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的女人(二)—饥饿
2018-07-23 09:54阅读:
大 山 的
女 人 —
饥 饿
他一肩上了山:茅屋的门关着,搭扣上还插了根柴棍。他想是老东家哪个儿子还管着呢:到底这么大的一片山呢……有东家,他就不担心啥了。他开门进去,除了一股子霉哄气,还就是一层草屑和土灰,连水缸里也是,床上也是。他把水桶的箍往上紧了紧,去提了桶水来……七七八八的搞了搞,却没找到能吃的,桶底那点苞谷粉霉成了一张饼,记得还有几排苞谷挂在晾竿上的,没了。他赶快去打开地窖,腌菜烂糊了,茅草下藏种的那堆番薯也全烂了,洋芋连芽带肉都瘪成了一撮撮皮壳了。
他去山坳里看看,一山塆的小麦、油菜都荒芜了,他种的那点豌豆、蚕豆在哪都找不到,都是个草。他还能认得出一些野菜,胡葱、狼蕨、荠菜、蒲公英之类的,是那个三嫂遇上必采的那些,他胡乱抓了一些回来。因为还不饿,他先去弄了一下床,坐下来就倒了下去了,随手拉过被子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大天亮。他看屋角顶上有一个洞,粗粗的一根太阳柱从那里直插进来。
他起来看看,晾竿杈上那块东洋布还在,还打了个结。他解了下来,拿去坎下溪沟里洗了一个脸,索性都洗了一下,好多天都没洗过了。
刚透了一口气,便觉得肚子很饿了。他把昨天扔在门口的那些草挑了一把在水桶里搓了搓,放进锅里煮,随手抓了一把盐。盐,倒是还有一大钵呢,上面也是一层垃圾,除了刚才抓的那个凼。盐早已下锅了,算了,哪脏得死!但又苦又咸又涩,他还是硬嚼着硬吞下去好几口直到作呕。
不行,不能在这里饿死,抽壮丁就抽壮丁,讨饭就讨饭!可是现在大了,讨饭讨不大到还老挨骂。要不,再去保长家抢吃?但那个被绳子捆起来可不好受!哎,去三嫂家看看;只送过两三回都没有送到家,她
说过不蛮远的,就往前走吧。
还没到山脚,见路边有个菜园,有个低矮茅棚。他老远就看到那是三嫂,刚还在门口稻场上,没来得及叫,见她转身进屋了,接着是关门声。他叫三嫂:“我是大山,是细……”三嫂先是打开一条缝,接着拉开门:“是哎,是,大山兄弟哎,我当是逃兵呢,你这套行头!抽了壮丁了?逃回来了……”说正月底挑野菜还去避过雨;你那点苞谷我借了,还有一刀肉,猜你走了,水缸里都是垃圾,可想……啊,进屋啊。细鬼,叫……大山哥,叫呀!
“叫这个兄弟坐呀!”瘦弱的细鬼身后一个细弱的声音绕出来:“咋叫哥呢,叫叔吧!”
他看到,屋角铺板稻草加破被絮,一个病人抠缩在那儿……
“这是,三哥,我男人,给人干活,从屋顶上滚下来了,快五年了办法用尽还就这个样,细鬼五岁了还噶点点大,都快饿死了。都死了都不受罪了,可我千辛万苦白扛了那么多年,死也不甘心啊!”
“何苦呢,能跟命斗?不管咋样,只要能,把伢养大,我死了,都给你叩头!你,咋咬着牙,不让我死哦!”
大山什么都没说,他说不来话,他走了,他听见三嫂在背后叫他回去,吃点东西再走,问他去哪,“真是个细鬼噶不听话……”头都没回,下山,进村;抓了块砖头,闯进了一幢有点像保长家的大房子,就个大妈坐在桌边缝补什么。他在碗柜里抓了个大海碗,在人家锅里剜了满满的一碗麦饭,转身就走。大妈就看了看他,没起身,门口的几个人大概都有点懵,待看到他那身黄皮,想是逃兵;不就碗饭嘛,算了……他脱了衣服包了饭碗,绕到溪边树下,又回头张望个遍,见村头上那几个人还站在那儿,好像还少了几个,断定没人来追,也没见有狗,就张嘴啊呜了两口;又从溪坎走上田埂,转下转下,没见有什么人,就又回到三嫂家,搁下了那碗饭。
在三嫂的叽叽咕咕里,他转身走了,上山去了。
他躺在捡拢又铺开的一层秸草上看鸟飞来飞去,云飘来飘去,“山,哪会动的?扯!”他翻了一个身,见有个人走来……随他去!
“晒太阳呐?”三嫂把背篓放了下来:“我借了苞谷还不上,背了点草来,好歹一点意思,嚼嚼吧!”说着拿出两只蒲包,解开,拿出几大块像清粑似的菜粑递到大山面前,大山赶忙坐起来双手接了就往嘴里塞。“里头也是野菜,都苦命鬼抱在一道。”三嫂又说:“我捡,我偷,我是没办法,你三哥伤成那个样,卖田卖地卖房子,拼死拼活三张嘴。你,大山兄弟,你那,怕是抢哦,会挨打的;要是送官,办你个强盗不得了!你不好问人家讨吗……还是一道里采野吧。这可真不是时候,就点野菜!有盐呢也还能吃吃;现在闹盐荒哎!还好我家里有腌菜。哎,你老吴家有窖有缸,会总有点卤脚吧……”
“我有盐哎,三嫂!”大山跳了起来,“我有一大钵头的盐呢,你拿些去!”
“哎,那你留一些吃,拿一些去换粮!换点,换点,撑到春花野果……梅豆、黄瓜上来就不怕了!哦你得赶快搞秧种瓜种菜,我带来了几棵苗,你一会儿就去种上。哦,你换粮可别去我们那边哦,怕都认得你了!”
大山用老布包了一碗盐下山,换来一裤管的玉米,磨了,照三嫂教的办法,和了焯水、搓揉、斩碎的野菜做粑。三嫂不大来,怕大山又让她带东西回去,说“这里的野菜你留着吃,现在田里地上也多些了”。又叫他去山塆里给小麦油菜铲铲草,搞多少是多少;挑好点的地多挖点多种点,菜呀瓜呀粮呀的,别指望啥东家了……
要圃秧搞种,三嫂说她只会种种菜不大会做庄稼,叫他下山求教人。他也向三哥讨教,三哥讲不了几句话就气喘吁吁了,弄得他再不敢问了。三哥倒像是盼他去像是想跟他说说话,末了都就是摇头叹气,弄得他也不大敢去了。
隔了十多天,他裹了几个玉米粑去了三嫂家,见三嫂、细鬼脖子上都戴着麻绳。说就他上回走了的那天晚上,三哥不知怎么弄到一根绳子硬把自己给弄死了;“他是怎么搞到的唻,他也没那个力气呀……”三嫂说:“我也没力气怎么葬他,就破被子裹了裹,背去菜园地边上,挖了个坑,埋了。”三嫂倒也没怎么哭。他想,三哥这样走了也好;但他不大会说话,没说,就坟前拜了拜。
又过了些日子,都半下午了,三嫂背来一背篓吃的,说是还债来了……两个大大的小麦饼,两个粽子,两个清粑,四个鸡蛋两块腌肉,还有一蒲包腌菜炒蚕豆;还有一件三哥穿过没让他穿走还算好的衣裳,叫他歇会儿再吃,这下就穿穿看……“三哥个小,你现在还好穿穿,再大了怕就穿不下了!今天下过雨天凉,正好试试,天,说热就热了。哦,你山塆里的麦子好收了吧?就割头呀,晒了搓,有了还搞不来吃呀……唉,小了点!真长大了哎,别扣了敞着吧,也挺神气的!哇,高我一个头呢!啊有点热。”她透了口气:“哦,来跟你说,我要,走了……”大山一惊,就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不,不走,就一道里,做,一道里吃吧!”
“哟,你要留我?”三嫂说:要我给你做饭?有米吗?你连床被铺都没,老吴家噶几张破床加起来还不如你那天在秸草垫子上晒太阳呢!不,不,我哪还会嫌你穷哟!这些年多少苦呀我不都熬过来了!是你小,我都快大你十岁呢……唉,哪还小哦,你,这都这么大了吔!哎,想过没……我,自你三哥走了之后才又活过来了。我得活着,为了细鬼——他叫天亮,为了天亮能活下去能长大,我也得活着。回我娘家那边去,去嫁人,嫁给一个老头;都讲了两三年了,三哥在时他就讲,我都当它是放屁!现在,也不是他逼得急,是我为了活命……我才二十七,比他小二十好几呢!真冤啊,我,我只比你大噶几岁吔!别,别噶,你要箍死我弄碎我呀?我这会儿可不想死,想活……一直做好女人,就做一回坏女人,吃嫩草……哎,我教了你多多少噢,这,你也不会啊,我,最后再教你一样活,种人……真要是有了孩子,我想好了,我,以后,叫他认你,你要是没变坏,有出息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