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扎在阴阳两界的心灵守候
2015-10-14 15:32阅读:
——评《人民文学》2014年11期葛亮短篇小说《问米》
李庶铭
人死后究竟有没有灵魂?这似乎是个老生常谈,又似乎至今未有定论。以前哲学领域两大阵营对这个哲学命题的争论,总感觉跟我们百姓无关。但当今天读了这个小说,又感觉它其实离我们很近,甚至就在我们身边。特别是文中通过风水师之口对所谓鬼魂概念的解释,颇有几分新意,它介于唯物论与唯心论之间,似是而非,难以求证。这也是我比较喜欢这个小说的兴奋点之一。
但小说的真正用意不在这里。
故事一开始就采用倒叙的方式,介绍了“我”(马达)与阿让认识的经过。马达在殡仪馆工作,业余时间喜欢摄影。一个偶然的机会,马达在去越南拍摄通灵人物纪录片的时候,认识了通灵师阿让。奇怪的是,阿让跟马达一照面,就怀疑这个与他同样是华人的摄影师不相信自己。马达回国后,结了婚,第二次在河内见到阿让的时候,通灵师因为生意清淡,这时已经欠了房东两个月房租。正在出租屋进行“问米”的阿让,因把客户的名字说错了,白挨了那个中年男人的拳头。当马达把从国内带来的他前不久刚刚荣获的洛迦国际电影节最佳摄影奖的纪录片《魍魉人生》放给阿让看时,阿让好像良心发现,这时又一次问马达,“你真的相信我?”
通灵师到底是糊弄人还是真管事?这时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阿让在出租屋对马达首次披露了自己来越南的真正目的,是为了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就是当年在国内越剧团最红的花旦,余姚人。女人当年因与团长搞婚外情,被给他们递情书的阿让捅了篓子。俩人在团长家被捉后,团长老婆自杀了。女人在团里也呆不下去了,先是躲到广西一个越剧团,后来就又逃到了越南。当年阿让十八,女人三十二。因曾与女人同台演过戏,女人还送给他一张剧照,平日在剧团也很照顾自己,给他烧狮子头吃,还给他织过一条围巾,因此女人消失后,很让阿让
牵挂。
直到八年后,女人突然从越南寄来的一封信,让阿让的命运彻底发生了逆转。
女人得了晚期胃癌,一个人躺在顺化一个小医院里。又瘦又老的她,看着从国内赶来看她的阿让说:我快死了,不知道想见谁,就想起了你。
为了一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女人,阿让回国后不惜抛家、弃业,带着他所有积蓄,又只身返回河内,陪着女人看病,住最好的医院,吃最贵的药。女人临死前,留下一句话,说她死后想有个完整的尸身。
就因为这个嘱托,阿让给殡仪馆的负责人老金开了条件,做了通灵师。通灵师一做就是十年。封存着女人尸身的十九号箱也冰冻了十年。十年后,殡仪馆要拆了。阿让就把女尸带回了自己的出租屋。床底一具漆得很厚实的黑色棺材,就是女人的家。阿让每日在桐油的气味与淡淡的药水味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味中,与女人又一起生活了整整三年。
读到这里,我们才明白,小说的真正用意何在。
我常想,究竟是什么力量让阿让如此痴迷这个与别人私通过的女人?难道仅仅就是因为那封信?“她为什么单单写给了我?你说,她为什么单单写给了我?”看来人一旦陷入了痴情的渊薮,是多么固执可怕。阿让与这个比自己大了整整十四岁的余姚女人,没有肌肤之亲,有的只是精神上的某种暗恋,因此极有可能是单相思。因为女人只是到了最后病入膏肓、爬不起来之时,才想起了他。试想,倘是女人还有一口气,还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挣钱,她还会这样吗?
女人临死前的一句话,让阿让拿了一生做赌注,以通灵师的护翼,保全了女人的尸身。换句话说,阿让挣活人的钱,“养活”了死人。
穷愁潦倒的阿让,在度日如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低谷期,内心也许有过犹豫。但他毕竟兑现了女人的重托,守着一具冷冰冰的女尸,一守就是十三年!“泪下怜余如隔世,挂遗惊汝尚持家。”(清龚锡瑞《悼亡》)这期间阿让每晚端详着女人的照片,与女尸,不,是女尸的灵魂,彼此间究竟进行了怎样如泣如诉、今生来世的精神交流,进行了怎样窃窃私语、情意绵绵的心灵沟通?恐怕只有天知、地知、阿让知,我们不知。真乃感天地、泣鬼神!无怪乎马达临告辞前,对阿让说,“你是最好的通灵师。”
但不管怎么说,我想,在传统婚姻观念受到严重冲击的今天,在闪婚、闪离见怪不怪、拿婚姻当儿戏的当今社会,《问米》的出现犹如一支来自远方的绝唱,给我们麻痹而堕落的心灵,带来深深的震颤与反省。“假使你们喜欢上升,这里可以转弯,由此以求精神的安宁。”(但丁《神曲》第二十四篇。)
(该文获 我刊近作短评 银奖, 责任编辑:杨海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