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黑塞:《树木》
2012-02-22 08:30阅读:


树木对我来说,曾经一直是言词最恳切感人的传教士。当它们结成部落和家庭,形成森林和树丛而生活时,我尊敬它们。当它们只身独立时,我更尊敬它们。它们好似孤独者,它们不像由于某种弱点而遁世的隐士,而像伟大而落落寡合的人们,如贝多芬和尼采。世界在它们的树梢上喧嚣,它们的根深扎在无垠之中;唯独它们不会在其中消失,而是以它们全部的生命力去追求成为
独一无二:实现它们自己的、寓于它们之中的法则,充实它们自己的形象,并表现自己。再没有比一棵美的、粗大的树更神圣、更堪称楷模的了。当一棵树被锯倒并把它的赤裸裸的致死的伤口暴露在阳光下时,你就可以在它的墓碑上、在它的树桩的浅色圆截面上读到它的完整的历史。在年轮和各种畸形上,忠实地纪录了所有的争斗,所有的苦痛,所有的疾病,所有的幸福与繁荣,瘦削的年头,茂盛的岁月,经受过的打击,被挺过去的风暴。每一个农家少年都知道,最坚硬、最贵重的木材年轮最密,在高山上,在不断遭遇险情的条件下,会生长出最坚不可摧、最粗壮有力、最堪称楷模的树干。
树木是圣物。谁能同它们交谈,谁能倾听它们的语言,谁就获悉真理。它们不宣讲学说,它们不注意细枝末节,只宣讲生命的原始法则。
一棵树说:在我身上隐藏着一个核心,一个火花,一个念头,我是来自永恒生命的生命。永恒的母亲只生我一次,这是一次性的尝试,我的形态和我的肌肤上的脉络是一次性的,我的树梢上叶子的最微小的动静,我的树干上最微小的疤痕,都是一次性的。我的职责是,赋予永恒以显著的一次性的形态,并从这形态中显示永恒。
一棵树说:我的力量是信任。我对我的父亲们一无所知,我对每年从我身上产生的成千上万的孩子们也一无所知。我一生就为这传种的秘密,我再无别的操心事。我相信上帝在我心中。我相信我的使命是神圣的。出于这种信任我活着。
当我们不幸的时候,不再能好生忍受这生活的时候,一棵树会同我们说:平静!平静!瞧着我!生活不容易,生活是艰苦的。这是孩子的想法。让你心中的上帝说话,它们就会缄默。你害怕,因为你走的路引你离开了母亲和家乡。但是,每一步、每一日,都引你重新向母亲走去。家乡不是在这里或者那里。家乡在你心中,或者说,无处是家乡。
当我倾听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的树木时,对流浪的眷念撕着我的心。你如果静静地、久久地倾听,对流浪的眷念也会显示出它的核心和含义,它不是从表面上看去那样,是一种要逃离痛苦的愿望。它是对家乡的思念,对母亲、对新的生活的譬喻的思念。它领你回家。每条道路都是回家的路,每一步都是诞生,每一步都是死亡,每一座坟墓都是母亲。
当我们对自己具有这种孩子的想法感到恐惧时,晚间的树就这样沙沙作响。树木有长久的想法,呼吸深长的、宁静的想法,正如它们有着比我们更长的生命。只要我们不去听它们的说话,它们就比我们更有智慧。但是,如果我们一旦学会倾听树木讲话,那么,恰恰是我们的想法的短促、敏捷和孩子似的匆忙,赢得了无可比拟的欢欣。谁学会了倾听树木讲话,谁就不再想成为一棵树。除了他自身以外,他别无所求。他自身就是家乡,就是幸福。
赫尔曼·黑塞(Hermann
Hesse,1877.7.2-1962.8.9)德国作家。1923年46岁入
瑞士籍。1946年获
诺贝尔文学奖。1962年于瑞士家中去世。爱好音乐与绘画,是一位漂泊、孤独、隐逸的诗人。主要作品有《彼得·卡门青》、《荒原狼》、《东方之行》、《玻璃球游戏》等。
黑塞的诗有很多充满了浪漫气息,从他的最初诗集《浪漫之歌》的书名,也可以看出他深受德国浪漫主义诗人的影响,以致后来被雨果·巴尔称为
德国浪漫派最后一位骑士,这说明他在艺术上深受浪漫主义诗歌的影响。他热爱大自然,厌倦都市文明,作品多采用象征手法,文笔优美细腻;由于受精神分析影响,他的作品着重在精神领域里进行挖掘探索,无畏而诚实地剖析内心,因此他的小说具有心理的深度。1946年,“由于他的富于灵感的作品具有遒劲的气势和洞察力,也为崇高的人道主义理想和高尚风格提供一个范例”,黑塞获
诺贝尔文学奖。
黑塞于1877年7月2日出生在德国南部卡尔夫镇,他的家乡在著名的黑森林附近。黑塞从小生活在高山流水之间,自然的风光陶冶了他的性情,黑森林的景色在他心中打下深深的烙印。他感情丰富,幻想长大了当一个诗人,用自己的笔写出那古老的、美丽的、有关黑森林的传说……。
黑塞出生于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家庭。他的外祖父、父母曾在印度传教多年,对灿烂的印度宗教文化有着精深的研究。黑塞从小耳濡目染,对奇彩绚丽、古老神秘的东方文明充满向往。来到瑞士南方、靠近意大利边境的堤契诺。一到此地,他便爱上了这个山间美景,堤契诺四面环山,湖水清澈,四季分明,但天气变化快速,难以捉摸。在这里,黑塞有充分的机会观察大自然;他一有空便背上画架,描绘树林、葡萄园、农村。万物均有灵性,他一边作画,一边与万物对话,希望借由这种心灵的沟通,能与万物合而为一,于是,老树、山岩均成为他的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