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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清早期散文情感结构初探

2017-12-07 17:42阅读:
朱自清早期散文情感结构初探
郑文成(注:此文写于1988年)

“文学以真挚的情绪为它的生命,为它的灵魂”(1),它是“作者心灵的歌声。”(2)在中国现代文坛上,朱自清是较早自觉运用散文来记录他的爱和憎,同情和愤怒,眼泪和微笑的散文大家,真挚厚朴的情愫,沉郁而不失清丽的意境,柔美凄怆的旋律,形成了他早期散文迷人至深的艺术魅力。
唐弢先生说过:“研究朱自清后期散文的语言,注意朱自清前期散文的情致,我们将会更清楚地了解朱自清的风格。”(3)可是以前我们大多数评论文章,在触及朱自清的情感天地时,往往简单贴上“小资产阶级感情”等标签,而不去省察其丰富复杂的心灵和情感活动,随着近年来文学领域中人的主体意识的觉醒和确立,随着人们对现代文学及其研究的反思教育部深入,我们深感有必要对朱自清早期散文的情感结构进行新的探索,作出新的解释。


朱自清的散文创作,以1937年抗战爆发为界定分为前后两期。其早期散文主要包括1924年出版的《踪迹》、1928年出版的《背影》、1936
年出版的《你我》等文集。
总观朱自清先生的知青散文,几乎无处不在的“爱”,是回荡其中的一个主旋律。
朱自清曾经说过:“我永远不曾有过惊心动魄的生活”,“由不曾遭过怎样了不得的逆境”、“我的职业是三个教书,我的朋友永远是那么几个……。”(4)生活范围的狭窄和生活道路缺乏大起大落的惊险与浪漫,使朱自清不能不把取材视野指向身边的琐事和平凡的小人物中。因此,朱自清早期散文中歌颂父子之情、朋友之谊、妻子之爱的文章极多。例如,他的《背影》就是以对父亲背影精工细笔的刻画,来揭示无微不至的父爱:他的《给亡妇》则通过写妻子对孩子的抚养惦念,对家事的料理操心,以及在家庭生活中表现出的脾气品性等,来表达他对亡妻的挚情笃爱和万缕哀思:他的《女儿》,在沉痛的自谴自责中流露的是对女儿至为深重的情爱。
如果说深切真醇的亲友之爱是朱自清自谴散文中反复咏叹的爱的绝唱,那么,如醉如痴的对自然之爱,则又是他反复吟唱的另一个爱的主题。纵观古今中外的文化史,伴随着每一次大规模的思想解放运动,往往是人们对自然意识的复苏和深化。黑格尔曾经这样描述人与自然的位置:“历史在一般意义上说来,便是‘精神’在时间里的发展,这好比‘自然’便是‘理想’在‘空间’里的发展一样。”(5)朱自清写了大量歌颂自然的散文。在朱自清笔下,无论是交往抽象的“春”和“绿”,还是白水済的瀑布、戒坛寺的古松、北固山的紫藤花、清华园的荷塘、灯影桨声里的秦淮河,无不都是作家充满心理个性的情感的剖白。在诗意浓郁的春天的画卷中,抒发的是作者对生活的爱,升腾着作者向上的激情,秦淮河那如烟似梦的灯影、汩汩的浆声、沉沉的河水、清辉的月色、悠扬的笛韵,无不萦绕着作者自我作茧难于排解的缕缕情思。梅雨潭那“奇异的绿”,可以拥抱,可以醉人,甚至可以馈赠。静穆朦胧的荷塘夜景,荡漾着作者骚动不安的心潮。朱自清的写景散文,可以说达到了情景同一、物我同构的境界,“人在自我忘却和近乎无意识的状态下,作为宇宙伟大和声中的一个音符和自然融为一体。”(6)我们读《灯影浆声里的秦淮河》、《荷塘月色》、《绿》等文章,有如心头吹送着一缕缕温柔的和风,那神韵、笔致、情趣、节奏,像年轻少妇拍着婴儿入睡时轻吟的摇篮曲,使人感到整个世界恍如一个玲珑剔透的晶体。


朱自清这些讴歌无微不至、无处不在的“爱”的散文,既是对千古以来“文以载道”的文学传统的反动,是作者内在自由的求索,又与当时的文学思潮相融汇,是时代精神的投影和折射,可以说歌颂“爱”和抒发自己爱的情感,是“五四”新文学运动在许多作家的一个共同主题。如文学研究会的叶绍钧、王统照、谢冰心等都曾先后为诊治社会开药方,提出以“爱”和“美”来改造社会。
但是,朱自清并没有因为“爱”“使自己麻醉着”,而在高唱“爱”的赞歌的同时注视着惨淡的人生和阴冷的现实。因此,人生道路徘徊中的苦痛、关注人间疾苦的忧愤,又构成他早期散文情感结构的另一重要组成部分。
一方面,他对祖国、人民给予极大关注。例如,在《生命的价格——七毛钱》这篇作品中,他抓住一个五岁女孩仅以七毛钱的价格被卖掉这一典型事例,对那个时代的人贩子、老鸨、以至绑票土匪等进行了鞭笞,他发挥丰富的想象,对这个小女孩未来的悲惨命运作了一层层怵目惊心的推断与剖析,对她寄予深切的同情。他痛苦的责问:“七毛钱竟买了你的生命——你的血肉之躯竟抵不上区区七个小银元么?”“生命真的是太贱了!生命真是太贱了!”“这是谁之罪呢?这是谁之责呢?”(7)此外,在《执政府大屠杀纪》、《白种人——上帝的骄子》等文章中,朱自清对帝国主义侵略者、段祺瑞反动政府的罪恶,进行了血的控诉,对祖国的贫穷、人生的苦难,表现出极大的忧愤。
“为人生”是文学研究会作家的共同宗旨,但是“人生是什么?”怎样把个人的前途同“为人生”的宗旨结合起来?这又是朱自清经常思考和探索的问题,一方面,朱自清同大多数文研会作家一样,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创作融汇于反帝反封建的时代大潮中,用自己的笔“表现自己”、“表现人生”,呼唤民主与科学。但另一方面,由于现实社会的黑暗与冷峻,人生道路的曲折与艰险,又使他经常在自己的生活道路上,特别在自己的生活道路与革命的道路的结合点上徘徊彷徨。朱自清对人生短暂的感受特别强烈,其对时间思考的精细深刻,简直令人惊叹。他经常为时间飘忽即逝而“头涔涔”、“泪灐灐”(8),因此产生了他独具特色的“刹那主义”。(9)他说:“我第一要使生活的各个过程都有它的独立之意义和价值——每一刹那有每一刹那的意义和价值。”(10)正因为这样,“那里走?”和“那里走!”(11)两个问题,就总是缠绕着他,按朱自清自己的解释:“说‘那里走?’是还有路可走;只须选定一条便好。”而“‘往那里走!’这是说,没有你走的路不必走了,快快投降,遭擒或受死吧。”(12
追踪朱自清早期思想情感,他曾经不“安于矛盾,安于困苦,安于被掠夺,安于作牺牲”。但是“不甘心又将奈何?”(13)他也曾对教书这种职业缺少兴趣,但是他随之有否定说:“如我们这种文丐,不作教书匠,又作什么?”(14)他甚至曾一度对人生表示失望,对于生活只是“尚未完全厌倦而已。”(15)他把自己比着动物园中“狭的笼里”(16)的野兽,特别是在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这一段时间,他的这种“被追逼,被围困”(17)的“困兽感”就更为强烈,即使在他确定选择“国学是我的职业,文学是我的娱乐”(18)的超脱道路以后,也依旧要虑到“那里走?”“那里走!”两个问题上去。他说:“我也知道这种忧虑没有一点意思,但禁不住他时时袭来;只要有余暇,它就来盘踞心头,挥也挥不去。”(19)透过朱自清大量日记、残信和写于1928年的《那里走》等文章,他那含着眼泪对自己的鞭打和剖析,我们可以深切的感受到作者内心深处灵与肉、情与理、新与旧、个人与社会、理想与现实的尖锐冲突,感受到作者多么深重的哀怨、惆怅、困惑和探索。


苏珊·朗格说过:“作品的情感就是作品的思想。“(20)刘勰早在《文心雕龙》中就指出:“情者,文之经”|“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21)分析文学作品中的情感,无不都具有两层意义,一方面,它是人类某些共同情感的凝聚,即如刘勰所说“人禀七情”,喜、怒、哀、乐、爱、恶、欲人皆有之。另一方面,它又是作家在现实生活中,对具体事物的情感反应;因而每一个作家在作品中所表现的情感,又都是特殊的和具体的,如果用爱或恨的标准来划分,一个人的思想情感总是爱与恨的对立统一,爱和恨是一个人思想情感的两个侧面,而问题的关键在于作者总是针对不同的对象或爱或恨的。朱自清的思想基础是爱国主义、民主主义和人道主义,他对帝国主义者、封建军阀、人贩子、老鸨们的恨,缘起于他对人民、对亲友、对祖国锦绣河山的深沉的爱;他对人民悲惨命运的真切的同情,又加深了他对反动派、害人虫们的恨。如果说,他在《背影》、《给亡妇》、《儿女》、《春》、《绿》《荷塘月色》《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等文章中,主要倾注的是爱的情感,那么,他的《执政府大屠杀纪》、《生命的价格——七毛钱》、《白种人——上帝的骄子!》等文章,则是爱和恨的双重变奏曲。段祺瑞政府之所以可恨,原因在于它卖国并血腥镇压爱国青年,“白种人的孩子”本也是可爱的,“显出和平与秀美”,但是作者因为从他的脸上看出了“许多次袭击的小影”,看出了“一部中国的外交史”(22)因而,原来的“和平,秀美的脸一变而为粗俗,凶恶的脸了。”(23)而这一切又是源于作者对祖国对人民深沉的爱。
朱自清早期散文情感结构中这两大构成因素,随着外界环境的变迁发展,互相对立、互为因果、互相冲撞、起落、嬗变,从而形成他丰富复杂的情感世界和特殊模式。如果将其与鲁迅先生的情感做一番比较,我们便更能发现其情感的独特性。例如,同是对亲友的“挚爱”,朱自清多出于自然本性,使人感到厚朴温暖,他既把“爱”毫无保留的给了别人,也需要别人毫无保留的爱他。他说:“故我们不能没有爱,不能没有朋友,否则何可复堪呢。”(24)而鲁迅先生的“爱”则带有更多的理智成分,一方面他盼望、呼唤爱,另一方面他又恐惧、排斥爱,唯恐这爱成为自己的牵累。他甚至说,凡是我看见的爱我者,我就像盘旋在死尸旁的老鹰,盼望她早点死去。再如,同是“忧愤”情感,鲁迅先生多来自于对国家、民族的前途命运的思考,因而显得深广、宏厚、激昂;而朱自清先生的“忧愤”,则较多来自对人生的价值的求索、对个人内部世界的自省与开掘,因而往往带有几分凄惋、几分悲怆。
我们将鲁迅先生的情感同朱自清先生的情感进行比较,并非是要对其区分高下或进行褒贬,而是因为他们的散文分别代表了不同的情感类型。“感受类型的不同只说明作家体验人生的情感指向不同,并不意味优劣。站在情感的角度来观察,影响到作品成功与否的不是情感类型而是情感的纯粹度。”(25
朱自清早期散文情感类型及其模式的形成,与其所处时代和家庭环境有关,而主要则是他的性格和文化素养所致。李广田在《最完整的人格——纪念朱自清先生》一文中指出,朱自清先生伟大人格中最基本的一点就是有“至情”。他说:“凡是和朱先生相识,发生过较深关系的,没有不为他的至情所感的。你越同他交情深,你就越感到他的毫无保留的诚挚与坦白。”(26)在文化素养上,朱自清既接受了西方进步思想的滋润,又秉承着中国文人“典雅庄重,温柔敦厚”的诗教传统。他特别欣赏唐代七绝“风飘摇而有远情,调悠扬而有远韵”(27)的含蓄,又十分称道姚鼐的“迂回荡漾,余味曲包。”(28)他说:“《史记》本多含情不尽之处,所谓神远的。欧文颇得此味,归更向这方面发展——最善述哀,姚简直用全力揣摩,…他的所谓真是所谓‘阴与柔之美’。(28)从朱自清的早期散文看,其受桐城派“组织的技巧、言情的技巧”的影响是很深的,这一切造成了他早期散文心理的和审美的独特风格。因为有“至情”,他的每一篇散文都“包孕着全个人的性格,”(30)都可以看得一个“活脱脱的朱自清。”(31)又因为他的“典雅庄重,温柔敦厚”,使他的早期散文大多在淡淡的喜悦中又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哀愁,在甘甜如怡的“爱”中往往又带着几分苦涩和凄冷。即使是在《执政府大屠杀纪》这篇声讨封建军阀血腥罪行的战斗檄文中,他也是把自己的满腔悲愤寓于绵密详实的铺叙之中,很少作“咬牙切齿”的怒喊。
总观朱自清先生的早期散文,既具有情感上的真醇浓厚的真挚美,又具有意境上的清俊隽永的淡雅美和朦胧美。而如果从总体把握其美学特征,又应该属于阴柔美之范畴,姚鼐认为,“其得于阴与柔之美者,则其文如升初日,如清风,如云,如霜,如烟,如幽林曲涧,如沦,如漾,如珠玉之辉,如鸿鹄之鸣而寥廓;其于人也,滣乎其如叹,邈乎其如有思,懿乎其如善,啾乎其如悲。”(32)笔者认为,这就是郁达夫所说的朱自清散文所“贮满着哪一种诗意”(33)所在,就是唐弢先生所称许的“朱自清前期散文的情致”所在,也正是朱自清早期散文能使人一唱三叹、低回流连的艺术魅力所在。

注释:(1)西谛:《新文学观的建设》
2)列夫·托尔斯泰18514月到5月日记。
3)(9)(10)(11)(12)(13)(16)(17)(18)(19)(24)(26)(30)(31)见朱金顺《朱自清研究资料》
4)朱自清:《论无话可说》
5)黑格尔:《历史哲学》
6)勃兰克斯:《十九世纪文学主流》
7)朱自清:《生命的价格——七毛钱》
8):《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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