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于《新西湖》2013年8月刊,未经许可不得用于其他商业用途)
爱人同志
Homosexuality
文/汤葛月人
图/来源于网络
同性恋的采访让我一度陷入了困境,原因并不是你洋洋洒洒地写好了一篇犀利入骨的报道却最终因为一纸口径被枪毙,而是你根本找不到愿意诉说的采访对象,哪怕是匿名不露面的。
直到我联系上Eric和MO。他们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悲壮,与其说这是一个人的战斗,不如说这是少数派的自得其乐。就像哥哥张国荣的歌里唱到的: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男同Eric的同性生活
“我们的小世界可以很美好,就像现在这样,每天打电话,有时间见面、拥抱,用身体相互取暖。但你的生活需要外面世界的配合,我们想要独善其身,想要保护好自己的小世界,这就必须依赖一种制度,而现在,至少在国内,我们是不受到保护的。我希望越来越多的人可以接受我们这个群体,让我们的婚姻合法化。”
“接客帝”的社交圈
Eric
今年27岁,在上海一家中英合资的企业上班,任传媒部的销售经理。他是我翻遍通讯录,绕了几个弯才找到的采访对象,在谈话之前,我给Eric发了短信,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可以见面详细聊聊他的故事。当时他给我的答复是:看周末的时间再安排。几天后,我继续邀约,然而他说有课程,来不了了,我的心咯噔一沉,很担心这个来之不易的采访会因此中断,连忙建议电话采访,谁知他很爽快地答应了:“如果是正面的报道,我很愿意让媒体了解我们这个群体”。
Eric和父母住,因为不想让家人知道自己接受这个采访,所以我们把谈话的时间特地安排在了工作日的午休。电话接通后,他首先和我打了招呼:“你好!”——充满磁性的北方口音,字正腔圆,完全不输电台每天操练的当家主播。简单的几句交流后,他提到了一个叫“Jack’d”的手机APP。这是同性恋的圈子中专属而权威的社交媒体,功能可以参考陌陌,能定点搜索到与自己最近的同类,免费版的辐射范围在2000米左右,付费版则可以有更广阔的延伸区域。
Eric说,相较于直人(直人straight,指异性恋者),同性恋者的社交范围要狭窄的多,在这个“未见天日”的圈子中,绝大多数“同志”只能通过用Jack’d来守株待兔。当然,Jack'd也直接促生了同志间的一夜情,所以这个软件也被他们戏称为“接客帝”。
“一开始,我在上面找过很多朋友,常常一夜情。”Eric说话很直接,哪怕电话那头还是一个刚和他没聊上五分钟的陌生人,也许是意识到有些不妥,他马上补充说道:“其实那上面的每个人说话都这样,有的人会在自己的页面里上传裸露的照片,也有的人会直接在自我简介里写出目的就是约炮。”
很长一段时间,Jack’d成了Eric解决生理欲望的快餐厅。空闲的时间里,他都会习惯性地打开手机搜索下离自己最近的那些“同志”。三言两语搭话以后互相公开照片,觉得彼此还算吸引就会约定晚上下班后的见面地点。有时候地点往往是最近的一家快捷酒店,直奔主题后离开,大多数的人都不会再有任何的联系。
当问及“一夜情”在同志圈里是否是普遍现象时,Eric的答案是肯定的:“至少男同是这样的,有句话说的很对,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但他从来不会在直人身上浪费时间,“那些想要改变直人性向的人一定是疯了,据我了解,成功的几率不到0.01%。”
“熊狒恋”的交往
Eric和林也是通过Jack’d认识的。去年三月的一天晚上,Eric一直在办公室加班,直到午夜十二点,他才完成手头上的材料,也许是想让肉体上的快活缓解精神上的疲惫,他像往常一样打开了Jack’d,并迅速地找到了离他公司最近的林。
两人在酒店开了房,睡在同一张床上整整一夜,竟然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我太累了,他洗完澡出来,发现我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也没叫醒我。”Eric说,第二天一早醒来,他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发烧了。林让他先躺下,然后跑了几条街,买了热腾腾的米粥和豆浆,看他吃完并服下感冒药后才放心地离开。
林的细致和体贴让Eric多少有些触动,但他并没有因此认定这就是自己的MR.Right。在这之前,Eric谈过几次恋爱,其中不乏身材高挑、脸蛋清秀的美男子,而林显然不属于这一类。他告诉我,同志圈可能比直人更看中外表,至少初次见面完全是以貌取人的。圈内因此还有根据外形而特别划分的术语——他们管瘦的人叫“猴子”,身材肥胖的称作“熊”,居中的则是“狒狒”。
身高180公分,体重200斤的Eric打趣说,自己这几年身材发福走样严重,已经从“猴子”长成了“熊”,但林也没比他瘦多少,勉强可以算是“熊狒恋”吧。一番自嘲后,他开始向我叙述这段恋情是如何开始的。那是在初次见面的一个礼拜后,林主动给他打了一通电话,并开门见山地问:“我可以做你的男朋友吗?”Eric并没有拒绝,只是提了一个要求:“你得先找到一份工作。”
林是辽宁人,比他大六岁,认识Eric的那天刚刚在上海落脚,还没来得及找到合适的工作。林本该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因为性格叛逆,觉得学校教的课程对自己无用,在大学一年级的时候申请退学,踏入社会后涉足电子商务领域,这些年的摸爬滚打让他积累了相当丰富的工作经验。对林而言,Eric开出的恋爱条件完全构不成障碍,在通话的第二天,林就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熊狒恋”正式展开,并维系至今。
有一件事不得不提,那是在他们初识的那几天里,一次偶然的机会,林发现了Eric脚趾上的一处癣,“他丝毫没有流露出一点的反感,而是热心地向我推荐了一种药膏,并跑去最近的药店买了一支,满头大汗地帮我上药。”这个举动让Eric很是感动,他在电话那头反复地强调:“要知道那时候我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竟然完全不嫌弃我的脚癣,还那么热情地帮我敷药,我觉得这种事只有亲人才会为你做。”
在Eric的描述中,林是一个有着十足安全感且体贴入微的好男友。会不经意地送给他心仪很久的小礼物,在忙碌的一天工作之后,林会在家里亲自做上一顿丰盛可口的晚饭来满足他挑剔的味蕾。而最让Eric为之崇拜的,是年长的林常常能给予他工作上切实的指导和帮助。尽管两人的工作繁忙,常常一个月才能见一次面,但都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感情,印象中,他们从未有过激烈的争吵。
家庭大爆炸
Eric的同性恋取向是先天的。他记得很清楚,快要上初中的那一年,他问了父母一个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为什么我的下面会硬?”传统的家庭向来禁忌的“性”话题,母亲以“你现在还小,什么都不懂,长大就明白了”为由搪塞了过去,Eric接着问道:“那为什么我看到男生会硬,女生不会呢?”母亲起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便认定这是小孩子莫名其妙的想法,她没有作答,直接背过身去忙家务了。
上了初中后,Eric开始了住校的生活,有一次上网,他鬼使神差地点进了一个介绍“同志”的网站,在那里,他第一次获得了有关同性恋的知识,也因此明白了自己是一种特殊性取向的人,并且这种性取向是终身的,不能通过医学的手段进行改变。也正是在这个时间段,Eric开始了一段刻骨铭心的初恋,对象是同宿舍的男生A,Eric对他一见钟情,有一天,同学们都去教室上自习了,只有他俩在宿舍,A问他:你有没有接过吻?Eric回答说没有。A把自己的嘴凑过去,轻轻地按在了他的唇上,Eric说他至今记得这一天是2004年3月17日,那年他18岁。
而让Eric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段看似美好的初恋还未正式开始就匆匆结束了,A拒绝了他:“我不喜欢男生,和你在一起,只是出于好奇。”这让Eric很受打击,整整八年,他没有再喜欢过别的男生,原本开朗的性格也变得阴郁起来。最痛苦的日子是在高考前,当同学们都在紧张地彻夜温书时,只有他每天准时上床睡觉,“其实我哪里睡得着,都是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和别人不一样?”
父母察觉到了Eric的变化,问他是不是早恋了,导致成绩直线下滑,Eric坦白交代。看到儿子认真的神情,父母突然间五雷轰顶,第一反应是孩子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了。但最后的处理方式,却是装作不知情,不回应。
事实上,这些年,父母一直在用这种装傻的糟糕态度来回应Eric的信息渗透。“他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不可能’!如果我再说下去,他们就扭头走到其他的房间去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Eric撞破了头,鲜血直流,父亲并没有理睬他,反而有些神经质地反问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遗传给了儿子。再后来,这件事成了家里的雷区,每个人都刻意回避,没有人愿意去主动点燃这根导火线。
只有一次,母亲无奈地说:“如果真是这样,你在国内待不下去,还是到国外去发展吧。”但更多的时候,她还是坚持儿子是正常的性向。“你没有尝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女的?”这句话倒是让Eric觉得有点道理,但让他害怕的是,如果最终发现自己是双性恋,那会让他无法原谅自己。“你说在这之前,你都和同志伴侣好了这么久,最后结婚的却是一个异性,这对他公平吗?”
Eric坦言,在当今社会舆论压力下,大多数的“同志”仍然会选择隐藏自己的身份。他身边有就一个男同朋友,到了适婚的年龄,在父母的要求下,和异性恋结婚,妻子并不知道他真实的性向,“他每天对着一个完全没有好感的女人,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就连原本令人愉悦的性爱,现在也成为了一种形式上的煎熬。我觉得迟早他们会离的,这种事生来是怎样就是怎样,你根本改变不了。”
Eric并不是没有考虑过结婚,他觉得要有这么几个条件:第一是两个人要相爱;第二生活目标和价值观念也要一致;第三就是物质基础,首先是房子,这意味着相对自由的空间,不受外界的干涉;最后是社会环境,包括父母、邻里和社会关系。而现在,他们的恋情在物质和社会环境层面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阻碍。
但有一点,是Eric始终坚持的——他不接受形婚。形式婚姻,也称作互助婚姻,男女同志迫于来自家庭、社会各方面的压力,由男同志与女同志组成的没有性关系的形式意义上的家庭。在对外扮演好夫妻角色的同时,双方在生理和人格上都保持独立。Eric说,他永远不会和自己不相爱的人结婚,这种抵抗外界压力的婚姻保护伞,他不屑也不需要。
“我们的小世界可以很美好,就像现在这样,每天打电话,有时间见面、拥抱,用身体相互取暖。但你的生活需要外面世界的配合,我们想要独善其身,想要保护好自己的小世界,这就必须依赖一种制度,而现在,至少在国内,我们是不受到保护的。我希望越来越多的人可以接受我们这个群体,让我们的婚姻合法化。”
外界的声音
Eric有两个微信号,两个微博号,一个是正常人的身份,一个是真实的自己。他不会到处和别人说自己是GAY,除非遇到了那些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人,那也只有坦诚交代。
然而,在公司,他的身份却是公开的。“也许是外资企业的缘故,老板很开明,同事也普遍都是年轻人,都能接受这个事。”Eric是在英国出柜的,那是他刚参加工作的第一年,在一次庆功酒会上,他借着酒意把自己交代了,没想到老板听完并不惊讶,反而说道:“我早就知道你是了!没什么大不了,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很欣赏你的勇敢。”Eric和女同事也相处得十分融洽,在我们谈话的时候,正巧有个女同事经过,听到他正在接受采访,主动抢过电话,对我说:“Eric是唯一一个让她感到不那么恶心,甚至还挺可爱的胖子。”
Eric曾在英国留学,毕业后,在当地找了现在的这份工作。英国是个同性恋婚姻合法化的国家,便利店可以买到专门的同志杂志,电视里也会播放为他们量身定制的节目。在那里,Eric度过了目前为止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他说这就好像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很久的气,然后一下跃到水面上,可以大口呼吸一样畅快。他自豪地告诉我,自己还帮一个同志朋友促成了一段异国恋,并亲手把他们送进了婚姻的殿堂。
“不像在国内,太多的人谈‘同’色变。”Eric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一说到同性恋,他们原本自然放松的脸上就露出了恶心的表情,最大的误解是,很多人觉得同性恋就代表艾滋病。”Eric坦承同性恋中尤其是男性同性恋人群是艾滋病的易感人群之一,他们特有的性爱的方式很容易造成肛门和直肠粘膜的创伤,这就开通了艾滋病病毒进入血液的渠道,使含有大量HIV的精液及分泌物通过破损的粘膜进入到血液循环。“这种事情得分两方面来看,一个人有性欲很正常,一夜情也已经是很普遍的现象了,但凡事都要有个度,而且在做的时候也必须得采取安全措施,我知道的就有一部分异性恋者因为患上艾滋病,破罐破摔,隐瞒病情,将病毒传给他人。”
然而让他最憋闷的是,越来越多的伪同性恋涌入了他们的圈子。其中不乏一些赶时髦的人群,他们大多是娱乐界和时尚界的男性新人,为了更快地融入时尚界的同性恋主流圈,纷纷将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