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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少微|捕风楼旧寻

2023-06-20 19:30阅读:
简少微 | 捕风楼旧寻
简少微|捕风楼旧寻
萧耘春先生题写的“贯微斋”
捕风楼,萧耘春先生斋号。


为附庸一下风雅,我也有斋号,原取名“积微斋”,带有自己名姓中的一个字,自以为给人一种量身定做之感,蛮得意。书家都说萧先生写得一手好字,字字神全气足,堪称隽品。我的斋号也想请萧先生书写。说了,萧先生一口应承下来。写的是行草,看了教人身心舒畅。我挺惬意,精心珍藏。多年后,我偶然发现,近代语言文字学家杨树达,号积微(晚更号耐林翁),著有《积微居文录》《积微居甲文说·卜辞琐记》等。我顿时懵了,有“盗窃”之嫌啊!便向萧先生提起,请求萧先生给我取个斋号。果然,不久萧先生便跟我说了斋名,遗憾的是,亦跟前人同。由于心急,自己又取名“贯微斋”,——关联寄情与自勉。但一直不敢再请萧先生书写,总觉得有点不尊重人。万般无奈,后来还是说了,萧先生说此斋名很好,又一次答应给我写。倚仗着曾共事多年的交情,我直通通一句:“不要行草,要章草。”萧先生说:“行!”二十多天后,萧先生来电,要我去取。当时有他的学生李祥在场,说:“先生写了十多幅,这是最满意的一幅。”可见非应酬之作。萧先生没有将作品马上给我,而是置于案头,展平,双手笼在袖子里,抱肘凝视,眼神中流露出得意。至于书法,我全无所知。萧先生的字,我只是无端地觉得很美。看到落款,我心中有点迷乱,上款题“少微先生方家指正”。在我看来,这并非纯粹的客套话,而是对一个门外汉的抚爱。



取回墨宝,我便请匠人制作牌匾,选取非洲沙比利木材(心材红褐色,纹理粗犷)。字为阴包阳刻法,涂色墨绿。晾干后通体打磨、上漆,漆系清漆,以保持自然色。牌匾悬挂在小书房,平添一道清澈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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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耘春先生速写 顾村言 图


萧先生善谈天。一次闲聊中,他说有散文发在本县某内刊,目录将他的姓名误为“萧耕春”。他眨了眨眼,眉毛皱拢去,稍露愁容:“字典里的所有字,都可以成为我的名字,唯独这个‘耕’字不行!为什么?我爷爷叫萧怀耕,我怎会跟爷爷同名呢!”(此乃这一带取名的忌讳。)说罢,他口唇蠕动着,无从掩饰地面呈愠色。数月后——2018年2月7日,萧先生将自己的五幅书法精品,捐赠给苍南县博物馆,有媒体适时报道:“萧耘春,原名萧耕春……”我哑然。萧先生是一个不习惯于连嚷带叫的人,不顺心的事多在肚里闷着。如此一来,所谓的“原名”便随之扩散。接着,又有人望文取样,除了“原名萧耕春”,还有“又名萧耕春”。有的索性不写真名实姓,直接称“萧耕春”。这里,恕我录入一副嵌名联:“九天日暖张鹏翼,四野逐马萧耕春”(张鹏翼是萧先生的老师)。我无力评析对子的优劣,更无意诋毁,只是想说,“萧耕春”的频频出现,真有点滑稽感。我寻思,萧先生要是看到,会有什么情绪呢?不便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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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先生亲切随和,是一个谦恭谨慎的人。他性情温厚,说话很慢。兴致一来,妙语连珠,令人捧腹。有时又四外顾盼,话吐出半截又咽回去。明明愤世嫉俗,却极少说心里话,有顾忌。举止言词,四平八稳。他一般不会纵声大笑,更不会动怒发火,——当然也有,少见。他这种性格的形成,不知是生来如此,还是境遇所致。总之,他的身世是不幸的,1958年冬,命运发生了一个急转直下的变化,一顶“右派”帽子,把他带进了一个孤寂凄清的境地。他被逐出平阳县城,遣回居住地渎浦务农。那年,二十八岁。后来,又被下放到老家渡龙的龙山村。期间,他做过食堂管理员、畜牧场管理员,还创办过社办企业。直至1978年,政策归了正道,四十八岁的萧先生,才重新回到平阳县文化馆工作。


闷在山凹里的二十年,他心里是什么滋味,谁也说不清,苦辣酸涩尝遍,便学会了沉默,也习惯了忍受。一次次委屈过后的平静,必然藏着太多的无奈。怪不得,我刚认识萧先生时,他才四十八九,却已经很老成持重。


从跟萧先生零零碎碎的交谈中我得知,乡居的一段时日,萧先生住在一处极为偏僻的地方,地名我忘了。那里离龙山村有一段路,一间瓦屋,连着三间草房。生产大队拆了几间木屋,——事出何因我没有弄清楚,反正,木料就堆放在草房里。此地四面不挨人家,容易招小偷,看管木料的差事就归了萧先生。屋子有年头了,已经很残破。按照生产大队的安排,萧先生就住在那屋子里。为防止盗窃,他都要半夜起床,在门前屋后留心地巡视一番,这是他的职份。那活计看似轻闲,其实挺折腾人,尤其入冬以后——那个年代的入冬以后,西北风一起,说是风似剪刀或滴水成冰都毫不为过。白天,尚有船只经过,较为零星;夜临,暮色四合,寂无人声。置身于此,颇有遗世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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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挨着一条河,通舟楫。出门走几步,就到了河边。河水平静,流速不大。这条河四通八达,同时也是一条路,水路。往来行人,多取道于此。岸边有文石砌成的小埠头,以利泊舟。偶有弄船汉子,划桨把舵,欸乃橹声自远而近。船拢岸时,水的涟漪一层一层地扩散,撞碎在岸边,偶尔碰溅起一两片浪花。萧先生看了,忽然灵机一动,似乎悟到了什么。此后,凡是夜里起床巡查,他就拿着手电筒,到河边看一看有没有船只来过。若见水痕上阶,定然有船傍岸;要是水痕仍停留在河面位置,即无人问津。这一来,省事多了,从此往后,夜半三更就不用东查西找,到处搜索。


某夜,四外无声,安静异常。蓦地,一阵风扫过小屋,传来几声诡异的声响,类似吹箫,时而又如咳嗽。稍停停,竟尖声长啸,清幽幽地飘来。五六秒光景,这声音又突然切住,四周越发显得死寂了。萧先生不敢大意,起身在屋里屋外搜寻了一通,无所获。早起,天才薄亮,他认真查看,发现搭草房用的一根毛竹——碗口粗的毛竹,裂开一条长缝,莫非这就成了“风门”?大概与竹笛的发声原理共通吧!再者,冬天的竹子,晚上也会无端地发出声响,竹节是空的,里面灌满了冷空气,内外温差不一,导致竹子收缩,也会响。喔,他就近抓了几把泥土,轻轻地朝着竹子缝隙揉进去,揉得鼓鼓的。弄停当后,果真顶事,骇人的声响再也没出现。


无边野色,几叠愁肠。面对沉闷压抑的日子,萧先生并没有因此而消沉下去。他凡事看得开,宠辱皆忘,事事都做得很精到,日子过得闲雅从容。


数十年来,每当暇日,赋诗读书便是萧先生的习惯。随着阅历和知识的丰盈,他与著名学者钱锺书先生,竟然有长达半个世纪的书函往来。这当中必有一段精彩的故事吧?——我猜度。问,他闭口不谈,只是说:“人家是珠峰,我是微尘,连在一起不好。”于是,也不好强求。


萧先生曾给我提到张岱的《湖心亭看雪》,并朗诵其中几句:“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他眉飞色舞的,声调急徐高低,顿挫有致。念毕,嗤嗤的笑声从鼻孔往出喷,眼睛眯成一条线,赞叹连声:“太妙了,太妙了!”此时此刻,他呈现出的是一点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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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先生的散文,颇堪一读。单说他的语言:平实,朴素,无雕饰,少典故。明白如话,偶有奇句。他的《男人簪花》后记,有一段是这样写的:“我觉得需要找点乐趣,便把几十年来的札记、卡片、索引、纸条儿翻出来,归归类,排排队,开始试写一些笔记。”用最浅近最通俗的语言来表达,这并不意味着轻松随便、垂手可得,而是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功力。——朴素无华多出名家手笔。我偶然看了一本什么书,有句道:“用平凡的字,组成不平凡的句,这才是高手。”我投一票!萧先生的行文干净利索,如行云流水,似乎还挺讲究音律和节奏感。试想:若将后记中“纸条儿”的“儿”字去掉,则破坏了语感,整段念起来就不会琅琅上口。你说呢?


萧先生喜欢到寺院看看。一日,我跟随萧先生和另外几个人,进入一座殿堂,——记不起是什么所在哪座殿堂。登正殿,迎门供着三世佛,容色甚俊,神态庄穆。旁侧有楹联,联咏观音。萧先生向我靠拢,附耳细语:“中国神佛有品级官价。观音称菩萨,并没有称佛。描写观音的联句用在正殿,错了。”他对佛学有研究。


2004年,组织上要我续修县志,萧先生知道后,特地挂电话:“你不想搞文学创作了吗?”淡淡一言,洵非虚语。萧先生曾主编苍南建县后的第一部志乘。卷帙浩繁、个中滋味,他了然在心。我说了身不由己的因由后,他深沉地叹息一声。


此后,我忙于事务,连双休日都贴了进去。每日孜孜,不敢有怠,便很少上萧先生家了。方志成书后,记得一次萧先生来电,说我以前送他的小说集《土声》不知放哪儿了,要我再送一本。我翻箱倒柜,隔日赶紧送去。抵达捕风楼,有一位女士在,她亦与我相熟。“闲话聊斋”一通,我说要到半书房看看,萧先生手杖一拽:“我也去。”那位女士便扶着萧先生,我们一起走进半书房。在那里稍作勾留,三人合影留念。


再往后,因特殊原因,我搬迁到离县城二十里路外的小山村居住,交通不便,加之琐碎的事挺多,与萧先生便没有了接触。


亦武兄曾跟我说过,“萧老师多次打电话,要你去坐坐,你都没有去啊。”我沉默了,想:异日得空,当拜访这位老先生。


天地无垠,生命有限。2022年12月1日,萧先生辞世了。我是两天后那个下午才知道的,顿觉心里空了一块,赶紧披上雨衣,骑了电瓶车,赶往灵溪萧先生家。革新兄说:“萧老师还躺在二楼,家里人正在给他念经。”我迟疑着,没有上楼,想起亦武兄的话,颇感愧疚。我忽然意识到,既是诵经念佛做超度,就不要打扰了。安息吧,萧先生。


阿弥陀佛!

读友推荐自《今日苍南》2023-06-19,责任编辑林娟辉,照片来自网络。
简少微|捕风楼旧寻
简少微矾山镇中岙村人,原苍南县志办副主任,2014年版《苍南县志》主编著有方言小说集《土声》,短篇小说《名声》曾被《中国文学》英、法文季刊分别转载。

(转自:柴桥头公众号 原创:简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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