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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张广才岭古道流年

2018-01-27 08:26阅读:
原文作者:北方洪牧


张广才岭古道流年
张广才岭是长白山支脉,黑龙江第一山,东南而西北秩列,构成松嫩平原的天然屏障;从另一方向看,则又是从牡丹江流域进入松嫩平原的阻隔。张广才岭主脊一线,海拔千米以上高峰摩肩擦踵,其中最高峰,海拔1687米的大秃顶子山,更是高过泰山玉皇顶。黑龙江多山,自古土人土语,以大秃顶子、二秃顶子、老秃顶子、草帽顶子呼之,不知埋没了多少名山胜景。一个多世纪以来,在牡丹江流域生活的老一辈人,乘火车出行,去省城哈尔滨以远,都会邂逅张广才岭,体验接二连三地穿行隧道,到高岭子火车站,要加挂火车头爬山的感受。


牡丹江是松花江右岸最大支流,古为肃慎地,有忽汗河、胡里改江、瑚尔哈河诸名,到清代则称穆丹阿乌拉,就以“穆丹阿缀词为牡丹江。自古以来,从牡丹江流域进入松嫩平原、辽河平原,或转行中原内地,所选择的路线,是从张广才岭和老爷岭之间穿过,这里山势低平,联袂出现两片诺大的森林:塞齐窝集,又称大窝集,六十里,
纳穆窝集,又称小窝集,四十里《扈从东巡日录》:“窝集者汉言大林也《吉林新志》:“古木参天,浓阴翳日,古称窝集,今曰‘树海’。”按中原地理概念,或应以窝集陉名之,地处纳穆窝集边缘的窝集口村,就带有这样的意味。窝集大林浩瀚无垠,幽僻隐奥,是中华古代交通史的奇观。古道攀援的最高点,在吉林省蛟河市前进乡三河村东庙岭,海拔657米,这个高度比张广才岭主脊,下降了整整1000米。加之森林间道屈曲、回旋,对垂直高度形成拉伸,古道悬于半山,路面仍然平缓,甚至感觉不出是在步步登高,这是传统地理概念——陉的共有特征。

张广才岭,看似一个汉人的名字,却是一组汉语音译缀词,缘自土著巴拉人口语“遮根猜”,汉译“兴头好——吉祥”之意;遮根猜阿林,是他们给这座大山起的名字。嘉庆二十年(1815年),吉林将军富俊出巡宁古塔,道经张广才岭,兴之所致,挥笔将张广才岭改作“嵩岭”。此后,嵩岭开始出现在吉林将军衙门档案中,如《造送会典馆清册》,就将嵩岭注释为:“亦曰大窝集,俗呼张广才岭”。但在民俗中,老地名血浓于水,依然无法撼动,慢慢地嵩岭自消自灭,无人知晓。就这样,张广才——这个貌似汉人名字的大山,就被永远地镶嵌在中国版图上了。用现代区划标注塞齐窝集和纳穆窝集,东起朱敦岭,在黑龙江省宁安市沙兰镇尔站村(毕尔罕站)东四十里,西到吉林省蛟河市天岗镇(额赫穆站)窝集口村。蛟河市新站镇老爷岭村、蛟河市拉法镇(拉法站)是纳穆窝集标志地名,蛟河市前进乡(退搏站)、敦化市额穆镇(鄂摩和站),是塞齐窝集标志地名。
[转载]张广才岭古道流年
以更大视角鸟瞰吉林、黑龙江古代交通,中枢干道,是沿混同江(松花江-黑龙江)延伸的水路陆路。一千五百年前魏晋南北朝时期,即北魏孝文帝延兴(471476)中、太和(477499)初,勿吉国乙力支中原朝献,就是走的这条路线。随星移斗转,渤海国黑水道、辽金鹰路、东征元帅府站赤、明海西东水陆城站,和清初赫哲兄弟朝贡宁古塔,都是这条水陆干道翻过的一页。张广才岭古道,所代表的是从牡丹江流域,穿越张广才岭,进入松嫩平原路线,它与松花江、黑龙江水陆干道一脉所系,同样承载着悠久历史,和丰富的边疆文化。

牡丹江流域是中华名典之首——楛矢石砮的地。肃慎人制作的这种箭,用特有的灌木——楛木做箭杆、黑曜石做箭头,再加上满族先民的聪明智慧,取自天然,木石契合,楛矢石砮堪称东北古代文明的象征。《竹书纪年·五帝篇》,帝舜有虞氏“二十五年(公元前2249年),息慎氏来朝贡弓矢”,《史记·孔子世家》,“有隼集于陈侯之庭而死”的故事,都是说的楛矢石砮楛矢石砮在中原是被作为宝物,藏之金椟先哲孔子通晓天下至理,极少言物,楛矢石砮是唯一例外。

宁古塔流人之子杨宾《柳边纪略》记:“楛长三、四寸,色黑、或黄、或微白,有文理,非铁非石,可以削铁,而每破于石。居人多得之虎儿哈河。相传肃慎氏矢以此为之。好事者藏之家,非斗粟、匹布不可得。楛矢,自肃慎氏至今,凡五贡中国。”上世纪1963年和1973年,黑龙江文物工作者对宁安市城东乡东康村原始社会遗址的两次挖掘中,出土了肃慎人后裔挹娄人的“一束箭”,被学界评价为我国惟一楛矢石砮遗存。由于年代久远,桦树皮箭囊和楛矢石砮化石,已粘合一处,现藏黑龙江历史博物馆。而在宁安市镜泊乡莺歌岭新石器时期遗址,出土的“石镞”式样有五种之多,有明显的打磨、叶状带刃和凹槽等加工痕迹。面对珍罕的出土文物,人们不禁思索,牡丹江流域的楛矢石砮,又是沿哪条路送往中原的呢?肃慎道掩藏在时空深处,找不到任何文字记载。

到唐代渤海国时期,张广才岭古道开始被古人抄录。唐天宝十四年(755年),渤海第三代王大钦茂,由敖东城迁都忽汗城,宁安市渤海镇“唐代渤海国上京龙泉府遗址”。城名忽汗城,地治忽汗州,皆以忽汗水(牡丹江)、忽汗海(镜泊湖)得名。《新唐书·渤海传》所记“长岭,营州道也”、扶余,契丹道也”两线,均经由张广才岭。·贾眈《皇华四达记》:“营州东百八十里至燕郡城,又经汝罗守捉,度辽水,至安东都护府五百里,故汉襄平城也……自都护府东北经古盖牟、新城,又经渤海长岭府,千五百里至渤海王城,城临忽汗海。”这里用的倒叙,说的就是渤海国营州道,忽汗城——营州(辽宁省朝阳市老城)。其中站道地名描点,汝罗守捉——锦州市义县石佛堡乡王民屯村古城襄平城——辽阳、盖牟——沈阳市苏家屯区陈相屯镇塔山山城、新城——抚顺市顺城区高尔山山城,笼统地看,我们会有似曾相识之感,原来渤海国以来历朝历代交通站道,是一脉相承的。东北史学泰斗金毓黻先生对契丹道云:“其道路之所经,大抵由渤海上京,经今之嵩岭,西至扶余府。再由今怀德、梨树、双辽、通辽等地,以达于契丹之临潢。”


张广才岭古道两侧分布的高句丽、渤海、辽金古城,如鸡犬相闻,证明塞齐窝集和纳穆窝集并非象流人描述的那样荒无人烟,不类人间的蛮荒之地。与古道相隔十里、八里,已载入考古名录的遗址包括:蛟河市天岗镇七道河村建筑遗址渤海)、蛟河市拉法镇小砬子山城(高句丽敦化市额穆镇桦树林子村背荫砬子古城(渤海)、 蛟河市乌林朝鲜族乡春光村北山古城(渤海)、蛟河市拉法镇大甸子村三合屯古城(渤海)、蛟河市前进乡三河村东庙岭古城(辽金),等等。在这些与张广才岭古道相系的古城遗址中,以前进古城最引人注目。古城轮廓完整,宁古塔——吉林乌拉驿路从古城穿过,设右退搏站(昂邦多红),并在城墙留下一个宽大的豁口,通过豁口的一段掩埋在蒿草中的土路,就是沉睡中的真实驿路。张广才岭是比它周围的河谷平原更早开发和成为人居的地区。


忽汗水还有另一个汉语音译——仆干水。《金史·本纪》载牡丹江流域是创立大金国女真人完颜部的祖源和发祥地。其记:始祖(函普)居完颜部仆干水之涯”,“献祖(绥可)乃徒居海姑水。”海姑水,又名安出虎水,今阿什河。始祖居住的仆干水之涯,具体在今牡丹江流域何地,至今还是学界正在求证的问题,而献祖徒居海姑水的路线,就更无从得知了。金太宗天会二年,以渤海国率宾府恤品路节度使,因辟上京会宁府——恤品路站道。率宾、恤品、速频、绥芬同为一地汉语音译。其道,从金上京会宁府(哈尔滨市阿城区金上京会宁府遗址)到绥芬河流域,迂回南行,穿行青岭(张广才岭)窝集陉,进入仆干水(牡丹江)流域,过太平岭,转行恤品水,而到恤品路治城(俄罗斯滨海边疆区乌苏里斯克市双城子古城)。此线与渤海国上京龙泉府至率宾府古道叠印,仆干水右岸路段,经由渤海国贡珍县地(牡丹江市龙头山古城),和渤海国勃州牡丹江市南城子古城)。

元代从东北最大交通枢纽西祥州发出,经开元万户府,到永明城的驿路,有《析津志·天下站名》可考。西祥州,今吉林省农安县万金塔乡“万金塔古城”;开元万户府今乌苏里斯克克拉斯诺雅尔Красноярский山城,及延伸到东海(即日本海、鞑靼海)西岸永明城(即毛口崴,今俄罗斯滨海边疆区哈桑区克拉斯基诺Краскино)的陆路交通。永明城即毛口崴,俄称克拉斯基诺。崴子,是东北地方民俗地名,意为“山、水弯曲之地”。毛口崴以产盐著称,唐代渤海国时期,属东京龙原府盐州,是渤海连接东瀛,即著名“龙原日本道”出海口根据《析津志辑佚》给出的方位和道里,学界求证西祥州——永明城站道,经由“特甫、建州长春市九台区城子街镇古城;石墩吉林市东北50里松花江东岸;禅春蛟河市东三道河子附近;阿母蛟河市额穆镇。阿刺蛟河市额穆镇东南120里之地。唆吉吉林省敦化市敖东城。石迪敦化市官地镇古城;甫丹黑龙江省宁安市镜泊湖南湖头古城。这一串组合地名,清晰地浮现出张广才岭古道的身影。

明代《辽东志》及其第三次修订本《全辽志》载,以开原为中心的驿路整体分布中,有一条承接开原北陆路”的纳丹府东北陆路”。此线从辽东都司北境重镇开原(辽宁省开原市老城街道西关村“明清开原城遗址”),连接纳丹府,指向今吉林、黑龙江南部,进入牡丹江、穆棱何、绥芬河流域。纳丹府今吉林省桦甸市桦甸镇大城子村“苏密古城遗址,以辉发河故道苏密甸子得名。苏密城地名,最早见于《吉林通志》,此前史辑皆记作那丹佛勒城,纳丹府应为那丹佛勒的音转,府字仅具谐音意义。 纳丹府以下七站,史书依次记为:那木剌、善出、阿速納合、潭州、古州、旧开原和毛怜。颇有意味的是,日本学者箭内亘的考证出,那木剌——纳穆窝集,善出——塞齐窝集,差别仅在于不同汉语音译音记而已。箭内亘的研究成果,与此一线遗址考古发现,道路沿革,自然地理环境条件限定,及历史文献记载完全相符。说明到明代,张广才岭古道已经出现了相似的音译地名,历史在一步步靠近。

到了清代,驿路、驿站史载存量丰富,包括正史、舆志、游记、诗词,林林总总。清初遣戎塞外的宁古塔流人,无一不是驿路上的匆匆过客,他们记录自己的曲折人生,也留下驿路的真实场景,张广才岭窝集陉开始以活动的画面展现在世人面前宁古塔西线驿路,包括宁古塔旧城鹦哥关—盛京,和新城大站道宁古塔—吉林乌拉—盛京—山海关—京师对鹦哥关驿路最早的文字记载,见于方拱乾《绝域纪略》:“自鹦哥关,凡一千八百里而始至,中惟三屯,一曰灰扒,一曰多洪,一曰株龙。多洪屯各庐,屋不满十行,差卒换马之地。多山,多水,多虾荡。”这里的多洪,指昂邦多洪,今吉林省蛟河市前进乡,这里是张广才岭窝集陉的最高点。此线出灰扒,直行盛京,道经抚顺高尔山山城,对比唐·贾眈《皇华四达记》营州道“自都护府东北经古盖牟、新城”,新城即抚顺高尔山山城,关键节点再次出现,证明古道是叠印的。


宁古塔旧城是清初东北柳边以外,最早兴起的兵戍重镇。鹦哥关驿路既是域中两将军辖区联系的纽带,同时也是宁古塔将军辖区黑龙江中、下游、乌苏里江流域,和日本海沿岸广袤地区西进松嫩、辽河平原,及入燕路线。张缙彦在所著《宁古塔山水记·石城》一书中,记录了他目见的宁古塔将军衙门场景,其说:“凡钱粮听断,皆出于其中,朝廷有诏旨及军令,皆于是宣读,府部公移调发工匠及遣发迁谪者,皆于是稽察,解进参貂,或远夷朝贡,并于是奏报。”如此吏治景象,表明以宁古塔为中心,西线与盛京、京师,东线与黑龙江中、下游、乌苏里江流域,和日本海沿岸、库页岛边远辖区,交通联系的畅通无阻。
新城时期的宁古塔—吉林乌拉—盛京—山海关—京师驿路,在民间以及宁古塔流人著述中,称“大站道”、“进京大路”或云“辽沈大道,轮蹄嚣杂”。此线驿路是宁古塔将军衙门移驻吉林乌拉的第二年,即康熙十六年(1677年年),由宁古塔梅勒章京萨布素辟建。杨宾《柳边纪略》记“以绳量道里,两庹为丈,百八十丈为里。自宁古塔西关门始,至船厂东关门止,凡九万八千丈,为五百五十里。”对应的柳条边门,则从鹦哥关西北一百八十里的威远堡(开原市威远堡镇)进入盛京将军辖境。驿路首尾八站,即乌拉站(又名尼什哈,今吉林市龙潭区密哈社区)、额赫穆、拉法、退搏、意气松、必尔罕、沙兰和宁古塔,全长645里。拉法、退搏意气松是张广才岭山站,由意气松站向西,地势渐高,进入长白山、威虎岭夹持的色齐窝集。驿站孤悬于狭长、幽深的山谷中,道途险峻。出意气松站六十里,过塞齐窝集大岭,岭下又三里至退搏站,站程八十里。退搏即多洪,和辽金时期前进古城所在

张广才岭古道时空跨越千余载。有着不同历史时期道路交汇、叠印,在东北古代交通史上具有引人注目的地位。在东清铁路通车以前的漫长岁月中,同样形成了一条由人行、马踩、车碾,从正面翻越张广才岭主脊——虎峰岭的山道。相对于宁古塔——吉林乌拉大站道,这条通向阿勒楚喀、五常厅的山道默默无闻。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东清铁路通车,恰好从虎峰岭打通隧道,山道被派上用场,因筑路需要,有些路段大大拓宽。及铁路通车,与铁路并行的一条公路也随之诞生。这就是我们耳熟能详的绥芬河——牡丹江——哈尔滨公路,很少有人知道它只有百余年的历史。


如今张广才岭古道,已然面目全非。古人笔下的大窝集,在新中国时期人定胜天,“一天等于二十年”年代,砍伐殆尽。当年培育的人工次生林,至今也才稀疏如碗粗细,人们终于明白,原始森林并非人力所为。因被现代公路取直,古道相当一部分路段隐身荒野。但这仅仅是古道的细节变化,被裁剪的古道段落,堪称天然历史博物馆。从整体角度看,随新建高速公路日益增多,曾经淡出人们视线一个多世纪的张广才岭古道,正在重新复苏。国道201线从泊湖南岸划过,调转方向径直驶入张广才岭古道。如今在牡丹江流域生活的人们,出门远行,选择这条最贴近直线距离的路线的人越来越多。附于文尾的几张图,是蛟河林业实验区管理局发布的2013年山林考古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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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古道由东而西,自敦化市额穆镇而来,路面宽阔平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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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二:接近内城的古道路面,宽达六米,布满厚厚的落叶,成片的马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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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三:这种山泉,又被称作“清茶馆”——满语“青扎阿拉嘎斯哈”的简化,解路人饥渴,多么令人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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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四:沿古道向上行,路面逐渐变得崎岖,千年雨水使路面裸露出了石块,变成一道沟壑,被成排树木隔开的是两侧排水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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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五:在三河林场六楞场“头道关”拍摄的山林古道,路面平整,黄花铺路,道槽高出路面近一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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