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河的“隐”与“秀”——李进祥短篇小说艺术探秘
2017-02-15 15:38阅读:
清水河的“隐”与“秀”
——李进祥短篇小说艺术探秘
杨风银
清水河是李进祥的“文学地理”,李进祥小说里的人物都曾从清水河里趟过。清水河是咸水河,苦是清水河人的生命底色,写清水河岸人的“苦”是李进祥小说普遍的特质。但细读来,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苦不堪言”,都充满“绝望”,而有一种“隐藏”了的“痛”:口弦子奶奶,婚姻的失败、“逃跑”的失败、生下有缺陷的儿子以至儿子意外溺亡等等,生活的“苦”直呈到了读者的眼前,而在小说的开头却被“口弦子”的美妙所弱化。——“苦”是“痛”的一种呈现形态。
李进祥小说集《换水》中的绝大多数都是这么将“清水河”岸边的人的“痛”潜在了“苦”里,成为了“隐”,是冰山的“八分之七”,而呈现出来的那些“苦”作为“八分之一”承载了“文学西海固”的面相,让每一个走近的人感觉到了丰富。
专从故事本身来看,《换水》里的故事都很简单,缺乏离奇或曲折的故事情节,可它迷人,让读者不由地想去追问成因,而这恰好说明这样的文本建构具备了一种艺术的魔力。王安忆借用爱因斯坦关于理论的“优雅”这一概念概括短篇小说的品质:“‘尽可能地简单,但却不能再行简化。’我以为这解释同样可用于虚构的方式。也因此,好的短篇小说就有了一个定义,就是优雅。”(王安忆《短篇小说的物理》)李进祥以非凡的语言驾驭和将“移情”融入描写的渲染手段,将“优雅”灌注进了每一个故事的叙写里。
乡土大地一般不会发生惊天动地的事,乡土叙事自然要将“漫长平淡的生活常态”和“渺小人物”作为基本的叙事对象,而这些对象承载的真谛浓缩成“有趣的事件”,以“偶然”的面貌出现,寄寓一种生存的“必然”:舒张自如,游刃有余地容纳必然形成的逻辑。李进祥《换水》关涉乡土大地上人们必然的日常生活。《换水》也切入了许多富有哲学意味的命题,比如婚姻与爱情、坚守与追逐、离开与回归。
婚姻与爱情的冲突在乡土大地的时空里呈现出一种“痛”:还原为对“生”的留守,除却对生
存本身过多注意的现实。口弦子奶奶嫁到河湾村,与货郎子的爱情故事被一段婚姻遮蔽,“有情人”未成眷属的遗憾和悲伤成就了“口弦子”这种古老乐器出场和悠扬飘飞的源头。苦日子经历过先辈们经验的淘洗,剩下了对“生”的尊重。这种经验自然牵涉出了一个关于“时间”的命题,自然规律在地域的现实里提供给人的,即乡土地上命运的改变,或曰对错误的悔改,往往会被局限成一个或一次机会,过程很漫长,成本和代价大。在清水河岸边的一生,对付苦就需要常年累月的不辍劳作,要是再由于自私或任性制造出一层,一世的艰难就可能演变成了悲剧,这是乡土生存哲学的常识。但就是这种乡土生存经验累积成的生存哲学,生硬到了一定程度就会造就出“爱”的悲剧,过分持重了“生”,“爱”就要做出让步。这种境遇下,物质与精神的冲突就成了必然。所以说,“生”的艰难会让“爱”“理想”等受到挤压,这样一些“挤压”境遇中的“爱”“理想”等人性中的美好就具有“痛”的力量。
西海固大地上遍地“故事”,是个素材丰富之地。李进祥是位谙熟乡土生存奥秘的作家。
《一路风雪》里的杨娟具有乡土大地上女性人生的代表性。委屈自己成就优秀者,杨娟的婚姻悲剧支撑了一种乡土地上的伟大精神。虽然是自己的亲弟弟,但这样的普遍的家庭故事,反应的是乡土大地上人的一种改变现实的强烈愿望。故事呈现出来的是一次跋涉千里的“拔发菜”之行,让各色人物在偶然的变故中显出本性,最后却意外的归于“和平”。这样对“冲动”的故事构架,微妙地将艰难生存里潜在的美好有力地掘了出来。最初体现为一种意图:马老师的“学费”,村长的“邪念”,杨明的“学费”,——似乎多数都在为钱“抹黑前行”,但最后都归结到了“学费”上,“钱”(或者发菜)承载了许多美好的向往,凌乱不堪的过程被一种“好好念书”、“少受罪”规整单一了。赵炳鑫说李进祥小说书写的是“底层的镜像”,单从《一路风雪》来看,应该是乡土世界里的立体群像:村长、大学生、乡村代课教师等等,他们在乡土世界里,是处于不同的地位的。这样的立体群像塑造,让清水河这个乡土世界里的最原本的特质潜伏了起来,就像黄土地上的人,脸上“淌土呢”,善良却也是群体的基因。这种情形在乡村里是普遍的。无事可干聚到一起,捉弄某一个人是一种集体动向,像黄痨这样的“小人物”,就是对象,所以在“手扶上”很享受“众星拱月”的感觉。这样的角色过日子又往往是“无能”的,媳妇瞧不起,周围人瞧不起,但作为丈夫的“身份”是存在的,所以在黄痨受到“威胁”或“伤害”时,杨娟也会奋不顾身地上去“狠咬了那个人的手腕”。这些相类似的事件里,是乡土世界里固有的生存规则:守住“生”的尊严。李进祥将这样的乡土哲学演绎成了精彩的故事。
《换水》是一个关涉“洁净”主题的故事。作为回族作家,
李进祥将宗教习俗和生存做了一个有趣而严肃的链接:“换水”作为一个有信仰的人的一种功修,也不单纯是一种宗教行为,在马清和杨洁的意识深处是对未来付出时必须的一种坚守,——对自身洁净的坚守。而当这样一种美好的坚守被生活击打的面目全非时,这又成了一种“归回”,当我们在被他们的人生遭际打动而心生悲戚之时,显然是被《换水》讲述的进城故事所唤醒:什么是一生里该坚守的、有价值的?贫穷和艰难是可以忍受和承认的,但堕落和失去“洁净”之身心才是不可接受的。“人挪活树挪死”,在乡土大地上是一种生存经验,也成为人活下去的一个“借口”,承载着苦难底层的一份美好念想,为自己的盲目而冒险的“出行”寻得“托辞”,已而能够坦然面对陌生的“城市”。怀着这些“洁净”而单纯的信念,相信生存的艰难会因为勤劳而变得容易起来。
《遍地毒蝎》和《屠户》有着相似的故事构架:因为主人公意外的“小九九”而失去儿子。瘸尔利自从“残”了以后,依然敏锐地发现了收购“毒蝎”的生意,全村人都成了自己雇佣来的工人,虽然以前带着村里的人出外包工,但远没有收购“毒蝎”这件事在村里众乡亲面前那么切实地撞痛了人心。蝎子蜇人是本能,蛰死人是偶然,家里两大缸蝎子,集聚了全村的蝎子,蛰死人就又成了一种必然。一个始终都要从乡亲身上获得幸福的“瘸尔利”现在是个残疾人,儿子是唯一的“寄托”,是生命和生活继续的唯一理由。结尾是儿子去世了。《屠户》里的屠户用乡里人特有的忍耐和勤劳渴望换得一个在城里立足的机会,这个机会争得的过程中也受了“利益”的诱惑而开始在牛肉上“动手脚”,这种“邪念”最终以牺牲儿子的生命为代价,但心里依然想着在城里“有个扎站的地方”。这两个故事都以乡村人对一份体面生存的追逐为底色,架构起来的却是“当今中国社会生活”,以貌似偶然的事件彰显社会的普遍法则,或善,或同情心。一个关涉人性与社会普遍法则的主题,在两个民间人的“悲剧”人生上承载了下来,这也是李进祥小说的魅力所在。乡土大地上流淌有中国传统的优秀文化,而这一脉流是时间的积淀,是无数乡村人人生故事甚至是生命的沉淀,也是一代代乡村人的精神遗产。以失去生命为代价守住做人的底线,或唤醒人的良心,这样就有震撼的力量:“悲剧”的故事外壳,内里却是人世间的真善美。李进祥的短篇小说在逼仄的空间里,能以“里”、“外”相得益彰的多维空间进行从容的乡土叙述,让人叹服。
《挦脸》和《剃头匠》都能牵涉到“宽恕”的主题。兰花在报复和挦脸中不断进行自我斗争,菊花不顺的婚姻生活在她的脸上尽显无疑,“光泽是女人的生命”,经历了生活的风雨之后,兰花从菊花的脸上读到了生活的不易和生命被艰难岁月摧残的痕迹,似乎是瞬间领悟到了乡土大地上女人的命运,也让“挦脸”这门“让女人光亮”的手艺有了高尚和神圣的理由,兰花的一举一动就在细腻而精彩的叙述里逐渐生发出了感人的力量,一种人性的光亮也悄无声息地自然生长。宽恕就成了必然的结局,谁也不会觉着意外。马德全是打死父亲的人,但在“文革中”并没有让剃头匠戴上“土匪儿子”的帽子。这样的故事背景让读者都手脚犹豫,剃头匠面对“杀父仇人”该如何下刀也自然成了问题。我们惊叹小说在故事叙述中让“善良”生长的自然的同时,受到了一种牵引,对人的善良的认可,哪怕曾经是个“杀父仇人”,也还是有可原谅和宽恕的地方。李进祥小说里的人物大多都有“可爱”的地方,只是“可爱”的程度不同而已。如果将过错看作怨恨的理由,那世间可能再无“可爱”之人。从本能出发,对自我幸福的追逐和抢夺会铸成“大错”,用很长的时间反省和寻求原谅与宽恕的可能,这样的故事逻辑是符合“民间”生存规律的。这也是李进祥小说的生命力所在。
对人性深处善良的发掘和表达,《向日葵》是最有力道的。日子艰难到一定程度,对金钱的依赖和占有欲一般会剧增。但喜子和小米是个例外,儿子也在城里上幼儿园,这种对生活的态度里充满阳光。一个瞎眼,一个两腿截肢,平稳而温馨的叙述中因了要还上“多给的钱”而让摩托车撞倒在地,喜子的站立和小米的对肇事者的“谅解”一样痛痛地击在了人心上:体面、霸道、财富、地位、权利,统统粉碎!文学真正的功能大概就是这样悄无声息、不用出行万里就可收获良心恢复的功效。清水河上这样底层的故事表面上是苦难甚至让人不由心生同情,其真正的内核却是人性中美好的部分。这样对底层群体的“悲悯的注视”表现的是一个作家的善良情怀。
《天堂一样的家》是个很有文化隐喻的小说。“富丽堂皇”的装修让马成对城里的房子感觉上有了“天堂一样的家”的特点,但物质铺就的辉煌让一场意外的大火彻底颠覆,当然也收获了意外的温暖:林娴儿的再次出现和出手相助。虽然马成没有接受,但在城市独自打拼所折损的部分——人与人之间温馨的感觉恢复了过来。而那种温馨的感觉朦胧成了故乡的概念,所以在事情解决妥当之后,马成决定回趟家,在犹豫不决时与林娴儿的通话又毁灭了“家”的温情,最终家成了“天堂一样”遥远的地方。故事讲述城市打拼的酸甜苦辣,成就的却是“家”的主题,搅浑的是凌乱不堪的“乡愁”:舍弃的妻儿,远方的林娴儿,乡村的父母,离婚,乡亲的说法……“近乡情怯”已不能完整概括马成的心绪了。对物质生活的不辍追逐,最后明白了“家”的内涵是如此的丰富。自己嫌弃过的林娴儿一样的女人,不屑遵守乡村的人情伦理,慢慢醒悟了自己还是个“孤独人”,这种极具现代性的透视深度让小说的意蕴纷繁无比。
将生命喻做水,是《女人的河》独有的魅力。乡村女人的耐力是乡土大地上的财富,有乡土生存经验的人大概不会质疑这样的结论。男人出去闯荡承担了太多的风险,意外总是难免,这时候就需要女人的“留守”来延续“脉搏”。小说通过许多精致的工笔呈现了阿依舍的心灵变化,生命的过程就像河床,暗地的疙疙瘩瘩被水流覆盖着,看不见但存在,而河流的样子是靠流水呈现的,就像婆婆的平静和冷酷掩盖着失去亲人的多难的往昔。生命是一条河,要延续,要保持活性,要流淌不息,这生命的河就是女人:“女人真的就是一条河,不过这条河留不到远处去,而是留到儿女的生命里去了。”故事里四溢的忧伤最后被一种富有生命的张力升华了,阅读就成了一次对生命的再次理解和领悟:对乡村女性的书写,确证《女人的河》是一篇揭示了“乡村生命”真相的小说。
《狗村长》将“狗性”与“人性”摆到一起来写,是一种有趣而独到的发现。人的文化中和人的意识里有太多对狗的“蔑视”,认为狗是下等动物,但狗的通灵性往往又让人震惊。但这还不是小说故事构架的基本物理。其实写到了两条狗,一条已死去多年,但都是黄狗,有土地一样忠厚的颜色,所以德成老人也就有了一种熟悉的错觉。黄狗进过城,但回来了,主人马三没回来,村庄连同附近的山梁都成了黄狗的求食之地。淳朴的人少了,打工潮下的乡村有了落败的迹象,狗的从容有填补人的缺失的意思。狗让德成老汉有了念想,也有对一生的反思和追述,黄狗对德成老汉的窥探和领会,最后也把血淋淋的兔子水到渠成地摆在了“人性”的面前。《狗村长》不以“批判”“揭露”为旨归,架起的是一个人与狗之间的温馨关系的框架,掘出的却是人性的深度和广度,——时代变迁中的变迁的人性,唤起了基本人性的回归。
清水河是李进祥小说独有的文学地域,是宁夏乡土大地普通的一隅,却是“西海固文学”一块独有的“丰茂之地”,筑起了“文学西海固”一处亮丽的胜地。关于大地精神的故事,有了这方地域之上的第一批居住者开始就不断,李进祥捕捉住了清水河岸边人的故事,勘探到了这方地域的精神内在。清水河的故事承载了清水河的精神。刘勰在《文心雕龙》里精粹地发现:“文之英蕤,有隐有秀。隐也者,文外之重旨也;秀也者,篇中之独拔者也。”李进祥清水河系列的小说“秀”着清水河岸边人们的故事,却艺术地“隐”着土地的精神和清水河岸人民对真善美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