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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副业史

2023-06-25 18:29阅读:

父亲的副业史


父亲61年生人,性格温和、敦厚,与人为善。年轻时浓眉俊俏,棱角分明。父亲文化程度不高,读到五年级便辍学,可惜了他的天资聪颖。不过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个全能的人。


在务农之余,父亲尝试过养蛇、养蚕、养鱼、熬糖、篾匠、烧炭、粮食木材贩卖等副业,为提高家庭收入做出了积极探索。这些家庭经历给我的童年输送了许多养分。虽然五六岁起我就随父母下田干活,插秧割稻、放牛劈柴、浇菜翻地、下河摸鱼贯穿整个童年,但其中的快乐是顶尖的。

父亲的副业史

篾匠


老家
地处赣中丘陵,雨水丰茂,山深壤沃,盛产竹。“靠山吃山,靠竹吃竹”,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孕育了篾匠这门手艺人。一刀一蔑一世界,就是父亲的20年。我曾写过一首小诗,说的是父亲做篾匠的辛劳。


离村子二十里地的深山/那儿竹林成片,风声如浪涛/一条小路蜿蜒而上/无数青丝拂过藤蔓、树梢/虫鸣携峰峦在眼神流转/悦耳的溪涧从脚踝滑过/从竹子到畚箕的“长征”/是父亲一肩一肩扛出的口粮


父亲的副业史


篾匠,是将篾条编制成各类生活生产用具的匠人。在我国,这是一个古老的职业。据《元和郡县图志》唐代李吉甫著)记载:“楗尾堰,在(导江)县西南二十五里。李冰作之以防江决。破竹为笼,圆径三尺,长十丈,以石实中,累而雍水。”战国时期,李冰修建水利工程都江堰时,就是用竹编的“竹笼”装满鹅卵石投入岷江,从而修筑成了百丈堤。这是中国有关竹编制品的较早记录。在农村竹制品随处可见。我小时候坐的竹椅、睡的竹床,晒谷子用的篾簟子,挑稻谷、装稻谷的箩筐,筛油菜籽壳的筛灰篮,撮稻谷的簸箕,还有竹篮竹筒竹筷,生产生活离不开竹制品。村里篾匠主要编制畚箕。畚箕,又叫粪箕,是农村修渠筑堤、挑肥拢粪的工具。八九十年代,家家户户靠它补贴家用。


畚箕用料,全靠父亲用肩膀背回。山深林密,路途遥遥,每趟都是披星戴月。一整天在山上作业,砍竹、劈竹、削蔑,下山时扛着近200斤的竹料徒步20里回家。父亲除了背回竹子,还有惊喜:夏天的野杨梅,秋天的超大野山梨(一个重约一二斤),都是童年欢欣雀跃的记忆。我十岁时曾背过一次竹子,深山老林,小路蜿蜒,一路停停歇歇,我扛回一根直径八九公分的竹竿,抵家时,肩膀已被磨得灼热红肿。从此更知父母辛苦,在家我也成了一个好帮手。


从一根竹竿到一只畚箕要历经破竹、劈竹、锯竹、剖蔑、拉蔑、编织等十几道工序。剖蔑是其中最关键、最细致的一道。村里父辈大多干过篾匠,但手艺有差别,没个三年历练,蔑剖不成。打我记事起,父亲剖蔑已十分娴熟。他用篾刀将竹干破开,劈成条状竹块,然后剥离竹块的青黄层,再像刮生鱼片一样,将青黄篾细心地剖成很薄的竹篾,再用篾刀将篾条刮光滑,剖好的篾片要粗细均匀,青白分明。畚箕就要用柔韧且极富弹性青篾编织而成。砍、劈、剖的技术活全由父亲完成,母亲编织,我也常打下手,做做简单工序,有时还削削竹筷,呼吸着竹篾的清香,看畚箕一只一只越摞越高。父母打出的畚箕,用料扎实,篾编严密,质量肉眼可见,在集市上颇受欢迎。


我最爱看父亲开竹,那势如破竹的场景至今令我难忘。他一手握刀,一手扶住竹竿末端,用力劈进两尺,刀背卡停处,两手各执一爿顺势掰开,再用力一抖,一根完整的竹子应声裂成两半。父亲的手法和力度拿捏相当成熟,一劈,一掰,一抖,一气呵成,真叫我应接不暇。



捕蛇者


儿时爱翻箱倒柜。一日,又翻抽屉,被几张黑白照片勾住了眼睛。只见父亲并俩青年,各执一银环蛇,一手捏住蛇头,一手挽住蛇尾,其二人叼烟,神气活现。大概88年,与合伙人养蛇,是最早的副业。那时未曾管控,蛇能随意捕捉。三人挖坑搭棚,将野外捕获的金环蛇,银环蛇,五步蛇,眼镜蛇,洛铁头、菜花蛇、蕲蛇等投入其中进行养殖,取蛇胆、蛇肝换钱。蛇胆取得好,销路畅通,几乎无成本,当时算是来钱快的渠道。后来听父亲说,那一年冬天连续下大雪,未能做好保暖、防水措施,蛇都被冻死了。至此,养蛇落下帷幕。


父亲的副业史

不过父亲的捕蛇技能,让我童年引以为傲。我曾亲眼见过父亲捕蛇,蛇正游走,父亲眼疾手快,一跨,一按,一踩,就把蛇锁住了,一手再一捞,一挽,蛇就绕在手上。我平生最怕蛇,但有父亲在,就有了保护伞。一次,放学回家,见父亲蹲在门口,一菜花蛇,圆润肥大,缠绕在父亲手上。我喜出望外,在父亲的鼓励下,竟敢伸手去摸,蛇身冰冰凉,纹理爽滑。那蛇约莫2米长,无毒,但号称蛇中之王,当时价高,能换一百多元。这是极好的素材,足以让我第二天回学校神侃一番。


那年代,山野常有人转悠,身上别一个白布袋,那是专门捕蛇之人。夏季农忙,每日起早贪黑,遇到蛇的概率大。清晨五六点,赴田途中,我和兄长就见过一条金环蛇慢慢悠悠横穿马路。父亲夜幕归途,也偶有意外收获。


得益于父亲的捕蛇技能,小时候我吃过蛇肉、蛇蛋,喝过蛇汤。蛇肉肉质细嫩,鲜美可口,与鸡肉相似,但肉更细腻,蛇汤真是人间美味。不过长大之后,别说蛇了,泥鳅、黄鳝一类滑滑溜溜之物一概不吃。蛇身全是宝,蛇胆、蛇肝、蛇皮、蛇毒、蛇油、蛇蜕,乃至蛇血、蛇肠杂等均可入药治病。父亲常用蛇来泡酒,功效滋补。


渔倌

家乡森林茂密,溪涧流淌,连绵群山之间怀抱一汪水库。水库大如汪洋,深有百尺,是家乡耕地用水的保障。我每回乡去,必到水库。那有李白笔下“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的壮美,更有“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月”的童年乐趣。父亲的养鱼生涯也由此开启。


小学三四年级,父亲和邻居合伙承包了乡里的水库养鱼,晋升“鱼倌”。合伙人之间直呼绰号。父亲因眨眼频繁,人送外号“眯子”。村里出纳“癞痢”,大概是小时头上生过癞痢。村主任也是合伙人之一,号作“墨鱼”。还有“美国佬”,大概因为鼻子高挺,又有高中学历,颇有一股优越感,因而得名。


父亲的副业史

养鱼那一年,父亲经常穿着下水裤,划船运肥施肥,给鱼杀毒杀菌。水库的鱼苗以白鲢、花鲢、草鱼、青鱼、鲫鱼为主。那时鱼容易生病,烂腮生虫,身体脱鳞发霉,都要费时费力。父亲有的是耐心,每日不厌其烦,往来于青山之间,游荡在碧水之上,抛洒肥料、药水,只管勤恳劳作,静待鱼儿收成。当时时兴用发酵猪粪作为鱼饲料,发酵猪粪的臭味难以名状,对于父亲来说习以为常。到了下半年十月份,“鱼倌们”驻扎在水库岸堤的房屋内,每日凌晨起床,泛舟捕鱼,等待鱼贩子们上门提货。


连同水库一起承包的还有水库尽头的农田。闲时养鱼,农时种田。由于家中基础田种两季稻,水库内种一季稻,农忙时间延长。以至于那一整年的记忆,不是在插秧就是在插秧的路上。那段日子,唯一的乐趣就是每日收工,骑在大水牛背上,唱着歌儿,慢悠悠地回家。后来遇上涨秋水,所有农田被水库淹没,禾苗尽数喂了鱼。


熬过农忙,快乐多起来。我最爱去水库房屋玩耍,吃父亲做的鱼。父亲做菜是有天赋的,迄今为止,那是记忆里最好的味道。跟着父亲划船去喂鱼时,父亲在船头摇橹,我坐在船中央,阳光轻洒,青山相对,翠鸟偶飞,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船桨声里的汗水,涟漪荡漾中的呼吸,都构成了我心中长久的诗意。


待水库抽水期时,万千沟壑尽入眼底,每一洼小塘中游鱼成群。涸泽而渔,是全村人的快乐大事。男女老少一齐涌入水库,大袋小袋,水盆水桶,你捡我笑,满载而归。小孩儿深一脚,浅一脚,谁抓到一条大鱼便激动呼喊;谁摔了一跤,满脸污泥,大家笑得前仰后翻,你看我我看你,谁不是个泥人。那几日,村里随处可见三五妇女围在一起,给小鱼们开膛破肚。大家通力合作,一盆盆,一筐筐,有的下油锅,成了酥脆的鱼炸;有的被晾晒,制成小鱼干。


虽然只有短短一年时间,但养鱼给予我的快乐像单曲循环。初到桥墩工作,我便觉得亲切,因为桥墩水库与我家乡的水库。第一次见到桥墩水库,山青水绿,波光粼粼,那高高的堤坝,瞬间把我带回思念中的水域。在异乡,看到乡愁,是一件愉悦的事情。一晃在桥墩十年了,那些好时光,都化作了我身体的养分。


卖炭翁

等到父亲卖炭时,我已经上了大学,父亲年纪大了,两鬓斑白,我不由得想起白居易笔下“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的形象。木炭是一种古老的燃料,现代农村人冬天取暖依然离不开木炭。小时候,入冬前,几家人合伙,烧一窑炭,自用过冬。后来市场需求量大,父亲便开始烧炭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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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炭得先烧炭,烧炭得先挖窑。家里后山,父亲设计了一孔窑,我站在里头,头顶还绰绰有余,约1.8米高,直径大概2米,可以装下四五千斤木材。窑口宽约五十公分,仅容得下一个人蹲着进出。木材起初是自己上山采集,后来需求大,改为收购。烧炭栗木最佳,杂木次之。


把柴劈成一米左右的细长木条,一根根竖着码放,木柴放得越挤越好,半天工夫,父亲就装满了窑洞,接着用泥土和砖块封住窑口,窑旁边留个灶口烧火。


烧炭是个技术活,火候掌控,烧制时间都有讲究。火候欠了炭里有柴头,这种炭燃烧时多烟,呛人眼鼻;火候过了出炭少还不经烧。父亲聪颖,几次经验,就探出了窍门。一窑炭需要连续不间断烧24个小时,开始烧着的是窑顶的柴,慢慢火越烧越旺,烟从窑顶的烟囱缓缓而出。那时青山隐隐,烟雾缭绕,颇为好看。父亲说:“炭烧得如何,看烟就成,最开始烟浓,颜色近黑,慢慢转成白烟,最后出来青烟。青烟出,炭就差不多烧好了。”这时窑内达到合适的高温,就得把窑口、烟道全部密封起来闷上几天。待温度冷却后,打开窑口,取出木炭,打包装袋。父亲烧出的炭柴头少,卖相佳,多年口碑,一到集市就被抢购一空。


草医


父亲最厉害的是草药本领。小时候家里大人们有个小病小痛,都是父亲寻来草药,煎服二三日,得以好转。我小时的启蒙阅读书就是父亲放在抽屉里的《中草药选编》,红棕的皮封面,像字典一样厚,里面配有彩图版植物介绍。我饶有兴致,跟着父亲也认识了不少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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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90年代,乡亲们起早贪黑,被蛇咬的事件时常发生。咬人的元凶多是毒辣的竹叶青和短尾蝮。竹叶青隐于绿色枝叶,短尾蝮身体近泥色,都不易发现。姑父被竹叶青咬伤,父亲悉心配药,捣碎敷于伤口,姑父当天就穿着雨鞋下地干活。来英婆婆也被竹叶青所伤,因延误治疗,小腿肿如冬瓜,伤口溃烂发浓,后来找到父亲,一周时间,药到病除。


父亲不仅能治蛇伤,还能治烫伤。约八九岁光景,一天傍晚,奶奶端一盆滚烫的水从屋内出来,与疾跑的我撞个满怀,右肩及胸部位置烫得脱了一层皮。父亲谋来方子,磨成粉末,给我细心涂抹。十天半月,伤口结痂,未留下一丝疤痕。


父亲常在深山干活,中午吃的是家中带去的冷饭。常年如此,犯下胃病。父亲寻得一味草药叫石仙桃,切细与瘦肉炖煮,服下数剂,胃病十几年未再犯过。有时劳作,被镰刀割了手,血流不止,父亲马上在田埂上到旱莲草,放进嘴里嚼碎,敷在伤口,立马止住血水。

父亲的副业史








在传统手艺当中,父亲还做过熬糖人,那些年收割了秋稻,等天气冷一些,就开始手工熬制麦芽糖。童年的味道是甜津津的。家里没熬糖前,常有货郎沿村叫卖,我便将搜集的破解放鞋、废铜烂铁拿去换麦芽糖吃。后来父亲开始熬糖,用糯米和小麦熬出甜蜜的生活。


在所有副业中,草医是父亲的兴趣。父亲虽读书少,但爱钻研学习。记忆中,父亲常在房间内写写画画。后来才知,中草药方子父亲就抄了好几本。老房子挂着人体经络图,他还研究针灸穴位。父亲曾希望我学医,但我未能如他所愿。


父亲还喜欢琢磨棍法,闲时晚上,兴致来了,会耍上一阵,我总看得津津有味。他还教我练拳,至今我还记得一二招式。父亲还有个单手俯卧撑地绝活。父亲脚尖撑地,一手置于后背,另一只手只用大拇指、食指、中指支撑地面。有一次,女儿广州回来,跟我说外公教她做俯卧撑,只用三个手指支撑。父亲如今60多岁,大概宝刀未老,还能单手做上几个。


父亲的副业史就是他的奋斗史。在那些艰苦奋斗的日子里,父亲怀抱着自己的热爱,行走在生活的沟壑里。在时代洪流的淘洗中,父亲以一身力气对话山水,用一腔真诚悦纳艰辛,一辈子含辛茹苦,为我和兄长筑起一道坚固的城墙。时间在一次次目送中流转,待我们成家立业,天各一方,聚少离多,父亲容颜渐老,但眼神中依然矗立着大山。父亲身上的达观、隐忍、坚韧汇成了我内心的精神力量。他温煦如风,是我心目中最棒的父亲。


昨日电话父亲,他说种的西瓜长势喜人,等着我们暑假回家。今天微信父亲,他说在地里给黄豆除草。父亲的爱,像一首优美的散文诗。




作者:熊美玲,苍南县桥墩小学教育集团松山校区语文教师。爱生活,喜阅读、亲自然,勤写作。多次获苍南县师生文学创作大赛一等奖。有作品零星发表。
(转自:柴桥头公众号 原创:熊美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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