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诗素评】心远地自偏,人闲山自悠——唐·王维《田园乐》(其六)鉴赏
2023-04-28 10:06阅读:
【熟诗素评】
心远地自偏,人闲山自悠——唐·王维《田园乐》(其六)鉴赏
王维的这首《田园乐》(其六),是我特别喜欢的。
《田园乐》原是组诗,共七首,此取其六,为作者闲居辋川别业时所作,故又题《辋川六言》。此时的作者,并非纯粹隐士、闲云野鹤一枚,而是一个当朝官员,其间历任太乐丞、右拾遗、监察御史等职。既然在朝为官,必有烦心事,必有难遣之苦,作者何以能写出如此无忧无虑、随心所欲、悠然自得的诗作呢?
据记载,王维“别业在辋川山谷,其游止有孟城坳……”等二十胜景(《辋川集自序》)。“退朝之后,焚香独坐,以禅诵为事”,并“与道友裴迪,浮舟往来,弹琴赋诗”。(《旧唐书·王维传》)。说明作者当时过着亦仕亦隐的生活。在这种生活状态下,只有能够在行为上游刃平衡仕与隐关系,在心灵深处彻底谈泊名利,才能达到超然忘我的境界。所以,这首诗,历来也被视为王维思想研究的重要咨证。原诗如下:
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
花落家童未扫,莺啼山客犹眠。
从意象素材看,“桃红”、“柳绿”,“夜雨”,“朝烟”,“花落”,“莺啼”,都是寻常山区极普通的景物。奥妙在于如何组装。
让“桃红”对着“柳绿”,着色鲜艳夺目,又逼真质朴;再让“桃红”含点夜雨(宿雨),让“柳绿”带点早晨的烟雾(朝烟),让人倍感湿润清新,
增加点高低远近的立体浑然。再来几点“花落”,几声“莺啼”,于视觉之外,加点听觉感官。还有“家童”、“山客”两个“贪睡懒鬼”形象(未扫,犹眠),也成了整个安详舒适环境之中的情趣添加。
从语言上看,这首诗平易直白,不宜作过度附会穿凿。但,桃红“含”雨,柳绿“带”烟,用词极为贴切自然;二句用“更”与前句“复”字呼应,四句“犹”眠与三句“未”扫相对,着力语句变化,显示遣词老到。我们也不应忽略。
品读这首诗,估计谁都会联想到孟浩然的《春晓》: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两者几乎写同一时刻,同一情景。我们可以从两组关系入手,作一比较。
一组是人与自然的关系。王诗写到人与自然关系,包括自然与自然关系,一片和谐。你看花落为何“家童未扫”?肯定睡过头了;至于“山客”,更是“莺啼”声都未听到,照睡不误。人与自然,各行其事,各得其所,互不打扰,相安无事。至于“花落”,在此也只不过春天寻常一景,没有引起任何不协调走音。而孟诗则不同。一个“花落”,透露出“春晓”、“啼鸟”、“风雨”自然诸物的失衡,还牵出与主人翁心绪(忧虑)的失衡。
另一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孟诗中,只写到了人与景的关系,未涉及人与人的关系。而王诗中,除“我”之外,还写到了“家童”和“山客”。家童和“我”是主仆关系,山客与“我”是主宾关系。但一早起来看到家童该扫“未扫”、山客该起“犹眠”的情景,“我”的反应是什么呢?诗中可见,作者完全当作乐趣在欣赏,而丝毫没有嗔怪的意思,可以想见平日里主仆主宾平等融洽的关系。这种关系,显然在钩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朝廷官场是不可寻觅的。
当我们进入这样一种境地,是否感觉俨然是一种桃园仙境的再现和“釆菊东南下,悠然见南山”心境的复归。
从诗作和许多资料可以证明,王维一生受陶渊明影响极大。两人志趣相投,追求相向。但是,他俩人生践行的方式是不一样的。陶渊明虽在《饮酒》诗中表明这样的认知观点:“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但是,他自己是没有做到的。他最终选择的还是辞官归隐,以“避世”方式遂己心志。他在《归去来兮辞(并序)》中解释自己“眷然有归欤之情”的原因:“何则?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他的《桃花源记》所描绘的仙境,尽管十分迷人,但最后也是“不足为外人道”,让后续寻觅者“不复得路”,显露了不愿与人共享的狭隘定位与神秘色彩。
而王维,却能以“入世”之躯追求“出世”之心。他也不只是像一般传统知识分子那样,希冀“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而是在“达”(仕途亨通)时,也能“善其身”,做到洁身自好,不随波逐流,更不同流合污。史书对于王维,除了安史乱朝违心为官那一段(这一段评价历来也有争议),没有留下过住何负面的记载。
王维的可贵之处,除了为官经世济民之外,还能时时与他人分享自己的精神追求、人生觉悟,从不封闭自我,或自视清高,拒人于千里之外。这样的胸襟和境界,我们从《田园乐》一诗中,可有深切体会。
顺便提及,本诗体裁为六言绝句。六言绝句,因受节奏音律限制,古时少有人作。王维则不仅敢作,而且有作必佳,充分反映了他的艺术探索勇气和深厚功力。
(转自:一唱元声公众号 原创:吴重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