾矾馆会团圆。
夏林|远去的挑矾工
挑矾古道上的龟岭古关隘


这是一首曾经流传在挑矾古道上挑矾工们传唱的《挑矾歌》,民间也叫做“挑矾诗”,是挑矾工集体创作出来的闽南语歌谣。2012年6月,“世界矾都”——浙江矾山镇启动申报温州矾矿遗址“世界工业文化遗产”。同时,温州矾矿博物馆也正式开馆,展出各种反映矾矿发展的资料和实物。在矾山矾矿700多年的开矿史中,这些挑矾工长期传唱的《挑矾歌》被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再次引起人们对当年挑矾工的关注。《挑矾歌》掀开了那段渐渐远去的挑矾工们尘封的心酸记忆。


700多年前,矾山还是人烟稀少之地。元朝末年,天下大乱。据传四川难民秦福带着妻儿逃难到矾山鸡笼山一个石洞下避雨,一家人搬来几块石头,堆灶做饭。几天以后,他们惊奇地发现,原来搭灶烧火的石块被雨水淋透后风化成了沙砾,而且还夹杂着许多透明小珠子,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秦福放几粒到嘴里尝尝,味道酸涩,顺手扔到身边的浊水洼地,小珠子溶化了,浊水却澄清了。秦福的儿子中暑肚痛,喝下一碗小珠子溶化的清水竟然就好了。秦福认定它是一种仙丹妙药,取名“清水珠”。从此,秦福常常来这里烧制“清水珠”,拿去给人澄清浊水或解暑。消息传开,村人纷纷效仿,明矾宝藏就这样被发现了。精明的商人从中发现商机,组织人员进行商业开采,果然盈利颇丰。此后,开采的商人越来越多,所开采的明矾从前岐港装船经沙埕运往全国各地销售。据明弘治版《温州府志》记载:矾,平阳矾山(今属苍南)有之,素无人采,近民得其法,取石细捣提炼而成,清者为明矾,浊者为白矾。这是关于矾矿开采、生产最早的文字记载。

夏林|远去的挑矾工
当时矾矿生产的所有明矾,都是用人力挑运到浙江平阳藻溪、赤溪(今均属苍南)和福建福鼎县前岐三个地方的矾馆之后,由矾商用船只运往上海、宁波、福州、泉州等各地销售。平阳县藻溪、赤溪和福鼎县前岐,分别在矾山的北、东、西三个方向,与矾山相距30至50里路。这样,就有了矾山至平阳藻溪、赤溪和福鼎前岐三条著名的挑矾古道。由于福鼎沙埕港是福建重要的港口,也是全国商品主要集散地之一,全国各地的船只来往较多。虽然人力挑运明矾到前岐费时费力,但从前岐港装船运输的费用相对较少,也是那时明矾外运最经济、便捷的通道。所以,随着明矾的开采一个新的职业在矾矿所在的闽浙周边一带诞生了——挑矾工。


清嘉庆版《福鼎县志》记载:苏州、宁波商人在浙江矾山设厂煎矾,日产50吨,所产明矾均取道前岐港至沙埕港口,转销全国各地。由此可见,当时对挑矾工的需求很大。当时前岐街从街头顶到海尾有几十家大大小小的矾馆,街上有一半的人都从事跟明矾有关的工作,此外还有一支几千人的挑矾工队伍每天起早贪黑地奔波在矾前古道上。


夏林|远去的挑矾工
福安地区前岐船民协会运输明矾之影 1954年
我们可以从一名老挑矾工李若华的一生,了解那一代人挑矾生活的艰辛和不易。李若华老人是毗邻前岐的苍南埔坪人,出生于民国16年(1927年)。他家三代人都是矾窑工人,李若华的祖父在矾窑干过司秤工,李若华父亲在矾窑当过烧火工,李若华12岁那年就开始当挑矾工。李若华出生于一个多子女的贫困农民家庭,李若华的父亲31岁时,李若华的祖父母先后去世,留下3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需要李若华的父亲照料,而李若华的父亲还要抚养自己的8个子女,生活的重担一下子全压到李若华的父亲的肩上。作为家中长子的李若华,为了帮衬父亲,分担生活的重担,尚未成年的他,像大人一样,稚嫩的肩膀上已经压上矾担,每天起早贪黑地走在挑矾道上。


夏林|远去的挑矾工
在闽浙边界的前岐、矾山、埔坪、南宋等乡村,那个年代像这样的挑矾工家庭还很多。可以说,即便要找这样的一份工作,也是不容易的。在挑矾古道上,有一块立于咸丰七年的“奉道宪严禁”碑,可以佐证当年矾山等地百姓靠矾业为生的艰苦:


“……平邑三十一都山多田少,不宜稼穑,惟山高出产明矾,居民向以煎矾为业,运销觅利,事极辛苦,凡无田产者藉此为业……依历有示禁,不许奸徒勒索窑户,贫民得以安业,且矾系本地土产,须运往别省销售,出口纳税均遵旧章,则千万家得以安业……”。


上述碑文内容可见,在闽浙边界地少人多的乡村,靠矾谋生虽然艰苦,但却是一份相对稳定的生活保障,可以维持家庭的生计。所以,当时有一段顺口溜在闽浙边界乡间流传甚广:


矾山矾流势好(指明矾销售好),矾山人的“西衫”(毛线衣)比前岐人的蓑衣多,矾流势差,矾山人的讨米拐比前岐人的蝊子竹多。


夏林|远去的挑矾工
据李若华儿子李敏水后来在一篇回忆他父亲的文章中写道,他父亲清晰记得,12岁时第一担挑矾32斤,第二担挑矾36斤,工钱是铜板10数片,可买二三斤的番薯丝。李若华挑矾的线路是:上墩寮—柯岭脚—三头岗—大岭头—龟岭—前岐矾馆。他都是前一晚上把明矾挑放在三头岗,第二天早起再挑到前岐矾馆,有时一天来回挑两担。然后,再从前岐返回时挑回柴草给矾窑,这样可以多挣一份工钱。挑矾路上,就吃早晨出门时带的拳头大的番薯饭当午饭,返程的路上肚子饿时就喝路边的山泉水解渴充饥,路上一分钱都不舍得花。


李若华的童年和中年是辛苦劳累的,自己要抚养7个子女,还要照料未成年的弟弟,一生操劳,先后干过挑矾工、烧矾工、保砂工,也当过工会委员、副乡长、编土箕、当砂堆工、看管矾矿浴室等。直至晚年,才有一份固定的退休工资,加上抚养的一班子女成家立业,儿子李敏水等还成为国家干部,才与妻子过上了安稳晚年。晚年他热心公益事业,到处捐资牵头修桥造路,直到2020年12月去世,享年93岁。不管做什么,勤劳善良的他,给乡亲们留下好口碑,至今大家说起他都称赞不已。


夏林|远去的挑矾工
住在前岐老街的林细妹老太太是一位挑矾工遗孀。她年轻时,在前岐街头顶开一家饭馆,挑矾工们经常在她开的饭馆里吃饭。她回忆说,当时前岐地少人多,靠近矾山一带的乡村许多人没有生活出路,为了谋生,年轻力壮的就去当挑矾工,到矾山挑运明矾赚几块钱养家糊口。干这活儿有太多麻烦,挑运明矾来回的路途十分遥远,三更半夜就要起来挑着篰篓,从前岐出发翻山越岭走30多里地到矾山矾窑排队等候装矾。装了矾再挑回去,就要用去一天时间。最有气力的人,一担能挑二三百斤。就像《挑矾歌》唱的那样,矾窑中窑水滚滚,上千名挑矾工在窑前排队,在那令人窒息的气味和氛围中焦急地等待装矾。好不容易装上明矾,从前岐到矾山再挑着二三百斤的担子,气喘吁吁地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爬岭爬得通身大汗淋漓。尤其是龟岭、吴家溪有一段路特别难行,就像老鼠筑的路,既要过陡峭悬崖,又要涉水过山涧,一不小心掉下去或脚底打滑就被水冲走,别人想出手相救都来不及。碰到冬天寒风凛冽,夏季烈日炎炎,雷暴雨天气,山洪暴发,台风来袭,更是苦不堪言。有人就在挑矾路上丢了性命。挑矾工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把矾担挑到海尾埠头交差,最后才领到工钱。可是,工钱实在少得可怜,辛苦一天只赚一块多钱。《挑矾歌》是挑矾工真实的历史写照,是一首咸酸苦涩的诗。挑矾工的联想富有浓郁的感情色彩,如:“通身流汗是龟岭”“目屎如珠滴水岩”(目屎:闽南语“泪水”的意思。这句写的是:悬崖上滴水岩的水,一滴滴往下落,好像挑矾工的眼泪),这正是挑矾工艰苦生活的写照。“私招女婿西宅王”,是挑矾工们排遣路上苦闷时光讲的笑话,说的是:西宅村有个漂亮的王氏姑娘待嫁闺中,既然挑矾这么累不干了,那就留在西宅当王家上门女婿算了。“对面高山是龙门”则是写挑矾工们对生活的向往:多想跳过“龙门”,迎接新的生活!


夏林|远去的挑矾工

1957年4月,矾山到苍南的矾灵公路开通后,明矾改为通过公路运输,挑矾作为明矾商品流通中重要的一个转运环节已经被现代化的交通工具汽车所取代,挑矾工因此失业不得不转行,从此就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了。挑矾工这个从明朝洪武年间开始出现、闽浙边界几代穷苦人都干过的职业,在经历了五个多世纪的风风雨雨后彻底消失在历史舞台上。




作者注

《挑矾歌》文中“半暝”为闽南语“三更半夜”之意,“歇暝”为住宿过夜。沯(zn),水激石的样子。楮(ch)脚,挑重担用的工具,用木棍制作,长度略低于使用者的肩部,上有缺口和铆;楮脚顶住扁担,能分担一定重量,让挑担人短暂歇息,陡峭的路段,当拐杖使用,起平衡作用。
(转自:柴桥头公众号 原创: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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