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船调丨黄珍珠:端午舥艚有“花船”
2023-04-21 12:25阅读:
龙船调丨黄珍珠:端午舥艚有“花船”
【编者按】
“舥艚公社”公众号特开设专栏“龙船调”,集民间智慧助力“龙港宣传”鼓与呼,力争旋律美妙而动听,犹如民歌“龙船调·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本期推出黄珍珠《端午舥艚有“花船”》,敬请参阅,以飨共勉。
东魁河畔 林邦威摄
小时候,我是出了名的“爱哭鬼”,每次哭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妈妈总说“整个江南垟也找不出你这样的人了。”“江南垟”是什么地方,到底有多大?对江南垟的好奇于是伴随了整个童年。后来查了资料知道,“江南垟”具体指现今的龙港市与苍南县所辖范围这一带的冲积平原。
江南垟平原江河交错、水道密布,独具水乡特色,所以每年五月初五端午节,龙舟竞渡,便很自然地成为了一种习俗,传承千载。过去的旧俗,每年端午,江南垟的龙舟都汇集到江南垟最宽最大的舥艚东魁港竞赛。印象中,每到端午,舥艚老街就仿佛还原了《清明上河图》,远近的“卖秀喀”(蛮话叫法,指小商贩)像被谁召唤了似的,会不约而同地从四面八方聚拢来。他们的肩上总挑着两个大木箱,那木箱里面装满了小孩都感兴趣的宝贝。上面是展示架,两根竹竿各自插在木箱两边,拉上细丝或者搭几根钻孔的横木,上面挂着琳琅满目的玩意儿,什么小水枪,发条绿青蛙,小哨子,套娃,还有许多女孩子喜欢
的耳环,发饰等。大人感兴趣的卖刀的,卖竹椅的也早早占据了最佳的地理位置。老街两旁各种摊位密密地交接在一起,一直绵延到沿堤路上。行人更是络绎不绝,不少是附近瑞安、平阳赶来看赛龙舟的。穿过集市,人们会往东魁河边散去,这时候的东魁河两岸人山人海,大家都提前找好观光点翘首以盼。
以前,江南垟许多地方龙舟竞渡是不许妇女参加的,唯独舥艚有女子龙舟队,俗称“划花船”。如果没记错,应该是1994年,那年我10岁,舥艚村第一届划不一样的“花船”(舥艚有好多村居都有龙舟队,因为舥艚、中段等几个村居的地理位置临近东魁港,每年的端午期间都会有好几条龙舟上港)。那次的花船和竞渡时的花船不同,以往女子竞渡龙舟队划的是凤舟,船身狭长、细窄,和龙舟唯一不同的是船头饰凤头,船尾饰凤尾。而那年的花船,船身巨大,整艘船长二十多米,两米多宽,船上装扮得五彩缤纷,无数霓虹灯点缀其间,船顶上的凤凰更是扮得栩栩如生,有一飞冲天之势。据说需要百名村民齐心协力才将大型花船抬下水,场面极其壮观。
村里开始征集妙龄少女,年龄基本在15-18岁之间,他们对女孩的选拔是有要求的,结过婚的不宜,有身孕的绝对不可。大我5岁的二姐入选了,我还太小,只能眼巴巴看着羡慕。她们每天一大早抱着统一下发的木浆前去舥艚村大殿里集合排练。我就一大早起来跟在二姐屁股后面一路小跑,成了名副其实的小跟班。我总是乖乖地站在一边,听他们学唱大胡子老师教的花船歌曲。具体哪些歌已经忘记了,只记得自己当时那羡慕得发着光的眼睛,那些动听的旋律从耳朵里穿过,变成一束束光又从眼睛里出来,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和他们一样手里抱着木浆,侧着身体,在长条凳上坐成一排,模拟划花船现场啊。她们拿浆划桨的动作整齐划一,边演练,边唱着动听的歌,温婉多情,大有“浣纱弄碧水,自与清波闲”的味道。我简直像朝圣一般虔诚地凝望着,巴不得一夜之间能长成大姑娘。
照片由黄珍珠提供
在临近“花船”表演的日子里,传来一个消息,村里要挑选撑伞小童女,负责坐在船头撑大黑伞。年幼的我不太明白为什么需要这样一个角色,但我知道唯一的机会要来了,迫不及待地向妈妈毛遂自荐。结果母亲的眉头皱紧了,她说谁谁家的姑娘更漂亮,谁谁姑娘的爸爸有实力。心里头那束光被冷水泼得微弱下来,但还是一闪一闪的,依旧一大早起来去当小跟班,依旧对排练兴趣浓厚。果然,那个小童女的名额一直没有确定下来,也许真像妈妈说的,那是拼爹的名额吧,太难选了。
端午前的那个黎明,二姐被召集,我一骨碌从床上滚爬起来,脸也来不及洗又成了在她屁股后面跑的小尾巴。舥艚大殿里,花船队的女孩们都已经穿上了统一的漂亮服装,头上戴着装饰精致的花帽,连排练时用过的船桨都上了统一的油漆。她们排着整齐的队伍整装待发,几个上了岁数的老人会负责人却乱成了一团,他们可能忘记了,那个重要的角色至今未定。一位老人环顾四周,打量了几个跟着来的“小尾巴”,最终目光回到我身上,“这个小女孩谁家的,长得很可爱,就她了!”
恍恍惚惚,匆匆忙忙,我瞬间被一群人簇拥着:有人给我梳头发,有人给我洗脸化妆,还有人喊话说去通知家长。没一会工夫,妈妈手里捧着为我准备的端午新衣——一条当时最时髦的小纱裙赶来了,她说在路上还敲了舥艚老街杂货店的门,顺便买上了美丽的花束,头上脚上套红色,手上套黄色,怎么着这回也得让女儿风光一把。妈妈的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微笑。在很紧的时间里,一个可爱的小童女被打造出炉了。
有人在一旁作策划和指挥,他们递给我一把大黑伞,伞柄又大又粗,足足比我高出半个头,我紧紧抱着。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从大殿里请了佛祖牌位,双手捧着,他们吩咐我打开伞撑住老人和牌位。据说这尊佛是要请到花船上的,等一下龙舟、花船要上水。此时,天还没完全亮,在负责人的指挥下,人们开始方正有序地离开大殿,外面瞬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夜赏花舟 刘登棒摄
走出殿门,我清晰记得面前是一个个火堆,我要撑着比我人还大的黑伞跳跨过去,据说这些火堆能保佑一方水土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所以跳火堆现在想来应该是寄托了人们欢庆端午,共贺丰收幸福生活的美好愿望吧。
上了花船,犹如仓央嘉措当年入布达拉宫般神圣得呼吸都要慢了好几拍,我继续撑着比我人还大的大伞,和那位手捧佛祖牌位的老人一起坐在花船头。后来家人说了各种担心,担心这么小的身体能不能撑那么久的大伞,担心船头的铁绳我坐着是不是可以坚持太久,事实证明热爱远能完胜各种困难。花船上歌声袅袅,桨声悠扬,起落有序,而收获最多赞美的,还是坐在船头的那个撑伞小花童。
仪式结束后,花船在东魁河上表演了几天几夜,特别是晚上,夜色中,船上霓虹灯为花船勾勒出无边绚丽色彩,异彩纷呈的花船成了灯火亮丽、星光璀璨的水天长龙,在东魁河河道上缓缓驶过,船上传来悠扬的歌声,让桥上的,岸边的赏花船的人们沉浸在梦与诗意的远方。
忘记是端午过后的第几天,学校里正值期末考试,刚考到一半的我突然被匆匆赶来的妈妈叫出去,说要请船上的佛祖回殿了,仪式照样隆重,我还得去撑那把大黑伞。我急哭了,老师破例给我多留了时间,允许先去参加仪式,回来继续考。我是带着眼泪离开考场的。
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几年,曾经那个花船上的小花童或许已经被人们遗忘,而这段难忘的记忆将永久被这些文字保存。
盛世龙舟 刘登棒摄
作者黄珍珠,舥艚人,小学教师,龙港市作家协会会员。文章在《今日龙港》《龙港文艺》刊发。
(转自:舥艚公社公众号 原创: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