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新探
2019-11-21 08:37阅读:
《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新探
温庭筠的名篇《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历来解读多有分歧,其分歧集中在首句“小山重叠金明灭”和最后两句“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上,对首句的解读分歧又集中在“小山重叠”。一说“小山是指屏风上的图案,由于屏风是折叠的,所以说小山重叠”,是为“屏风说”。一说“小山:眉妆的名目,指小山眉,弯弯的眉毛”。至于“重叠”,又有两种解释,甲派认为意为深蹙,“小山重叠”就是双眉深蹙(按:详细解释见下文);乙派认为“重叠”与紧跟其后的“金”字相连,组成“重叠金”词组,“谓把眉毛画成黄色,像金一般重叠”,并引用杨慎《词品》“北周静帝令人黄眉墨妆,其风流于后世”以为佐证。是为“眉山说”。还有一说我们称之为“发髻说”,此说认为,“小山重叠”是指高高叠起的发髻。在这些不同解读中,“眉山说”的甲派影响最大,成了主流。对该词最后两句的解读分歧则简单得多,一派认为指衣服,一派认为是指女红。当然,这些不同的解读最后必然影响到对全词思想内容的理解。
为了更好地说明问题,下面试以《古诗文网》上的一篇赏
析文字(以下简称《赏析》)为代表予以剖析,对温庭筠的《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作一新探。
《古诗文网》刊载的《赏析》如下:
这首《菩萨蛮》词以精致的构思,精美的语言,写闺中思妇独处的情怀,刻画出一位典型环境中的典型女性形象。
小山,眉妆之名目,晚唐五代,此样盛行,见于《海录碎事》,为“十眉”之一式。大约“眉山”一词,亦因此起。眉曰小山,也时时见于当时词中,如五代蜀秘书监毛熙震《女冠子》云:“修蛾慢脸(脸,古义,专指眼部),不语檀心一点(檀心,眉间额妆,双关语),小山妆。”正指小山眉而言。又如同时孙光宪《酒泉子》云:“玉纤(手也)淡拂眉山小,镜中嗔共照。翠连娟,红缥缈,早妆时。”亦正写晨妆对镜画眉之情景。可知小山本谓淡扫蛾眉,实与韦庄《荷叶杯》所谓“一双愁黛远山眉”同义。
旧解多以小山为“屏”,其实未允。此由不知全词脉络,误以首句与下无内在联系;不知“小山”为眉样专词,误以为此乃“小山屏”之简化。又不知“叠”乃眉蹙之义,遂将“重叠”解为重重叠叠。然“小山屏”者,译为今言,谓“小小的山样屏风”也,故“山屏”即为“屏山”,为连词,而“小”为状词;“小”可省减而“山屏”不可割裂而止用“山”字。既以“小山”为屏,又以“金明灭”为日光照映不定之状,不但“屏”“日”全无着落,章法脉络亦不可寻矣。
重,在诗词韵语中,往往读平声而义为去声,或者反是,全以音律上的得宜为定。此处声平而义去,方为识音。叠,相当于蹙眉之蹙字义,唐诗有“双蛾叠柳”之语,正此之谓。金,指唐时妇女眉际妆饰之“额黄”,故诗又有“八字宫眉捧额黄”之句,其良证也。
已将眉喻为山,再将鬓喻为云,再将腮喻为雪,是谓文心脉络。盖晨间闺中待起,其眉蹙锁,而鬓已散乱,其披拂之发缕,掩于面际,故上则微掩眉端额黄,在隐现明灭之间;下则欲度腮香,——度实亦微掩之意。如此,山也,金也,云也,雪也,构为一幅春晓图,十分别致。
上来两句所写,待起未起之情景也。故第三句紧接懒起,起字一逗——虽曰懒起,并非不起,是娇懒迟迟而起也。闺中晓起,必先梳妆,故“画蛾眉”三字一点题——正承“小山”而来。“弄妆”再点题,而“梳洗”二字又正承鬓之腮雪而来。其双管并下,脉络最清。然而中间又着一“迟”字,远与“懒”相为呼应,近与“弄”字互为注解。“弄”字最奇,因而是一篇眼目。一“迟”字,多少层次,多少时光,多少心绪,多少神情,俱被此一字包尽矣。
梳妆虽迟,终究须有完毕之日,故过片重开,即写梳妆已罢,最后以两镜前后对映而审看梳妆是否合乎标准。其前镜,妆台奁内之座镜也;其后镜,手中所持之柄镜也——俗呼“把儿镜”。所以照者,为看两鬓簪花是否妥恰,而两镜之交,“套景”重叠,花光之与人面,亦交互重叠,至于无数层次!以十个字写此难状之妙景,尽得神理,实为奇绝之笔。
词笔至此,写梳妆题目已尽其能事了,后面又忽有两句,又不知为何而设?新贴,新鲜之“花样子”也,剪纸为之,贴于绸帛之上,以为刺绣之“蓝本”者也。盖言梳妆既妥,遂开始一日之女红:刺绣罗襦,而此新样花贴,偏偏是一双一双的的鹧鸪图纹。闺中之人,见此图纹,不禁有所感触。此处之所感所触,乃与开头之山眉深蹙,梦起迟妆者相应。由此一例足见飞卿词极工于组织联络,回互呼应之妙。
全篇内容是写一个女子早晨自娇卧未醒,宿妆已残而懒起梳妆,而妆毕簪花照镜,而穿上新罗襦之过程。结构亦循此次序作直线型之描叙,极清晰明了。此词写闺怨之情,却不着一字点破,而是通过主人公起床前后一系列的动作、服饰,让读者由此去窥视其内心的隐秘。尤其是词的末二句“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不仅充分体现了温庭筠词密丽浓艳的风格,而且以咏物衬人情,更见蕴藉。
在格律上,词作采用了仄韵和平韵交错变换的调式来表现曲折细腻的思想感情,而“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二句,不仅平仄合于律句,而且巧妙地安排了五个响亮的去声字:“照”“后”“镜”“面”“映”,置于换头之处,吟唱时,就更加显得跌宕飞动,抑扬顿挫。
反复品读原词,总觉得上述赏析有些地方值得商榷。其一是对首句“小山重叠金明灭”的理解。《赏析》否定了“多以‘小山’为‘屏’”的旧说,是对的。但把“小山重叠”解释为双眉深蹙,似乎也很牵强。双眉深蹙,必心中多有愁苦。这明显与下面“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所表现的喜悦情绪相左。《赏析》之所以作出这种牵强解释,源于“‘小山’为眉样专词”的误判。古体诗词中多有“眉山”一说,眉样中也确有“小山”一式,但绝没有根据可以断言“‘小山’为眉样专词”。“小山”这一偏正词组的最常用的含义就是指小小的山头,这难道还有疑问吗?《赏析》为了圆“小山”为眉山之说,不得不对“重叠”一词作过度解读:“重,在诗词韵语中,往往读平声而义为去声,或者反是,全以音律上的得宜为定。此处声平而义去,方为识音。”汉字,古有平上去入四声,今有阴阳上去四声,何声释何义,何义读何声,早已约定俗成,不可移易,即使在诗词韵语中,也是如此。如果真如《赏析》所言,“在诗词韵语中,往往读平声而义为去声,或者反是,全以音律上的得宜为定”,岂不是等于说汉语存在着第二套语音系统?那又何来古体诗词写作中的“出律”一说?文人墨客写作诗词韵语的需要竟然可以改变整个汉民族约定俗成的语言习惯,天下岂有此理!
那么,“小山重叠金明灭”这诗句到底应如何解读?窃以为影响甚微的“发髻说”反倒是正确的。据考,唐代妇女发型极为多样,尤以发髻为最,见诸各类文献记载的唐代妇女发髻名目竟有近百种之多,其中就有一种叫做“峨髻”。直接用本义为“山势高峻”的“峨”来修饰“髻”,就说明此髻像山一样高耸。著名诗人李贺的《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词·二月》诗,就写到过此髻:“金翘峨髻愁暮云,沓颯起舞真珠裙。”为了使发髻更高,假发大行其道,甚至还出现了发垫。元微之的《李娃行》诗描写一位女子为自己高高的发髻辩解:“城中皆一尺,非妾髻鬟高。”可见当时高髻之流行。高高的发髻,在一般人头脑中,被想象成一座小山,是丝毫也不奇怪的,在想象力丰富的诗人的头脑中就更容易出现了。发髻可以名为“峨髻”,则温庭筠用“小山重叠”来描写发髻便完全可能。事实上,查看唐代妇女的发髻式样,其中的“云朵髻”、“盘桓髻”、“螺髻”和“圆锥髻”,都和“峨髻”一样,高高耸立在头顶,用“小山重叠”来形容,不但合乎情理,而且十分形象生动。至于“金明灭”的“金”,前人多作“额黄”解,虽也说得过去,但总觉得有些勉强。因为点额之黄,不太可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能够在阳光下时“明”时“灭”的,应该是有光泽的簪或者钗。发髻饰以金簪或金钗,可是当时的标配。据此,“小山重叠金明灭”这诗句的正确解读应该是:高耸的发髻像重叠的小山一样,金簪(或者金钗)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
《赏析》认定:“上来两句所写,待起未起之情景也。”就是说,词的头两句“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是写该女子待起未起还睡在床上的情景。是这样的吗?窃以为不是。仔细推敲“金明灭”仨字,我们就会发现这种解读的不合理。睡觉时头上的簪子或者钗子等发饰是会取掉的,所以“金”只能解读为额黄。就算额黄能在阳光下时“明”时“灭”,那点这额黄的头就要不停地动。头固定不动,额黄就只能是保持“明”或者“灭”状态而不会时明时灭。谁睡觉时会不停地转动或者摆动头?偶尔翻个身子是常有的,但不能带来“金明灭”的状态。再则,阳光照到床上的卧室是有的,但不多,尤其是闺房。所以,说“上来两句所写,待起未起之情景也”,是不对的。合理的理解应该是,“上来两句所写”,是梳洗基本结束后的情景。高高的发髻已经挽起,金簪或者金钗已经插好,在阳光的照射下时明时灭,(顺便说一句,如果“金”是指金步摇,则“金明灭”就更有着落了。)鬓角如云的青丝垂下来,欲把雪白的香腮遮掩。很明显,这是一个十分美丽也十分爱惜自己的美丽的女子形象。
《赏析》之所以认定“上来两句所写,待起未起之情景也”,还因为对该词的上片的写作手法和结构也有所误解。《赏析》说:该词“结构亦循此次序作直线型之描叙,极清晰明了。”实际上,该词结构并非一种“直线型之描叙”,而是采用了倒叙的写作手法,起手两句写梳洗结束时的情景,三四两句再追叙贪睡懒起,所以“弄妆梳洗迟”。迟到什么时候?迟到阳光穿过窗子斜射到了梳妆台,斜射到了发髻上的金簪或者金钗,于是才有了“金明灭”的景象。一个“迟”字,不但落实了“懒起”,还照应了首句的“金明灭”。任何人,起床后便要洗漱,女性更是要梳妆打扮。作者用“画娥眉”这个鲜明意象,替代了洗漱梳妆这样概念化的词语,既避免了与下一句词语运用上的重复,又更加生动形象,还在有意无意中补上了弄妆梳洗的一项内容,给了读者更多的想象空间。由此,整个上片浑然一体,一个娇憨美丽的女子形象已出现在读者眼前。
下面,我们再来探讨对词的下片该如何理解。
《赏析》对该词过片的解读,除了“两鬓簪花”(更可能是一鬓簪花)和“至于无数层次”(不符合实际)外,基本是正确的。过片两句,确实可谓是神来之笔。髻上簪花是唐代妇女的喜爱。这女子挽好高髻,插好金簪(或金钗),画好娥眉,淡施脂粉之后,又在髻边簪上一朵鲜花,然后对着镜子照看是否得体入时。不但要看前面,还要看后面。“花面交相映”不只是写镜像的繁复,更是写人面与鲜花、鲜花与人面交相辉映,人面本来就如鲜花一样美丽,再加上鲜花的映衬,更加美不可言。她只是在检查这妆怎么样吗?不!她还在欣赏,欣赏自己的弄妆技巧,欣赏自己的美丽。“照花前后镜”的动作,“花面交相映”的意象,让上片描绘出的那个娇憨美丽的女子形象更加美丽动人,更加憨态可掬了。
对该词的最后两句,《赏析》作如是说:“盖言梳妆既妥,遂开始一日之女红:刺绣罗襦,而此新样花贴,偏偏是一双一双的的鹧鸪图纹。”此说大谬。《菩萨蛮》词总共八句,上下片各四句。诗人用了六句,四分之三的篇幅,紧锣密鼓地集中写“弄妆梳洗迟”,却在最后两句中写起了在时间上与梳妆相隔甚远、在内容上与梳妆毫无联系的做女红,有这样取材、剪裁和构思的吗?如果有,那是绝对的败笔!《赏析》之所以会作如此错误解读,很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把这里的“帖”字误解成了动词“贴”。在古代汉语中,“帖”“贴”都是入声字,经常互用,但并非一切意义上都可以互用。《词源》释“帖”有十义,释“贴”有八义,其中可以互用的有五项,即典押、黏贴、靠近、顺从、中药方(后用作量词)等五项,大约是在现代普通话中读阴平的“帖”字可以与“贴”字互用。(按,在现代普通话中,“贴”字只有阴平一读)《词源》释“帖”,第二义为“铭功纪事的石刻叫碑,书疏叫帖……石刻的拓本也叫帖。”《辞海》释现代普通话中读去声的“帖”,其义为“书法的临摹范本”。《现代汉语词典》释读去声的“帖”义为“学习写字或绘画时临摹用的样本”。很明显,三种辞书的这项释义有着继承关系。而在这个义项上,“帖”“贴”是不能互用的。温庭筠的《菩萨蛮》词中的“新帖绣罗襦”的“帖”,窃以为应该作“式样”解。此解从《辞海》的“书法的临摹范本”、《现代汉语词典》的“学习写字或绘画时的临摹用的样本”引申而来。“新帖”者,新式样子也,新款也。“新帖绣罗襦”者,新款的绣罗襦也。“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者,新款绣罗襦上,绣的是一双又一双金鹧鸪也。正因为是新款,绣的又是双双金鹧鸪,所以让这女子特别兴奋,特别高兴,对着镜子欣赏这新款绣罗襦,欣赏这新款绣罗襦让自己更加美丽,甚至幻想着自己的美满的爱情、婚姻生活。
其实,《赏析》作者对自己的“女红”说也是毫无信心的。请看《赏析》中的这段文字:“全篇内容是写一个女子早晨自娇卧未醒,宿妆已残而懒起梳妆,而妆毕簪花照镜,而穿上新罗襦之过程。”这里,没有了“遂开始一日之女红:刺绣罗襦”之说,而有了“穿上新罗襦”之语,前后矛盾以至于此!
最后,我们来看看温庭筠的这首《菩萨蛮》到底是写的闺怨,还是别的什么。《赏析》说“此词写闺怨之情,却不着一字点破”。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飞卿词如‘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无限伤心,溢于言表。”是这样吗?不是。试想,一个双眉深蹙、无限伤心的女子,会有心情如此细心精致地梳妆吗?会有“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的心思和举动吗?细细品读该词,特别是该词的下片,我们能够感受和体会到的绝不是无限伤心,而是一种喜悦、欢乐和自得的情绪。古今诗词写闺情,多写闺怨,这是事实。但是,闺中女子也有欢乐的时候。李清照的《丑奴儿·晚来一阵风兼雨》:“晚来一阵风兼雨,洗尽炎光。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不就是写的闺中欢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