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诗素评】心有禅意笔空幽——唐朝王维《鸟鸣涧》《鹿柴》《山居秋暝》鉴赏

2023-05-04 09:44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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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诗素评】

心有禅意笔空幽

——唐朝王维《鸟鸣涧》《鹿柴》《山居秋暝》鉴赏

王维的山水田园诗作很多，也很出名。这里选了三首。第一首当为开元（唐玄宗年号）年间游历江南，路经友人皇甫岳所居的云溪别墅（今绍兴县东南）时所作。当时写了《皇甫岳云溪杂题》一组五首，《鸟鸣涧》是其中第一首。后两首，当为作者在居所终南山辋川别业时所作。《鹿柴》选自《辋川集》，“鹿柴”是“辋川二十胜景”中的一景。《山居秋暝》因诗体（五律）原因未入选《辋川集》。
原诗如下：

鸟鸣涧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鹿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先看《鸟鸣涧》。全诗紧扣一“静”字着笔。

头两句“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写人迹罕至的地方能听到桂花（春桂）的飘落，静谧的夜空之下更显山谷的空幽。这两句，用了“人闲”与“花落”、“夜静”与“山空”两组衬托，给人月夜山谷的总体印象，你是否可以感觉到在这里，你的心跳声都可以听到，你的呼喊声都会在山谷有回音呢？首句一个“落”字结句，不仅照应“闲”字，合乎逻辑，而且，用了仄声，在绘形之外，搅动人的感官，仿佛又能听到，又被触动。后两句“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惊，使动用法；时，时不时；涧，山涧溪流），则推出一个“月光惊鸟鸣”的特写，进一步渲染山静谷幽。同样用了衬托（以声托静），同样作用视觉（月出）、听觉（鸟鸣）和感觉（惊）多种感官。一个“出”字，还写出了动态感；一个“惊”字，是否让你与鸟同感？

其实，《鹿柴》和《山居秋暝》两首诗描绘的意境和表现的立意，与《鸟鸣涧》大体相仿。

与《鸟鸣涧》不同的是，《鹿柴》头两句“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意谓：空旷的山中寂静得看不见人影，只能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这两句，先从“听觉”入笔。第二句一个“但”（只）字，一个“响”字，与第一句“不见”（视觉）相对，更强调出人意料的神奇感。这两句，仿佛写的是景中之人，其实完全是在衬映自然的幽静。三四两句“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一般解释，是与前两句并列的“移步换景”，即由“人语声响”变为“阳光复照”。而我更愿意作另一种理解。即与《鸟鸣涧》构思不同，而往纵向推进。前两句写到“我”最初以为山中无人，结果意外听到“人语响”，所以，“我”想折回（返）那人声传来的地方去寻找，结果，到了那里（我以为的那里），只有几束阳光，透过密密的树林，回（复）照在人迹罕至的青苔之上。这是再一次的出人意料，也是进一层的幽静渲染。第三句一个“入”字，写出“我”寻找的心情之急切，“我”所进入的森林之纵深。第四句一个“复”字，显示林中阳光折射之飘拂，可以想见森林之幽深与茂密。

《山居秋暝》是一首五律，比五绝多了一倍文字，可以容纳更多的意象与内容。一二两句可以从容地交代出游的时间地点气候特征。

三四两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是写景名句。意谓：皎洁的月光从松隙间照射下来，清澈的泉水在山石上缓缓流淌。上句仰视，下句俯视，加上一“明”一“清”的静态特征和一“照”一“流”的动态描绘，营造了一个多维度全方位的立体环境，让人迅速融入其中，而不是仅做境外看客。

五六两句“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改为从写人着墨，目的是要在整个新鲜清爽的环境氛围之中，注入活泼轻松协和舒适的成分，让人更加留连忘返。前后两句，“竹喧”与“归浣女（洗纱姑娘）”，“莲动”与“下渔舟”两组组合，一声一形，形成两组由因及果的逻辑关系和由先到后的时间纵向推进关系。可以理解为“听到竹林喧响才知道应该是洗衣姑娘归来，看到莲叶轻摇才知道应该是渔舟顺流而下”。

经过三四两句写景和五六两句写景中之人，整体营造出一个舒适诱人的环境氛围，最后两句直抒胸臆，才水到渠成。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一句，作者用了一个典故。《楚辞·招隐士》：“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久留”，原意为“王孙（原指贵族公子）山中不可久留”。此处用“王孙”自指，意为“春日芳菲不妨任凭（随意）它消逝，不必留恋，秋天山中才是我最可留恋的”，表明的是喜爱“山居”和向往归隐“山居”之意。正好反用了典故的原意。

综合以上三首诗分析，我们可以发现王维山水田园诗的一些特点：

第一，从意象素材看，大多有三大元素组成：自然景物，景中人物，作者感受。但是，这三者中，谁是主要的呢？

先看景中的人物。如《鸟鸣涧》的“人闲”，《鹿柴》的“但闻人语响”，《山居秋暝》的“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很显然，这三处在诗中只是写大自然的帮衬，或者说，它们在诗中，本身已经融化成了大自然的一个元素。

再看作者感受。三首诗中，只有《山居秋暝》结尾一句“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直接写了作者的感受，其他地方，作者的感受都融入了写景里面。也就是说，王维诗里写的自然景物，不是一种纯客观的描述，而是大多带上了作者的主观感受色彩。所以，这里的“作者感受”，常常只是对自然画面的一种情绪着色。

最后再说“自然景物”。这才是王维山水田园诗的主角。这一点，同样写景高手，做法很不相同。我们所看到的，大多追求借景抒情托物言志的效果。比如杜甫《春望》有个名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虽然也写到“花”，写到“鸟”，但表意上完全是为夸张人的“感”和人的“恨”服务的。

古代诗人作品中，能像王维那样，甘心放弃主宰地位，把主角位置让位于大自然，完全忘我无我地融入大自然的，真的不多。

大家可能没注意，我们在以上三首诗的品读中，故意留下一个很重要的字，未作解读。这个字就是“空”，是山水田园诗作特别喜欢用的。如“夜静春山空”、“空山不见人”、“空山新雨后”，此外，作者在其他许多诗里也用到这个“空”字。这个空字的字义，在诗句之中并不难解。但是，明明山中有人有物有景，作者为什么还会写作“空”山呢？这就涉及到作者的世界观和人生哲学。我们在《认识王维》一文中介绍，他很早就向往领悟陶渊明的桃园志趣，中年后又深受佛教影响，所以，他看待世界万事万物，常常是用物我同一、四大皆空的理念。说得通俗一点，首先得把自己内心“清空”，才能容得下万事万物；反之，只有在意识上也能把外在世界“清空”，艺术表现时，才能让万事万物着上自我的情绪色彩。这是一种物我的平衡。有了这种平衡，你才能获得内心的安宁，你的诗歌创作才能向人传达一份禅心，给人一份禅宁。试问，我们在王维的三首诗中，得到的不正是这样一份灵魂的安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