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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道敏｜养牛记

2023-08-09 14:32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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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道敏｜养牛记


杨道敏｜养牛记
岱岭牧牛图（萧云集摄）


一、牛是农民的得力助手
我爷爷年轻时家里有几亩地，自己精心耕种，于是他养的一头耕牛就成为他的得力助手，并帮助他家成为小康之家。我爸爸因为从小不爱读书，经常逃学，爷爷干脆让他停学，于是他从小就开始放牛。由于家里有7口人，却只有1间半矮小的平房，家里住不下，我爸爸从小就睡在搭在牛棚上面的床铺里。他长大后，学会了养牛和用牛耕地，对牛的脾气了如指掌。为了培养牛对主人的忠诚，我爸爸平时除了放牧，还经常给牛修蹄、洗浴、刷拭，对它进行保健护理，让它能够长膘，以便在农忙时能够出大力。

杨道敏｜养牛记

温州水牛在耕作（谢康生摄）


牛通人性，谁对它好，它就喜欢跟谁，为谁卖力。在这个家庭出生的小牛，家人对它更有感情，甚至视如家人。不管古代和当代，毕竟一头耕牛都是一笔不菲的财产。对于不熟悉的人，你一旦挑衅它，牛就会用头顶撞你，甚至会用尖尖的牛角攻击你，我大哥租用过的耕牛在野外吃草时，就因为有一个调皮的小孩挑衅它，而被牛角挑破过肚皮，令我大哥赔了一笔医疗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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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牛生小牛时，主人待它最好，会用更多的精饲料喂养它，甚至用黄酒烹调鸡蛋汤让它补养身子，让它尽快恢复健康。小牛出生后，形影不离地跟在母牛身边，母牛干活时，它会跟在身边转悠，也会四处奔跑，跟小主人撤野、玩耍，甚至会驮着小主人回家。耕牛出生后半年就要进行调教，教它东南西北方向，左撇、右拐，前进、停止等口令，这样它长大以后就能听懂人类的语言，听从农夫的指挥，参与犁地等农活了。
早年，小牛也曾被当作礼品送人，主要是在小孩出生和启蒙时赠送。1944年，我大姐出生时，我外婆家就给我家送来一头小牛，表示祝贺。遗憾的是，当年的国民党贪官酷吏——平阳县长张韶舞为了向省里邀功，不断加重征兵任务，家里有男丁的，二抽一，甚至三抽二。我爸爸因为有四个兄弟，每两年就轮到一次。为了不去当兵，我爸爸不得不卖掉这头心爱的小牛，并借来一些钱，买兵代替他去前线服役。

杨道敏｜养牛记
劳作完毕的母牛带小牛回家（易际祺摄）


都说老马能够识途，其实耕牛也能够识途，耕作完毕，不管路近还是路远，它都可以独自回家。民国末年夏收夏种时期，江南垟平原地区畜力不够，我爸爸便租用同宗的神宫桥山耕牛前来助阵。当天傍晚干完活，爸爸把牛牵回牛栏里，让它独自吃草。劳累了一天，自己洗完澡，吃完饭，便独自去睡觉了。第二天一大早起床，却发现耕牛不见了，惊出一身冷汗。于是四处寻找，仍不见踪影。我老家神宫桥村四面环河，人多势众，外来人员偷盗的可能性不大。于是我爸爸一路追踪到20多公里外的神宫桥山牛主人家，发现它乘我爸爸牛绳没有拴紧，已经乘着夜色，连夜偷偷溜回山上的主人家了。

杨道敏｜养牛记
牛市（萧云集摄）


要购买一头好的耕牛，相牛口诀是：“少型一张皮，会走四个蹄，前后要对称，眼鼓才有力。”意思是，要买少年型的牛，年的皮肤看起来要嫩；牛的蹄子要粗壮均匀，蹄壳与蹄壳之间不能重叠；整头牛看起来要强壮均匀；眼睛大的牛聪明、温顺、有力量。
二、苍南山区曾有托牛所


平常耕牛放牧时，农户往往让它自由啃食青草，以节省费用。冬天青草缺乏，主人则让它食用早就为它准备好的干草。耕牛会用四个胃同时工作，慢慢消化草料。冬耕、春耕期间，江南垟平原地区的耕牛一般自养，农闲时间则大多寄养于山区和半山区农户家中，有的甚至送到龙沙、赤溪等地山区寄养。山区、半山区农户以养黄牛为主，供使役、出租及作菜牛出售。1978年改革开放之前，农民翻耕土地大多靠牛力来解决，每个生产队大多养有1头耕牛。平原没有耕牛的生产队，需向山区租用耕牛，春耕租一头牛，须付租金五六百斤谷，在租期内还需要负担饲养费用。一头牛平均一天能耕地1.5亩，以四齿牛工效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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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南黄牛（萧云集摄）
江南垟地处平原，草地少，农忙结束后，劳动力也转而经商务工，单独在家养一头牛显然不合算。因此农忙结束后，就将家里的耕牛托养到山区农户家里。一来山区地广人稀，草料更为丰富；二来山民相对空闲，一家多养几头牛与养一头牛，都只需一个劳力；三来收养人家的耕牛，到时候还有一笔稻谷或者每月70元（1995年托养价格）的收入，生下的小牛双方也会按比例分成。因此，早年山区很多人都在家里办起了托牛所，每年的春耕生产后和夏收夏种后，接收来自平原的耕牛来家托养，少者每户收养两三头，最多的一户收养7头。每年的5月15日前后的10天里，赤溪镇龙沙片区石塘村的溪滩上，都会形成一个专门的交接耕牛场所，好像耕牛的集市一样，热闹非凡。这段时间里，龙沙、赤溪、昌禅、凤阳等地的山民就会前来此地，收养江南垟钱库、金乡、宜山等地农民送来托养的耕牛，每天平均交接100头左右耕牛。有的农户也会带信让山民到平原来接耕牛。这种现象直到20世纪90年代末期，拖拉机在江南垟基本普及才消失。苍南县域有温州水牛、黄牛和奶牛等3种牛，其中温州水牛是温州特有的品种，具有体高、力大、拉力持久、性情温顺和易调教等特点，体重在400—550公斤左右。温州水牛的牛奶为牛奶中的极品，营养价值很高，可惜产量不高。但温州水牛对海拔有要求，即养在高山的水牛体重明显比养在低山的要轻。原因是高山草甸不如低山草甸肥美，且高山往往缺水，所以水牛一般要托养到低山农户家中。而黄牛则影响不大。本地黄牛适应性强、耐粗、抗病、性情温驯，也是主要役畜。黄牛比水牛体型要小一些，脾气也要温和一些，一般情况下不会攻击生人。而水牛一旦牛脾气上来，就谁也不听，耕地时，你越是用鞭子打它，它越是不走，直到主人屈服，向它示好，让它吃一些好吃的，它才会继续帮你干活。耕地完毕，遇到有水的地方，就要下水玩一下，哪怕是冬天。这时候如果不让它尽情玩一下水，你就是生拉硬拽也拉不上来。处于青春期的公牛很喜欢打架，它们一旦相遇，就很容易干架。斗得性起，两眼发红，即使拉着它的鼻子，也很难分开。直到通过角力后分出胜负，获胜者趾高气扬，落败者垂头丧气。而母牛则在一旁观阵，垂青胜者。当然，从生物的进化论上讲，这也有利于耕牛的优胜劣汰。公牛相斗，是山区一景，金华、广西、云南有的地方早已把它发展成旅游项目了。

三、牛曾是政府保护动物
大家都知道，牛肉非常好吃，是一种高蛋白、低脂肪的优质保健食品。牛的各种器官也都能烹制成各种美食，民国年间与我老家神宫桥村同为宜东乡的吴兰楼（俗称牛栏头）村，就能做出全牛宴，即一桌上的菜肴全部为牛的各种器官烹制而成，包括牛肉片、牛肉羹、削骨肉、牛百页、牛筋、牛蹄、牛鞭、牛尾巴、牛眼睛、牛肝、年脑、牛杂，等等。离我家十几公里远的藻溪镇西阳坡，也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宰牛专业村，也能烹制出全牛宴，我曾在那时品尝过。对于会饮酒的人，那个味道简直太好了。至今，吴兰楼和西垟坡的全牛宴仍然久盛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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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归图（杨思好摄）
因为耕牛有助于农业生产，自古以来的农耕社会，它都是政府重点保护的动物，非老非残不准宰杀，否则就会触犯法律，一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依然如此。生产队的耕牛老了残了，干不动活了，须经过上级批准，才能宰杀；出售的耕牛，须有生产大队的证明随身，可见上下对它的重视程度。
辛苦一生的耕牛到了八齿平和八齿蚀时，已是老牛，已经不能干活了，需要淘汰，用作菜牛卖给屠宰场，便面临着被宰杀的命运，这是一件十分残忍的事情。这时，耕牛会被屠夫用结实的麻绳绑在大树上，四只牛腿也会被麻绳绑紧，面对持刀的屠夫，它会默默地流下辛酸的眼泪，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此时，屠夫用带尖头的铁锤猛击它的头部，等它昏迷倒地后，即割开它咽喉附近的大血管放血，然后剥皮开膛，肢解牛的各个部位，分而食之，一头耕牛从此结束了它的历史使命。有的耕牛面临被宰杀时，也会发疯。一旦它挣脱僵绳，此时会无情地攻击人类，直到被杀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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犟牛（萧云集摄）
与信仰印度教的印度人一样，苍南的畲族对耕牛也十分敬重。畲民酷爱耕牛，平时除白天上山放牛，割草带回家垫栏外，夜间还给牛添加草料。农忙耕田季节，要在牛草料里添加精饲料，并送饲料到田头给耕牛做“点心”，还用米酒、鸡蛋、米饭汤等营养食品慰劳耕牛。畲谚说：“人歇五月节，牛歇四月八。”农历四月初八是畲族“歇牛节”，此天，耕牛解缰卸犁不耕田。凌晨牵耕牛上山吃露水草，再用牛梳洗刷牛身，以米粥或番薯丝粥等精细饲料来喂养，还拿鸡蛋揽拌米酒，用竹筒灌喂耕牛，以酬谢耕作之劳。
畲族饲养母牛家庭，有敬拜栏神习俗。除农历每月初一、十五早晚两次在牛栏头上香外，还在母牛分娩一个月内择吉日于傍晚牛回栏后设供祭请栏神，称做“牛仔三消”：在牛栏内置方桌，摆三杯茶、五杯酒及牲礼若干，一定要用年糕做成牛仔形状供祀，依牛仔数量做多少个像形年糕。并点烛燃香，通辞敬拜，祈求神灵护佑牛仔无病无灾。每茬牛仔出生，都要祭请栏神一次。
畲族历史上也一度不吃牛肉，耕牛老死后，要进行深埋处理。
2023年8月8日
作 者 简 介


杨道敏｜养牛记
杨道敏，生于1963年，毕业于杭州大学中文系，历任苍南县委党校副校长、苍南县文联副主席（主持）、苍南县政协文化文史与学习委主任，现为苍南县政协三级调研员。著有《走遍苍南》《苍南历史文化现象》，主编《苍南百年老校》《苍南状元》《苍南历史文化村落》《苍南美食》《苍南地名溯源》《话说苍南》《苍南老宅院》等。

 本文经作者授权发表，特此鸣谢！
编 辑｜陈 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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