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诗素评】一片冰心在玉壶——唐·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其一）鉴赏
2023-04-09 23:31阅读：
【熟诗素评】一片冰心在玉壶——唐·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其一）鉴赏
唐代文人交往流行以诗赠别风气，所以，赠别诗构成了一道诗界的独特风景线。而众多赠别诗中间，王昌龄的《芙蓉楼送辛渐》又是十分独特的一首。它不像孟浩然《送杜十四之江南》的“日暮征帆何处泊？天涯一望断人肠”，写尽对别友的殷殷关心、深深担忧；也不像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川》的“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坦露对别友的哲理疏导、诚恳劝勉；更不像骆宾王《于易水送人一绝》的“昔时人巳没，今日水犹寒”，悲人怜己，触景伤怀。原诗如下：
寒雨连江夜入吴，
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
一片冰心在玉壶。
诗的前两句， 与一般送别诗差别不大，
交代了送别的时间、地点以及环境气氛。值得注意的是对送行时间的特别交代和对送别环境的特意渲染。送行时间由入夜至天明（平明），说明一路陪伴，通宵达旦相叙，可以想见两人友情之深。送别环境，寒雨连江（连江，言水势大，冰冷的暴雨下得江水都快满到江岸了），而空留楚山孤影。据史书记载，当时（天宝元年，公元742年），王昌龄出任江宁（今南京）县丞，而饯行送别的地点“吴”、“楚”，泛指当时润州（今镇江）一带。好友辛渐是从江宁启程，途经润州，取道扬州，北上洛阳。说明作者从江宁一路陪送至润州。这样的恶劣天气，本不适合远行。但最终友人(客)还是不得不出发，双方还是不得不离别。所以，诗人（也许也包括别友）张目望去满眼只剩下楚山“孤”影。其实，这里是在以山衬人。这个“孤”字，可以看作全篇的诗眼。但是，
到这里，我们还只能体会到与亲友别离的孤身只影之“孤”； 只有联系了后面两句，才能理解这个“孤”字的深层内涵。
三四两句，笔锋一转，由送别忽然转到心迹表白，道出了写诗的真正意图，
原来是要通过送别捎话远方友人（洛阳亲友），而这两句（尤其后句）也为后世千古传诵。
可惜，此句虽为千古名句，历来解读却颇为草率。查过很多注解，大多只作“品格高洁清白”之类字面注释。有的虽还附录大量古诗文同类用法以资印证。可是，这些诗文，本身又需要注释。我想，如果字面理解，仅凭“冰”、“玉”二字，道出“冰清玉洁”含义足矣，何必以“待注”释“求注”，费解又费力，实在得不偿失。
让我们还是把它放回到诗境中去重温一下。
好友相送，除了饯行、话别，还会做什么？通常还会挑点礼品相赠。不妨想像一下，作者会以何物相赠呢？当然“玉壶”最为合适。在吴地一带，多的是“陶瓷茶壶”，稀贵的是“玉制的茶壶”。作者赠送离别友人一尊稀罕的“玉壶”，或者再让好友捎带一两尊转送“洛阳亲友”，在情理上也是讲得通的，因为，古代文人大多有收藏古董赏玩玉器的雅兴。设想了这样的赠别具体场景，才可使捎传话题的引出，不至于过分唐突：“不要认为我相赠的只是一尊名贵茶壶，那里面可是藏着我的一片如冰心意呢！”很显然，此句用了比喻语体。选用“玉壶”喻体，巳足见其高贵，还要选用一个“冰”的喻体，到底要表明何种喻义呢？我们知道，“冰”至少含有以下三个特质：纯洁，寒冷，坚硬。其实，这三者分别可以表明作者向来的操守，对世俗的态度，以及不屈于迫害诬陷的立场。
据《唐才子传》等记载，王昌龄曾因“谤议沸腾（激烈），两窜（贬放）遐荒”。而作诗之时，正值开元二十七年首次被贬岭南回归降任江宁小县丞。试想，一个把名节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心高气傲的文化人，
在异乡职场遭遇如此打击和毁誉，他首先担心和惧怕的应该就是家乡人和老友们的反应看法。他一定不会放弃任何一次名声自辩与人格表白的机会。这里的托友捎言，其实是对世俗流言的一种抗争，对自我清白的一种捍卫。
余秋雨对文化大师们的命运悲剧曾作过深刻探讨。他认为，很多文化巨人，常常不惧与同等大师比拼，却会面对那些看似不值一提的“卑琐的对手”束手无策。（《行者无疆》）面对这种局面，他们最后的选择，不是委屈求全（生），就是宁死不屈。这是人类文明史的通例，没有例外。在西方，科学伟人伽利略晚年选择了向教廷认错忏悔，以换得继续从事研究的个人微小空间，而另一位坚持“日心说”的科学家乔尔丹诺·布鲁诺则因拒绝屈服，被活活绕死于罗马广场。中国古代史官司马迁宁愿忍受宫刑羞辱而选择苟活，只是为了坚持完成《史记》这部宏篇巨作；而诗人屈原坚持洁身自好，不屑与小人为伍，最终选择了投江自尽。
王昌龄当时的遭遇正与此相类。而他最后的生命形态也选择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血性站队。安史之乱爆发的第二年（公元756年），59岁的王昌龄“以刀火之际归乡里，为刺史闾丘晓所忌而杀”（《唐才子传》卷二“）。试想，当时如果他愿意低三下四地说些求饶的话，何至于被嫉妒者莫名残害呢？
可见，“一片冰心在玉壶”，最终不仅成了他高洁品格的告白书，而且成了他永驻人世的墓志铭。
（转自：一唱元声公众号 原创：吴重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