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理性权威与非理性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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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大学学报（高教研究版） 2002年3月第24卷第1期
Journal of Jiangsu University (Higher Education Study Edition) Mar.
2002 Vol. 24 No. 1
教育的理性权威与非理性权威
孙迎光
（南京师范大学 经济法政学院，江苏南京 210097）
摘要：从教育伦理学上看，教育权威有两种：理性权威与非理性权威。理性权威来自教师的个人素质，非理性权威来自教师的地位权势。两种权威的走向是不一样的，非理性权威是以权威强化权威，理性权威是以权威消解权威。非理性权威的师生关系类似于命令性的长官与下属的服从关系。理性权威的师生关系是楷模和仿效者的关系。
关键词：教育；理性权威；非理性权威
中图分类号：G40-059.1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4-003X(2002)01-0001-03
从教育伦理学上看，教育权威有两种：理性权威和非理性权威。非理性权威来自教师的地位权势，教师因占有了“传道、授业、解惑”的教育头衔，就要享有做教师不容置疑的优越地位。教师通过规训和命令等手段维持着这一权威，使学生处于不可逆的被支配地位。这里，头衔成了权威的根据，学生仅仅因为教师是“教师”而被要求尊敬之。似乎一个人拥有了教师的头衔，就拥有做教师的素质。这种权威的大小取决于学生批判力的被压抑和麻痹程度，程度越高，权威越大。理性权威来自教师的个人素质，来自教师使学生向善和迁善的智慧、才能及人格魅力。教师通过启发和引导培育着这一权威，师生之间处于双向互动的教学相长关系之中。
非理性权威与理性权威的走向是不一样的，非理性权威是以权威强化权威，理性权威是以权威消解权威。非理性权威培养驯服者，它使学生在教育中越来越丧失其人格独立性，其思想和感情日益依附于教育者。学生的所作所为，主要不是为了自我成长，而是为了获得教师（权威者）的认可。学生自主性弱化和权威性强化成正比。理性权威是使学生成为具有独特意识的自主的人。在理性权威中
师生之间（由于知识、能力等差异）存在着一定的“优劣关系”，但权威活动的趋势与非理性权威不一样，“学生学得越多，他与老师间的差异越小，以致于变得他也酷似老师了，换句话说，他们之间原有的权威关系趋向自行消失”。[1](P.
218-219)
这种权威不是抑制性而是助长性的——帮助学生成长为“你之为你者”，它使学生由对教师的学养、知识的非依附性敬仰，通过教育使其思想不断成熟，由“优劣关系”进到平等关系，最后产生超越关系（超越教育者，如文化反哺）。学生自主性强化与权威弱化成正比。
非理性权威诉诸权势，师生关系类似于命令性的长官与下属的服从关系。理性权威依靠教师个人素质，师生关系是楷模和仿效者的关系。它们的区别在于：命令性的长官与下属有一种隶属意识，这种长官可以通过行使权力成为长官，使下属服从。但长官却不能通过行使权力一厢情愿变成下属的楷模。哲学家舍勒说：“作为楷模的人不需要知道他是楷模，也没有这种意识，虽然将他奉为楷模的人明白这一点。”
与此相反，命令性的长官必然知道他是长官，他必然有当长官的意愿。[2](P.
1117)非理性权威的教师就在扮演着命令性长官的角色，而理性权威的教师则是一种楷模的角色。固然，教师成为楷模无疑要有做楷模的意识，以身立教、为人师表是对教师的职业道德要求。这就是说，教师要成为楷模未必都是无意识的。但教师成为楷模只能是有意识的自我塑造，而不是有意识地对他人的要求(要求他人成为效仿者)。在这一点上，可以说，作为楷模又是无意识的。伟大的教育家孔子的楷模形象，来自于他的“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精神，这种形象在今天仍为我们“高山仰止”。但他并没有“要成为”我们今天的楷模的意识，他也不会“有意识地命令”他的学生将其视为楷模。在教育中，什么教师能成为楷模及效仿楷模什么都是由学生自我决定的(如学生不会将令人生畏的教师视为楷模，学生也不会仿效楷模的咳嗽和吐痰)。楷模不是靠行政权力有意识作用的结果。教育者越是诉诸权势，就越是难以成为楷模。
非理性权威是控制性权威。教师不仅通过权势控制学生，而且通过知识控制学生。教师是发号施令的“万事通”，学生跟在教师后面亦步亦趋:以教师之是为是，以教师之非为非。有些学校开设的公开课、示范课，师生间配合高度默契。教师是一个有始有终的导演。学生对问题的回答、对原理的生活事例的体认、“即兴”发挥的小品等等，都是预先排练好的。一堂课结束，思想的“大幕”落下，学生再没有什么问题。在教学中，学生只有预期的呼应，没有新奇、探索、未知的问题。非理性权威下的一堂“好课”，从启发式教育上看，可能是最糟的课。理性权威下的教育虽有预定的教学计划，但学生不是陷入一场由教师预定好的谈话(
师生交流)
或按教师的意愿而进行的谈话之中，而是师生共同卷入了一场谈话。在知识原理的传播和理解中，师生的谈话如何发生转变、如何继续进行、如何得出结论，都不是受教师意志支配而降临于学生身上的事情。理性权威下的教育以探索精神特征知识原理，从已知中引出未知，学生从中产生新的问题。这种突破控制的、不断变化着的师生交流，表面上看是不顺畅(教育思路常被打断)
、不太好的课(教育问题不能全部解决)。而实质上是最富启发性的课。
非理性权威的教师扮演着知识“主述者”的角色，教育叙述结构是“主叙者(教师)——指涉物(关于“真理的说法”)——聆听者(学生)”。书本上有着关于“真理的说法”(未必一定都是真理)，教师转述着书本，说着关于“真理的说法”
的“说法”，轮到聆听者——学生再说话，他们不过是说着关于“真理的说法”的“说法”的“说法”。在这种教育中，学生与真理日益疏远，教育中人云亦云、鹦鹉学舌的现象由此而产生。理性权威的教师打破“主叙者(教师)——指涉物(关于“真理的说法”)——聆听者(学生)”的教育格局，师生间是平等的对话关系。对话不是指令学生全盘接受教师的话语，也不是使学生单纯认同书本的话，即不将书本和教师话语作为唯一正确的终极话语，而是引导学生从自身的独立思考和生活体验上理解书本和教师的话语，在理解话语原意的基础上，鼓励学生对话语进行质疑性、差异性、多样性地理解，从而不断从书本和教师的“话语”
的意义中引出新的语境——创造性的体会和学习心得，产生新的话语——真知灼见。如此，学生才会不断接近真理。
非理性权威的教师以自我为中心，师生之间没有平等交流，教师从不会想着去改变自己的观点，即使有师生讨论也仅仅是捍卫“立场”的争论，是一场我(教师)占理、你(学生)不占理的成败之争。理性权威的教师不是以自我为中心，如弗罗姆所说，这种教师“忘记了他的知识和他的身份，他不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正由于此，使他得以全力以赴了解对方及其思想；他可以产生新的思想，因为他不力求固守任何东西。”[3](P.
31)在理性权威中，师生的讨论是心灵的碰撞和智慧的交流，是真理的探寻与发现，而不是令人沮丧的谁占理、谁不占理的无益之争。
非理性权威下的教育是“学比教难”，最好的学生就是最听教师的话、最能准确地复述所学知识的学生。学生的大量时间和精力被迫投入到名目繁多、翻来覆去的训练之中，个中有许多僻题，怪题，以至有时小学生的数学题，使看不见标准答案的数学专业的博导都感到头痛。理性权威下的教育是“教比学难”。教师不再扮演发号施令的“万事通”，不再满足于使学生掌握大量的、确定性的知识，而是指导学生由确定的知识引出不确定的、深刻的知识，培养学生的求异和置疑精神。这种引导学生发现真理的教育比向学生奉送真理的教育要难得多，教比学要难得多。
非理性权威建立在权威实施对象的情感屈从之上，权威者的爱等于控制那被“爱”的对象。有位中学生唯一的休息方式也是唯一的乐趣就是推开自己房间的窗子，眺望一下远方，让麻木的大脑轻松一下。可是，自从上了高三，父亲生怕她学习分心，就在老师的支持下发出一道禁令：“不许望窗外！”这位女学生后来在一家中学生杂志上发表了题为《凝视窗外》的文章，她说：“当今的中学生，是最辛苦、最委屈的。每个人身上都扛着一把打不开的枷锁，把自己有血有肉的身体锁起来......难道不能让他们在难得的空闲中去看着窗外的世界吗?”[4](P.
112-113)在应试教育下类似的例子并不少见。非理性权威的“关爱”，由于诉诸权势，对学生的关爱就变成了惩罚。理性权威的爱不是凭权势“去爱”，而是助其成长、去使对方振奋。这种爱有时也伴有严格的要求。英国著名解剖学家麦克劳德少年读书时与几个同学想看看狗的内脏是怎样的，于是偷了一只小狗，宰杀后把其内脏一件件剥开观察。谁知这狗是校长家最宠爱的小狗。校长得知后决定施以惩罚，可处罚决定是令人吃惊的：罚麦克劳德画两幅图：人体骨骼图和血液循环图。校长的惩罚保护了他的好奇心。从此，他发奋学习，最终成为诺贝尔奖获得者。理性权威的爱是促进学生的成长，即使是对学生的惩罚，也变成了真正的关爱。
非理性权威出自教师权势的威力，理性权威出自教师人格的威信。它们虽然同名(都叫权威)但不同姓(一个姓“力”，一个姓“信”)。姓不同宗也不同，只有姓“信”才是教育伦理学上“正宗”的教育权威。
参考文献:
[1] 弗罗姆. 逃避自由[M]. 北京：工人出版社，1987.
[2] 舍勒选集[M]. 北京：三联书店，1999.
[3] 弗罗姆. 占有或存在[M]. 南京：国际文化出版社公司，1989.
[4] 孙孔懿. 教育失误论[M]. 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1997.
Rational and Non-rational Authority of
Education
SUN Ying-guang
(School of Economic Law and Management, Nanjing Normal University,
Nanjing 210097, China)
Abstract: From educational ethics，education
authority consists of two kinds：rational and non-rational. The
rational authority depends on an instructors personality，which is
in favor of the instructor as a model and the students as his
followers，while the non-rational one is decided by the rights and
powers the instructor has，which makes the instructor a commander
and the students his subordinates. They function at different
levels but go along and coordinate with each other.
Key words: education; rational authority;
non-rational authorit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