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清水《一首流傳數省的反語歌謠——月光歌謠研究的片段——》有感（附清水先生文章全文）
2021-03-21 22:54阅读：
（这篇文章的编辑过程中，得到微信友“韩弟弟”的帮助，提供一些难得的歌谣电子书。特此致谢。）
清水先生在1930年收集了十首“月光”颠倒歌谣，大致的内容是“窃贼偷东西，哑子、瞎子、聋子、瘸子等追贼”。其流传地域，包括广东、福建、浙江、湖南、河南等。这类歌谣不应简单称作“月光”歌谣，因为有些地区歌谣并没有提到“月亮”或“月光”。准确地讲，这些是“哑子、瞎子、聋子、瘸子等捉贼”类型的歌谣。
因读书有限，目前我见过的最早“月光”颠倒歌，是是清康熙（1662-1722）初，浙江杭州人郑旭旦编的儿歌集《天籁集》。1929年5月上海中原书局
重刊 郑旭旦《天籁集》，在23页 二十：
三十夜月光烘烘。一個老兒偸了辣酥種。辣酥酒也 安得有種
瞎的看見。聾的聽見。啞的叫起來。瘸的趕將去。
为了更好地比较该类型歌谣，方便大家研究，我将收集到的“哑子、瞎子、聋子、瘸子等捉贼”类型歌谣，抄录如下：
（一）广东潮汕地区
国立中山大学民俗学会漳州分会发行
1933年3月初版
王智章
辑《漳州歌谣集》上辑，林培庐在1932年12月写的序言中，提到他在上海朝霞书店出版的《潮州輋歌集》“月亮光光”歌谣：
月亮光光，賊來偷醬缸，
聾老聽見忙起來，啞老聽見喊出房，跛子追上去，曲臂亦來幫一打，抓着賊頭髮，看看是箇賊和尚。
（特丰按：林培庐先生上述这首歌谣，用潮汕话来读，并不押韵。为什么林培庐先生会这么记录呢？难道这首歌谣是其他人收集，然后林培庐先生编在《潮州輋歌集》里？还是说这是一首揭西客家歌谣呢？）
南大书局发行
1929年6月初版
金天民
编《潮歌》之“趣言”126页《此时》：
『此時唔曾唱番歌；番番達達無咑嘩，一隻老鼠三尺尾，一個木虱剝三盤，一箇膠蚤三斤肝。一箇賊仔偸鑿空，鑿到雞卵長，雞卵大。烏蠅蚊虻飛唔過；大牛牯一牽百外隻。青盲個看見，啞個就叱掠。拐脚走去趭，痿（讀若科）手走去掠，走對濫洋過，並無箇脚迹。走對石路過，沒頭共沒額。趭到寨門爿，看見人在請宮入老爺，襯帽哩戴靴。還有在塊噴鈸打號哈，噴鼓打呮咑。』『呾你這仔絕真漬飫，三句呾無二着句。待我食浴洗飯飽；揫猪飼鼎好，打你雙天蹻上脚。』
無咑嘩—沒奈何
青盲—盲眼
趭—趕
濫洋—水田
噴—吹
號哈—號筒
呮咑—海青
飫漬—飯囊的意思。此是倒說。
鼎—鑊
1930年《学生杂志》第十七卷第九号刊登 克康
著《潮州的歌謠》之《十
廿九三十夜》：
『廿九三十夜，月仔光益益，一班竊賊仔，偸鑿個空，雞蛋長，鴨蛋大，蒼蠅蚊仔飛唔過，大牛牯（一）牽着百外隻，青盲（二）個看見。啞個就叱掠。拐脚走去追，曲手走去掠，走到水田邊，並無個脚跡。走對石橋過，摸頭共摸額，追到大山墩，看見雞仔踏死牛。追到寨門脚，看着人刣老爺（三）去拜猪。又有吹鈸打氣啊；噴（四）鼓打的打；（五）噴鑼打喇叭。』『呾你這絕種仔！（六）待我揪猪飼鼎好，食浴洗飯飽，聞聞覓枝搥，打你雙天翹上脚。』
註（一）牛公。（二）瞎子。（三）神像。（四）吹。（五）樂器的嚮聲。（六）罵人語。
（特丰按：上述歌谣最后一段歌词“聞聞覓枝搥”，其中“聞聞”应该是印刷错误，应是“閒閒”。）
广东人民出版社 1958年3月出版 丘玉麟
选注《潮汕歌谣集》“诙谐”70页《廿九三十夜》（特丰按：因在58年出版，当时应该简体字最终形式还没确定，所以有些文字是繁体字）：
廿九三十夜，月仔（一）光益益，一班窃賊仔（二），偸鑿个空隙（三）
，雞蛋長，鴨蛋大，蒼蠅蚊仔飞唔过，大牛牯（四）牽着百外只。青盲个（五）看見，啞个就叱掠，拐脚走去追，曲手走去掠。走对水田边，幷无个脚迹；走对石桥边，摸头共摸額。追到大山墩，看見雞仔踏死牛；追到寨門脚，看見人刣老爷去拜猪。又有吹鈸打簫仔，噴（六）鼓打的咑；噴鑼打喇叭。呾你这絕种仔（七），待我挈猪飼鼎好，食浴洗飯飽，閑閑覓枝箠，打你双天翹上脚。
一 月仔—月亮。
二窃賊仔—窃賊。
三空隙—孔隙。
四 牛牯—公牛。
五青盲个—盲人。
六噴—吹。
七
絕种仔—后代子孙断絕的人。
新加坡潮州八邑会馆 1995年11月初版 黄正经 选注、陈传忠 校订
《音释潮州儿歌撷萃》109页《好久无唱颠倒歌》：
「好久無唱顛倒（一）歌，頭乾嘴眩無咑哇（二）。水牛生仔貓牯（三）大，鴨母生卵大過籮（四）。一隻鵝母剝無十兩肉，一隻粉鳥（五）哩有半斤肝。
賊仔偷挖牛棚壁，苦苦艱艱挖了個仔隙。胡蠅蚊仔飛唔過，牛仔一牽三二隻。眚盲（六）個看見，啞個就叱掠。尢果
骹（七）走去趭（八），瘸手（九）走去掠。走對腩塗過，並無個骹跡。走到石街路，頭又額。
趭到許（十）山坪，看見人在請宮入老爺（十一）。隨神老大夥，襯帽哩戴靴。還有一簇人，口盆（十二）鈸打號哈（十三），口盆
鼓打 口知
咑（十四）。」
（以上是兒子唱的，以下四句是母親唱的。）
「你這種絕（十五）仔！句四呾無着句三。待我食浴洗飯了，打你雙天蹻上骹！」
【注釋】
（一）「顛倒」—二字均輕讀，音TENG
TOR。
（二）無咑哇—無可奈何。
（三）貓牯—雄貓。
（四）籮—用幼竹篾編製成的筐，一般用來盛米粟，每個可容米五十至六十公斤。「籮」音LUA。
（五）粉鳥—鴿子。
（六）眚盲—盲眼。
（七）尢果
骹—即跛足。「尢果」音「拐」，古文正字。現在通用「拐」字。
（八）趭—趕。
（九）瘸手—手殘廢也，音K’UEH，「科」字的下平聲，即八聲的第五聲。
（十）許—「許」音HER，「那處」、「那地方」的意思。「虛」字的上上聲，即八聲中的第二聲。
（十一）老爺—指神明的偶像。
（十二）口盆 —吹。
（十三）號哈—指軍號。俗摹其聲而稱「符嘟嘟」，潮州戲班于開演時必吹、演畢時也必吹的樂器。
（十四）口知
咑——嗩呐。
（十五）絕種——（編者按：這首歌故意將「絕種」一詞顛倒為「種絕」）。「絕種」指沒有子孫後代，是一句極惡毒的咒語，但是昔日潮州婦女，卻喜用「絕種仔」一語罵其愛子以示親熱。
【附語】：這首歌的人事、物理、語法等，都故意顛倒，所以叫做「顛倒歌」。
新加坡潮州八邑会馆 1988年12月初版 马风、洪潮
编《潮州歌谣选》76页《打你双天翹上脚》，内容相似，不再赘录。
花城出版社 2012年10月出版 林朝虹、林伦伦
编著《全本潮汕方言歌谣评注》313页《703.
廿九三十夜》、《704.好久无唱颠倒歌》亦收录这首歌谣，内容相似，不再赘录。这本书收录的歌谣更接近潮汕口语方言，且用字考究，评注详细。
（二）广东翁源、梅县等客家地区
1929年《民俗周刊》第82期
清水 辑《翁源儿歌》（六九）：
年卅晡夜了月光，
河背佬偷禾秧。
聋耳佬聽到，
白眼佬看到，
啞佬喊一聲，
跳脚佬追到，
禿手子揪到。
拿棉絲來綯，
拿燈心來打，
打呀皮縐骨射射。
（註）1.聾耳佬，聾子。
2.白眼佬，瞎子。
3.啞佬，啞子。
4.跳脚佬，跛子。
5.綯，讀作「桃」，縛也。
6.末句意爲：打成重傷至皮縐骨出也。
1930年《民俗周刊》第110期
清水 辑《翁源儿歌》（十）：
年卅晡夜了月光，
捉到賊佬來偷秧。
盲眼子看到，
啞佬喊一聲，
跛脚子追到，
禿手子扭到，
拿棉絲來綯，
拿燈心來打，
打呀溜骨不溜皮。
星光白日賊吠狗，
磨利松光叠斧頭，
畀起田唇來打賊，
黃毛雞子踏死牛。
（註）一 年卅晡夜，廢曆除夕晚上。
二 了月光，看月亮。
三 秧，禾秧。
四 燈心，燈心草。
五 星光白日，白天也。
六 松光，松樹片之色紅赤有香汁且極易於燃火者。
七 叠，斫削也。
八 田唇，田界也。
九 黃毛雞子，雛雞也。
1929年12月 国立中山大学语言历史学研究所 发行 张乾昌
编《梅县童歌》，其中第82首《年卅晡》：
年卅晡嬲月光，
摸子看倒賊偸秧，
啞子就來喊，
跛子就來趕，
矮子就來抄，
一抄抄在大路上，
捉到個癩和尚光蕩蕩。
年卅晡＝除夕
（三）广东广州、台山等粤语方言地区
国立中山大学语言历史研究所发行 1928年初版
刘万章
编纂《广州儿歌甲集》13页《8
月光月白》：
月光月白，
鼠摸 （一） 偷蘿蔔；
盲公睇見，
啞佬喊賊，
跛手打鑼，
折脚追賊。
跛仔捉倒 （二）
，
冇 （三）牙婆咬他兩啖。
（一）『鼠摸』卽『小竊』。
（二）『促倒』卽『捉着』。（特丰按：“促”字印刷錯誤，應是“捉”。）
（三）『冇』無也，讀若mou。
国立中山大学语言历史研究所印行
1929年4月初版
陈元柱
编辑《台山歌谣集》77页
六五：
日頭（一）白光光，
賊來偷漿缸，
漿缸落地响叮噹；
聾仔聽見忙起牀，
啞仔出門大聲呌，
跛仔追到百花庄，
趕去捉住賊頭髮，
看看是個秃和尚。
註：（一）日頭，日也。
（四）福建泉州、漳州、厦门等闽南地区
国立中山大学语言历史研究所发行 1928年出版
谢云声
编撰《闽歌甲集》65页《76
月子光熚熚》：
月子光熚熚，
賊子偷挖壁；
挖得一洞雞蛋長，
鴨蛋濶，
牽去水牛二三隻。
誰喊着？
啞子的。
誰看着？
瞎子的。
誰趕着？
拐脚的。
誰拉着？
拐手的。
通行漳州德化
（特丰按；熚，卑吉切（bì），指竹木之类的物品在火中燃烧时，发出噼啪炸裂的声音；爗，同“烨”，形容其光芒如日光般明亮炽盛。）
西隅师范学校商社发行1929年泰东图书局出版
沈棲亚
编《泉中歌谣集》90页八十八：
月仔光益益，賊仔偷挖壁，挖去一大空，一大隙。雞卵長，鴨卵大，水牛牽去十所隻，犁耙夯去十所張，棉炙被去十外領，青暝牙看見，臭人牙聽見，啞九牙喊扐，瘸手牙去拖，瘸脚牙去執。
益益（形容甚之意） 所（餘）
棉炙被（棉被）
青暝（瞎子）
臭人（聾子）
啞九（啞口）
執（追）
厦门市闽南文化研究所1999年7月出版
谢云声
编撰《闽歌甲集》72页《076
月仔光焱焱》：
月仔光焱焱，
贼仔偷挖壁，
挖出一空鸡卵长，
鸭卵阔，
牵去水牛二三只。
舍人大喊？
哑口的。
舍人看着？
青盲的。
舍人追着？
拐骹的。
舍人搦着？
拐手的。
通行漳州、德化。
国立中山大学民俗学会漳州分会发行
1933年3月初版
王智章
辑《漳州歌谣集》上辑《（三）滑稽·反语（颠倒话）》49页《一
月啊》：
月啊光熠熠，
賊子偷挖壁，
挖多大？
挖去雞卵長鴨卵闊，
水牛牽出空口外，
是誰看見？
睛盲的看見；
是誰嚷？
啞口的的嚷；
是誰聽見？
臭耳聾的聽見；
是誰『追』，（1）
跛脚的『追』，
是誰捉？
瘸手的捉。
註：
（1）『追』。依漳州方言是說做「jak」。（羅馬字母拼音）餘同此解。
语文出版社2006年8月出版
张嘉星
著《漳州方言童谣选释》331页也有类似歌谣《285
月仔光莹莹》，因内容差不多，不再赘录。作者在点评这首童谣时说到：这种以残疾人的缺陷来构思的颠倒歌可不是闽南人的独创，北方流传的《赵钱孙李》与这篇如出一辙，不妨看看：“赵钱孙李，妈妈偷米，哪个看见？瞎子看见；哪个听见？聋子听见；哪个追着？瘸子追着；哪个抓牢？瘫子抓牢。”
兴界图书出版公司2019年11月出版
高然
编著《漳州闽南语歌谣》13页《月仔光焰焰》，内容相似，作者不仅标音，且有音频，可以直接听到原汁原味的童谣。
1992年3月出版厦门市民间文学集成编委会
编《中国民间歌谣集成·福建卷·厦门市分卷》319页《贼仔偷挖壁》：
月娘光映映，贼仔偷挖壁，
挖够鸡蛋长，鸭蛋大。一只大水牛，
牵出空口外。青暝看见贼，
哑口喝掠人，摆骹走紧去掠，
瘸手提索共伊缚。
选录自陈郑煊编《闽南歌谣》
月娘：月亮。
空：洞。
青暝：瞎子。
哑口喝掠人：哑吧喊抓人。
摆骹：瘸腿。走：很会走路。
提索：拿绳子。共伊：把他。
（五）江苏地区
东方文化书局出版国立北京大学中国民俗学会·民俗丛书22第一辑1933年出版第九期《民间月刊》218页钱小柏
著《江苏月光光歌谣》：
（220页）月亮白光光（江寧）
月亮白光光，
賊來偷醬缸；
聾子聽見忙起床，
啞子高聲叫出房；
跛子慌忙追上去，
一把抓住頭髮，
看看是個和尚。
（221页）月亮白光光（句容）
月亮白光光，
賊來偷醬缸；
聾子聽見忙起床，
啞子高聲喊出房；
跛子追上去，
瘸子趕來忙；
一把拉住頭髮，
原來是個和尚。
（222页）月亮白光光（丹陽）
月亮白光光，
賊來偷醬缸；
聾子聽見忙起床，
啞子高聲喊出房；
跛子追上去，
瘸手也來幫；
一把拿住頭髮，
看看還是個和尚。
东方文化书局出版国立北京大学中国民俗学会·民俗丛书22第一辑1933年出版第十期《民间月刊》338页钱小柏
著《江苏月光光歌谣》：
（339页）亮月白叮噹（無錫）
亮月白叮噹，
賊來偷醬缸；
醬缸打碎得，
聾 聽見得，
啞子喊出來；
踅脚追上去，
支手拉牢得。
（340页）亮月堂堂（宜興）
亮月堂堂，
賊來偷醬缸；
瞎子看見只，
啞子喚起來；
聾子聽見只，
蹩脚追上去，
捲手捉住只，
礱糠搓繩捆起來，
稻草棍子打起來。
（347页）月亮光光（淮陰）
月亮光光，
賊來偷缸；
啞子喊人，
瘸瓜打火，
歪嘴上燈，
瞎子開門，
跛子追跟。
（六）湖南地区
湖南省立农民教育馆印行1935年出版
欧阳刚
编《湖南儿童歌谣》47页：
四 三十夜
漢壽
三十夜，一個大月亮，穿一件花背心，偷兩衣袖茄子，被瞎子看見，啞子一喊，孿子開門，跛子一趕，趕到十字街，在籬笆縫裏扯着辮子，拉出來一看，還是一個和尚。
五 三十夜晚大月光
安仁
三十夜晚大月光：坳背瞎子偷茄秧。聾子聽得啞子喊，兩個跛子跟踪趕。
现代作家
谷良《母亲的童谣》一文谈到，“老湘乡县是个大县，分上里、中里和下里，共3坊12乡，下辖44都，老湘乡县的上里，成了现在娄底市的娄星区及涟源市杨家滩一带；中里，就是现在的双峰县；下里为县治所在，故称首里，成了现在的湘乡市……母亲生于1936丙子年初秋，没上过学的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学到那么多的故事和童谣？小时候最快乐的事，是坐在小板凳上，托着小腮帮子聆听母亲讲故事和唱童谣！”这篇文章提到一首颠倒歌谣《贼牯子偷茄秧》：
三十夜里大月光，
贼牯子偷茄秧，
哪个看见，瞎子看见，
哪个喊咯，哑巴喊咯,
哪个听见，聋子听见，
拐（荷叶话发bai一声）子打飞脚，
坨子顶哒，
扯甲把头发一看，是甲和尚！
注：这是一首颠倒童谣，说的尽是荒唐事。
“贼牯子”荷叶话里是小偷的思意。
“拐子”指跛子，荷叶话发bai一声音。
“打飞脚”荷叶话指快速跑的意思。
（七）其他地区
（安徽地区）1923年10月出版《歌谣周刊》第28号第三版，选录胡适
收集的安徽民歌《月亮起》：
月亮起—「做賊」偷米。
聾的聽見，啞的叫起。
蹺的趕着，瞎的認米。
原註：做，讀如竹。的，讀如訥。蹺，讀如調，跛也。此歌題可稱爲「絕對不可能！」
（通行績溪）
（北京地区）普益书局1933年4月出版
朱雨尊
编辑《民间歌谣全集》之“滑稽歌谣集”58页《甲
词令歌谣·六 夸诞语》二一（特丰按：属于北平歌谣）
月亮爺，亮堂堂，有個小賊偷醬缸，醬缸沒運走，缸倒響叮噹，聾子聽見賊來了，啞叭急的直嚷嚷，癱子進去跑一趟，瞎子回手扶起缸。
（浙江地区）东方文化书局出版国立北京大学中国民俗学会·民俗丛书19第一辑1933年出版第四期《民间月刊》娄子匡
辑《月光光歌谣专辑》16页《月亮白光光（奉化）》：
月亮白光光，
賊來偷醬缸，
瞎眼看見起大慌，
聾 聽到忙起床，
啞子趕快喊鄰旁，
拐脚追去格外忙，
撞倒一位讀書郎，
用得手來拖辮子，
一看是個老和尚。
开华书局1931年1月出版
陈增善、顾惠民
合编的《中国民歌千首》231页《啞老叫崩天》（版权页注明“中华民国十二年一月出版”，本应是1923年，但书中王行素的序言落款是1931年，编者自序落款是1930年，可推知版权页有误，应是“中华民国二十年”）：
月光大亮，
老賊偷糖。
盲老見到；
跛手老打鑼；
啞老叫崩天；
聾老跌落磡。
附录
一首流傳數省的反語歌謠
清水
──月光歌謠研究的片段——
反語歌，是說反話的歌謠。換言之，所說的話兒，都是把事實顛倒轉來的，也就是不可能的。這種歌謠，很是流行，隨在可以看見；而各地的民眾們，也分外樂意唱這種歌謠，因爲牠的內涵多麼滑稽，多麼有趣，唱起來可以解頤消悶；這於終日忙個不了，扳起鐵色的面孔，不事嬉笑的人生，不單是口味適合，而且也是多麼須要的，多麼有益的，好吧，丟開閒話，讓大家歌誦這首令人失笑的歌謠吧：
（一）
年卅晡夜了月光，河背佬偸禾秧，聾耳佬聽到，白眼佬看到，跳脚佬追到，禿手子揪到，拿棉絲來綯，拿燈心來打，打呀溜骨唔溜皮。
──廣東，翁源。──
（註）一、了月光，看月亮。二、白眼佬，瞎子。三、跳脚佬，跛子。四、綯，縛也。五、燈心，燈心草也。
（二）
月光大亮，賊老偸糖，盲老見到，跛手老打鑼，啞老喊崩大，聾老跌落磡。
──廣東，雲浮。──
（三）
月亮光光，賊來偸醬缸，聾老聽見忙起來，啞老高聲喊出房，跛子追上去，曲臂亦來幫一打，抓著賊頭髮，看看是個賊和尚。
──廣東，揭陽。──
（四）
月頭白光光，賊來偸漿缸，漿缸落地響叮噹；聾子聽見忙起床，啞子出門大聲叫；跛子追到百花莊，趕去捉住賊頭髮，看看是個秃和尚。
──廣東，台山。──
（五）
月光月白，鼠摸偸蘿蔔,盲公睇見，啞佬喊賊，跛手打鑼，折脚追賊，跛子捉倒，冇牙婆咬他兩啖。
（註）一、鼠摸，小竊也。二、捉倒，捉着也。三、冇，無也。
──廣東，廣州。──
（六）
三十夜，大月光，賊牯子，偸茄秧，瞎子看見忙起床，啞子高聲喊出房，聾子聽見，子捉到。
（注）一、賊牯子，偸兒也。二、『』音似『臘』，就是『跛』。
──湖南，湘鄉。──
（七）
月仔光挖挖，賊子偸挖壁，挖去一大空；雞蛋長，鴨蛋闊，犁耙拿去四九張，水牛牽去四九隻，瞎子看一見，啞子就喊拿，跛子緊追去，攣子緊去拿，展開皮包子，抽出一枝小刀仔，丈二長，尺二闊，搠去死却死，不知有活也沒活？
（註）：一、月仔，月亮。二、挖挖，光輝也。
──福建，永春。──
（八）
月子光熠熠，賊子偸挖壁，挖得一洞雞蛋長，雞蛋闊，牽去水牛二三隻。誰喊着？啞子的。誰看着？瞎子的。誰趕着？拐脚的。誰拉着？拐手的。
──福建，漳州。──
（九）
月亮白光光，賊來偸花缸，聾耳朵聽見便起來，啞佬儂高聲吼出房，爛脚儂追出大明堂，爛手也來帮，一把天住頭髮，看是華山小和尚。
（註）一、大明堂，農民晒東西的地方。二、天住，拉住。
──浙江，永康。──
（十）
一個老頭兒八十八，素來不會說瞎話；「煱台上種二畝南瓜沒開花，就被人家偸去三畝八，瞎子看見啦，瘸子跟上啦，沒胳膊哩打死哩。」
──河南，開封──
上十首歌謠，除第十首是抄自白壽彝先生的『開封歌謠集』外，其餘的九首，都是從拙編『月光歌謠集』中抽出來的。這些都是內容相同的顛倒歌謠，而且連起句也是以「月亮」爲依歸的。第十首，除了起頭幾句稍異外，也可以說是完全相同的。這首歌謠，只從上面的查看起來，其流傳地域，已有粵，閩，浙，湘，豫，五省之多，其他各地之尚未給我們看見的，想也有不少的省份哩。在這不同區域，不同語言的當中，覓有這麼內容相同的歌謠，我所謂相同的，是人類共具的思想與德性，所異的，是特殊的情形─語言的區及其他把！
若要類分起來，也未嘗不可以這樣說的：
（甲）三、四、九、三首是一組的：（一）賊來偸的，是醬缸，漿缸，花缸，不過掉換一個字而已。（二）結果看着的是個和尚，更是完全相似。（三）先『聾』，次『啞』。後『跛』，連先後的次序，也是一樣的。（九）首，以爛脚儂代替跛子，仍是極相似的。（四）揭陽，台山，永康的語言，當有差異，可是這三首歌謠所押的韻脚：『光』，『缸』，『房』，『噹』，『床』，『莊』，『堂』，『帮』，『尚』，大致上誰念起來都是相當，這也不是偶然的。
（乙）一、與六、是一組的：（一）時日同爲年卅夜，（二）賊來同是爲偸秧──雖然，『禾秧』，『茄秧』，似有分別。二、首或許可以歸入這組的。
（丙）七、八、同是福建的歌謠。列爲一組，好吧；（一）『光挖挖』與『光輝輝』，同是光輝的意思。（二）賊子一樣是來『掘壁』。（三）都是曾偸去水牛若干隻（四）賊挖的壁孔，一爲雞蛋長，鴨蛋闊，一則全用『雞』字，不也是十分相同的麼？
（丁）五、十、爲一組。其實，五、是該與，二、獨立或歸入乙組的，十、起首不無差異，但前九首歌謠最主要的：（子）偸，（丑）瞎子，跛子，這首盡都俱備，又怎能說牠不是同類呢？
至如這首歌謠的：
（天）母歌是怎樣？
（地）發生在什麼地方？
（地）從何處流傳至何處？其路徑若何？
（黃）各地的歌謠，怎樣轉變？怎樣增飾？
都是極重要的問題，值得我們精心去探討的，目下材料未充，教務忙迫，天寒手僵，恕我暫時躱懶吧。
一九三〇，十一，二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