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仰视才见
2017-05-27 11:18阅读:
演讲中国·活的鲁迅
须仰视才见
阎晶明
99年前的5月,《新青年》月刊发表了鲁迅短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冷峻,犀利,像一道闪电,穿透铁屋中的黑暗,照见封建礼教的吃人本质,现代意识由此照进文学中国的现场。百年来,鲁迅之眼的审视,仍以其冷峻的反思和犀利的自省,鞭策中国文学乃至中国文化的砥砺前行。
“须仰视才见”,是鲁迅小说《一件小事》里的一句话,是小说中的“我”感受到人力车夫愈走愈高大的背影后的感慨。在一定程度上,鲁迅就是中国文化和中国精神的“人力车夫”,他以甘愿蜡炬成灰的品格和默默付出的毅力,为民族性格的铸造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至今还记得30多年前的某个冬日,我坐在一间简陋的学生宿舍里,从一本学术刊物上读到一篇振聋发聩的文章:王富仁的《中国反封建思想革命的一面镜子——〈呐喊〉〈彷徨〉综论》,完全被震到了!鲁迅还可以这样研究?研究者还可以如此全情投入地去抒写对鲁迅的认知而全然不见“论文”的固定格式。可见鲁迅研究界在那时已经拥有很多了不起的才俊。
1936年10月鲁迅逝世,同时代作家郁达夫在缅怀文章《怀鲁迅》里,就有这样评价鲁迅且论及国人应当如何对待鲁迅的名言:“没有伟大的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有了伟大的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仰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作家叶圣陶的悼念文章《鲁迅先生的精神》表达了同样的认知:“与其说鲁迅先生的精神不死,不如说鲁迅先生的精神正在发荣滋长,播散到大众的心里。而这个,就是中华民族解放终于能够成
功的凭证。”
当“宁愿失去一个印度,也不愿失去莎士比亚”几乎成为一句谚语的时候,英国人对莎士比亚的讨论就设定了一个前提。鲁迅之于中国文化比起莎士比亚之于英国文化,价值、意义、重要性或许更高更大,但人们对其认识却难得有一个基本确认的前提。
近10年来,我努力想从这样的角度进入鲁迅的人生和文学世界:他是在人间烟火中艰难生活的人,更是在凡俗世界里发出不凡声音的智者;他有时是靠一些微不足道的嗜好保持着生活的乐趣,又从这些琐屑中透露出豁达的人生观念;他注重工作和创作中的每一个细节,并从这些微小和纤细中发现大的意义和价值;他对自喻名流者不以为然,对才华和成就并不大、但具有诚挚情怀的青年给予热情鼓励;他笑一切自以为是者,谦逊地对待自己的名声和成绩,但若有人刻意前来贬损,又毫不留情地给予痛击;他厌倦影响创作和工作的烦扰,又自觉承担起生活的重压;他冷眼看世界,内心却燃烧着无尽的热情之火;他不拒绝为了养家而做“公务”和教书,却又坚守着不可动摇的内心理想。
他是痛苦的,更是清醒的,他体验着自己的苦痛,更关心世人的艰辛;他毫无情面地解剖别人,又时时更严苛地解剖自己;他敬重藤野先生的滴水之恩,也不回避对恩师章太炎由革命家“退居于宁静的学者”的惋惜;他不宽恕任何一个论敌,但又要区分哪怕是一个群体甚至一个人不同时期的优劣差异,比如对刘半农,“我爱十年前的半农,而憎恶他的近几年”,他与创造社格格不入,却又视郁达夫为朋友,因为郁达夫身上没有让他讨厌的“创造气”。
他爱青年,以至于不希望他们无谓地牺牲,青年中的世故者又最让他痛心;他有深邃的思想,却愿意为文学青年做琐碎的编辑工作;他热情译介“摩罗”诗人雪莱、拜伦,又倾心于叔本华、尼采、克尔凯郭尔哲学;他劝人少读甚至不读中国书,却又精心写下《中国小说史略》;他担忧娜拉出走以后无路可走,又担心世人庸居于自己的屋檐下不思进取,他说“家是我们的生处,也是我们的死所”。
他是矛盾的,又是统一的,他的思想看似没有体系,他的精神却在始终坚持;如果时代进步到他所批判的弊端均已消灭,他情愿自己的文章速朽;他没有文人学者的习气,却从来都严谨地在书案前忙碌着;他没有博士、教授的头衔,却有一颗孜孜以求的进取的心。
鲁迅是鲜活生动的,活的鲁迅需要后人尽可能生动地表达出来。鲁迅还在,他是一个常人,却又为所有的常人们思考着命运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当今时代,文学繁盛,但高原之上期待高峰出现;信息密集,但思想绝不能以心灵鸡汤替代。既做改革创新的呼吁者,又要脚踏实地做自己的事情;既要有与深邃思想匹配的宏大创作理想,又要珍惜甘做“楼下的一块石材,园中的一撮泥土”的接力者;既要有砥砺前行的勇气,又要深知“优胜者固然可敬,但那虽然落后而仍非跑至终点不止的竞技者,和见了这样竞技者而肃然不笑的看客,乃正是中国将来的脊梁”。这些都是鲁迅精神带给我们的启示和力量,是他甘愿做中国文化前行道路上的“人力车夫”的耐力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