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消失的画医
2013-04-28 19:45阅读:
文/徐琳
图/由采访对象提供
古画修复,过手的都是无价之宝,是古人留下的独一无二的财富,其修复“如疾病延医,医善则随手而起,医不善则随手而毙”。只能做好,不能做坏!
如果你留意,就会注意到,经常会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流串在各个街头画廊以及不知名的拍卖行里,买下那些连业余藏家都能一眼看穿的古画仿制品。也不止一次,他被人问,老哥,侬买它作啥,假的呀!通常,他都会笑而不语,缓缓离去。
他叫凌志平,是上海博物馆的古画修复师,跟古书古画打交道已经三十多年了。毫不夸张地说,没有一副仿制品,可以逃得脱他的眼睛。他能书会画,技艺超群。他如一位画医,望闻问切,寻根找源,还原了一幅幅原本凋零的古画,赋予了濒危的千年古画新的生命力。
打小,他学习绘画。三十五年前,跟着老师傅学习裱画,后进入上海博
物馆,从事古书画修复工作。问及古画修复师,要学习多少年才能出师?凌志平回答,“我一直都还在学习,古画修复,学无止境,活到老,学到老。”这些年,从凌志平手上修复的古书画少说也有上千件,但即便如此,今日的他,也还常常遇到没有碰到过的古画情况。每一件,都不相同;每一件,都是起点。
古画修复师,基本从学裱画开始。老一辈,光是学裱画,就得跟师傅学三年。这不仅是一门技术,更是一门技艺。除了修复的专业技术要精湛,优秀的修复师,同时要有良好的绘画、书写功底,熟读绘画史,懂得每一位古画家的笔法走势、笔锋脉络。
“古画修复,只能做好不能做坏。”采访中,“只能做好,不能做坏”八个字,反反复复从凌志平口中说出。过手的都是无价之宝(如若拿去市场拍卖,少说也是上亿的),是古人留下的独一无二的财富,其修复“如疾病延医,医善则随手而起,医不善则随手而毙”。一旦失手,必然成为历史的罪人,自己都无法饶恕自己。
所以,每每开始新工作,面对一幅幅残破的古画,尤其是那种历史久远,破烂到翻都翻不开的古字画,凌志平心中都像压了大石块。那些别人碰都不敢碰,怕一碰就散架,马上就会魂飞魄散的古字画,他却要让它焕发新的生命。
耗时最长的一次,凌志平修复一副古画,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在这期间,每天都是一门心思只修复这一幅画。“修复必须要一心一意,不能几幅同时进行,一幅画耗时两年的不多见,但一修修半年的就是常态了。”凌志平介绍。
古画修复,需要经历七个严谨的步骤。1、洗尘;2.用马蹄刀去污;3.加固画面。绢画须用专用水油纸使画面图案不走型;4.补洞。用非文物的老卷、旧卷剪裁下来补洞上;5.给画面全色;6.压桩。寻找平整的鹅卵石,把修补好的画芯压平、磨平。7.托芯。重新给画芯加上背纸。
这只是修复过程,而在正式修复之前,还要做大量的功课和准备。要了解画作主人的绘画风格,画纸或画绢是什么年代的。“不同的纸(或绢),纹路都不同,首先要找到那个年代的纸(绢)。就像做衣服,‘毛料’的不能用‘的确凉’补,修复工作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是要找那个年代并且是同类型的纸(绢)。”
修复所用的材料必须要与原画同时代?这可上哪找去?
凌志云笑言,每个做旧画的修复师人都有一个百宝箱,里面收集了各个时期的绢和纸。这就是为什么他总是出入各种拍卖行,尤其是小拍卖行,去买一些一眼就能看出是仿制品的原因所在。“每个时代都有当个时代的仿制品,如果黄庭坚的画卖得好,当时的人就会想方设法仿制他的画,笔法也许没他好,但用材一定会选择和他一样的。修复师平常就是要经常留意收集各种仿制品,明知是假的没有什么艺术价值,但可以回收用它的材料。”
修复师做的是良心活,随便对待,草草了事,无非就是把画的神韵修坏了,但也能糊弄过去。“会修复的人很多,但是艺术是精湛的少。要忠于原著就需要有功力。”凌志平介绍。补洞和全色,是所有修复工序中最复杂最关键的两道活。
补洞,就是选择相同质地的老料,连纹路都要一一对齐。根据不同情况上色、做旧,尽量减淡修补痕迹。破损处,用小刀将边沿刮薄,然后将事先裁成细条的补料补上后,再用小刀平整、刮薄,让补过的地方同原画芯的厚度一致。
全色,就是用笔墨将古画上失掉颜色的部分“重描”,恢复原本的质感。古人全色,补笔是很重要的一环——依原作笔法,将缺失的线条补回去。如今,全色遵循的是“修旧如旧”原则,只全背景色。听上去容易,实际却暗藏各种玄机。即便是同一种颜色,其调配也是不同的。不懂画就不能全色,接不好反而影响原作价值。
“没做的时候压力巨大,那么细致的活,必须要有一定的信仰才能做下去。但做好了就很兴奋,做成功之后会很开心。”凌志平袒露心扉。古画修复,是一项非常寂寞的活。要一遍一遍一遍循序渐进地修复,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这么多年,他只带过一个徒弟,因为年轻人愿意从事这个行业的实在少之又少。
古字画修复,现在可考的是从晋代开始的。明代的《装潢志》记载:“窃谓装潢者,书画之司命也。”意思是说,装裱一事,是决定书画命运的大事。字画必然会老化,而且会循环地老化,“装潢”也就演进为保护残缺古代书画的一种重要的手段。
不论现代科技如何更新,古画修复师们用的手法和工具,还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放大镜、鬃刷、刀片、镊子;还有马蹄刀、砑石、川蜡等等。老辈传统的东西,已经几千年历史了。“都是古人传下来的传统技术,更注重手艺;现在新的化学药剂,到底对纸张有什么破坏,谁也说不好,我们不敢用。”
早年,民国之前,修复师还分流派,扬州派、苏州派、本帮,各派风格不一。到现在,各派依然还有传人在,但也都难以为继。“全国做古画修复的人越来越少,好多都已经去了,活着的也做不动了,能退休的都退休了。”说起现状,凌志平显得忧心忡忡。据他的了解,全国范围内,仍在从事这项职业的老师傅,不过十几个。
算起来,凌志平从业,已整整三十四年。经他之手修复的古旧字画,少说也有上千件,多为赵孟頫《饮马图》、董元《溪岸图》、谢时臣《问礼图》、董其昌《山水手卷》等之类的国宝级名作。如今,他也快到了退休的年纪,相比成绩,他说没什么可提的,最让他放不下心的,还是行业萎缩的现状——年轻人不肯学,吃不起这个苦,政策上也没有诱惑。“我们老一辈都也没有带学生,我唯恐,这行很可能会失传。”没有出色的修复师,古字画就失去了保护的屏障。采访最后,凌志平重重地叹了口气。
Q&A
新西湖:您如何定义自己的职业?
凌志平:我们就是外科医生,给画看病。病在哪里,要对症下药。每副画有不同的病,每种病菌也都不同,红霉、黄霉、黑霉,用的药水不同,药的浓度也不一样。跟医生给人看病一样。
新西湖:哪些古画需要修复?是全部么?
凌志平:
要看古画的价值。如果他有保存价值,那就必须修复,不然打开一次坏一次。修复的功能就是保护古画、延长古画的寿命。纸张时间长了之后会发脆,用药水洗过,脏东西会洗掉,纸也会软很多,没有那么脆,易于保存。
新西湖:修复会不会影响古画原有的神韵?
凌志平:这就对修复师的修养和技术有要求,修复师最起码要懂笔法。现在要求修旧如旧,就是古画怎么坏就让它怎么样,缺失的部分不补。只把颜色全好,看上去纸张的颜色一样,平整就好。画上去之后人家就觉得不是原来的画。
新西湖:修复师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
凌志平:胆大心细。首先是要胆子大,有些人看到之后动都不敢动,那还怎么修?更关键的是心细,修复工作,都是精工细活,一张画修一年都很常见。
新西湖:会有人慕名前来,找您修画么?
凌志平:有,太多了,全国各地的都有,美国的、新加坡的、日本的。收藏是有圈子的,圈里人会知道,哪里有好的修复师,其他人碰到古画损坏,就会找来。
新西湖:古画动辄上千万,甚至上亿,修复中会紧张么?
凌志平:有压力,但也必须淡定。古画修复是一项非常细心的工作。我们修的东西都是无价的,每天和无价的东西打交道,人生的境界也会不同,对金钱的看法不同,修的时候我们不会想着它经济价值多少。
新西湖:您动摇过自己的职业么?
凌志平:从来没有动摇过,我很崇敬自己的职业,也很喜欢,带给我很大的快乐,让我可以看到不同时期的画,每个时期的画风都不同。但我们也不把自己看得很伟大,再伟大也要要老去的,这项事业,最怕后继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