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乡野的陈家桅杆
2012-08-17 02:26阅读:
走出乡野的陈家桅杆
历经风雨的百年老宅陈家桅杆于2002年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规模宏大的古老建筑紧紧地依偎着立在山墙根的那方刻有“四川省第六批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似乎找到了一个坚实的臂膀,以结束它数十年的苦难。
的确,三年后,陈家桅杆以焕然一新的面貌对外开放,经过修缮的庭院重拾昔日的辉煌。
就是这昔日的辉煌和着几十载的沧桑,震住了一批想要认识它的人。它的双斗桅杆、圣旨碑文、园林建筑、瓦当寄字、秀词雅章、家规庭训、教子读书和当时的风俗民情等,一砖一瓦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一段真实历史的缩影。人们在陈家桅杆的古老院落里找到不同的东西。有人感叹主人的命运,有人欣赏建筑的精妙,有的则追求乡野古朴的质感,还有一些世居周围的老人在这里徘徊,凭吊过往的种种。
初识
编写于2000年的《温江年鉴》这样介绍陈家桅杆:“清代咸丰年间,翰林陈宗典及其子武举陈登俊所营建。”只言片语便道尽了陈家桅杆这座被誉为“川西第一宗祠”的诞生史,再找不到多余的字词。零星的史料,更是令人好奇这座百年建筑斑驳的身影背后有着怎样的故事,耐人寻访。
踏上温江区的乡村公路,在16公里远的西边有一个名字极富诗意的村子——天鹅村。绕过花木扶疏的农家小园,陈家桅杆就隐没在离公路不到百米的浓荫深处,静静地遥望着北边的青城山区。
初望陈家桅杆,那涂抹着现代油料的大宅门,斜斜地半开,难掩一抹置身旷野的孤寂。三两的人群,低低的碎语,更显院落的宁静。游人并不因它百年的沧桑而肃然起敬,倒是为他们平添了许多古意的衬托,以供拍照留念。
回廊壁上详实的图文资料,引领人们进入一个神秘的时空,去体味陈家桅杆的前世今生。
从咸丰修到同治,历时八年(1864年)完工的陈氏祠堂,是“一所集住宅、宗祠、书院、园林于一体的庭院。四周溪水环绕,门前树立双斗桅杆,巍然屹立,气势雄伟。
属晚清建筑风格,为典型川西民居,也是川西现存规模最大的祠堂建筑群。是研究清代川西历史、社会、民俗、教育、艺术、宗教、建筑等的重要实物资料。”简短的文字,精炼的概括,是对陈家桅杆历史地位和作用的肯定。不禁想,是怎样的家族缔造了这样伟大的“工艺品”。
或许是单纯向往成都平原这方“天府之国”人文自然的优裕条件,或许是出于“闯关东”式的生活憧憬。聚族居于重庆璧山县周家场磨滩西坝的陈家先祖,在清乾隆年间做了一个在后代看来是改变家族命运的决定——“走川西”。家族上下,携家带眷,踏上了向西的征程。
令陈家先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西征的路并不平顺,虽已无翔实的文献可供览阅,但从祠堂里散见的碑文中可窥一二:“于乾隆初年迁入新津县西河白鸡嘴,后又迁往温江县王高坝(现和盛镇顺江村),直至现址始定,至此家业兴旺,后人功名显赫,富甲一方。”
“富甲一方”该是可以解释陈家桅杆这一精妙“工艺品”的筑造背景了。那么拥有殷实家底,功名显赫的陈家主人,为着什么会选择在今天看来都算僻壤的乡野筑建家族的“王国”。
乡野的“王国”
春花开得早,夏蝉枝头噪。黄叶飘飘秋来了,白雪纷飞冬又到。叹人生容易老,倒不如早清闲,乐逍遥,虽不能成仙了,倒亦不至泥俗滔滔——同治八年了一居士。
徜徉在古宅书香浓厚的“翠柏山房”,烟墨斑驳的书房有一种被掏空的寂然,但墙壁上磨不去的石刻题诗仍可让人捉住这仅有的“入口”,走进主人百年前“了一”的心房。或许就是这样闲逸超然的人生态度,我们才有幸在这川西旷野的乡间见到这座豪华别致的庄园。
清代的翰林,蛮荒的乡野,巧夺天工的庭院,一掷千金的豪笔,奇怪的石杆,一辈子没见过大场面的村夫……数不清的巧合总是会碰撞出令人啼笑皆非的“传说”。
传说陈家桅杆的修建是源于吴三桂和陈圆圆,传说翰林陈宗典在待建的土地中挖到刻有“此钱只可修房造物,不可买田置地”字样的金砖……
不管富于传奇色彩的传说多么令人乐道,已属现实的陈家桅杆才是我们品评的焦点。
陈家桅杆占地约十亩,四周溪水环绕,门前竖立双斗桅杆,巍然屹立,气势雄伟。院前照壁横陈,八字粉墙分列两旁,墙上镌有浮雕石刻,镂空的福寿二字和蝙蝠图案工艺精湛,黑漆卷拱重檐大龙门,檐上花鸟彩绘,光彩夺目。
院内建筑分为三组,第一组是正中三重住宅,分为前厅、二厅、正宅三重大院。屋顶飞檐翘角,半拱五色彩绘,四厅山水壁画,绿窗红柱,是主人生活起居之所。
第二组是西侧小花厅,前有“翠柏山房”,布置典雅。四壁有名人书画、石刻,书房三间内置凤雕书案,楠木书橱陈设有序,是主人读书、授业之所。后有忠孝祠,内有石拱桥,桥上人物浮雕,桥下鱼池照影。祠内正面石壁上有主人画像和石刻宗谱,设供桌香案,是祀祖之所。
第三组是东侧大花厅,其庞大和精美为整个建筑之最。院内正面有照壁,两端石砌牌坊大门,中有戏台,四周有走马转阁楼,雕梁画栋,曲折回环,登楼远眺,景色尽收眼底。院西筑有亭阁水榭、鱼池石山,疏密有致,浑然一体,竹树掩映,清出绝尘。特别是池中石山,高仅七尺,阔不足一丈,山上竟配置青城山全景,楼台亭阁、宫观殿廊,应有尽有……
“莫以岁云暮,当极观太无,早回头,勿忘旧路,遥天远,乐还本始初。”享惯人世繁华的翰林陈宗典虽有志隐居山林,想必也难忘京都的一时繁盛。所以他带着北方帝王之都的“豪气”,把余生的休养之所打造成了一座隐匿乡野的“王国”,集纳他所想到的种种:宗祠、书院、住宅、园林……
难怪在百年后的今天仍有民间俗言在传唱:陈家桅杆金銮宝殿。
皇恩祖德
历经百年的“金銮宝殿”养育了传盛几代的陈氏家族。
陈家桅杆忠孝祠中陈列的圣旨碑记载着陈家这样一则故事:同治四年,皇帝护送其父咸丰帝灵柩到定陵安葬,路遇捻军。陈登俊奋力救驾。皇帝回宫后,下令嘉奖:追封其祖父及其父为“武德骑尉”,追封其祖母及母亲为“宜人”。
碑正面汉文,背面满文,绝大部分文字依然清楚可读。立碑原因不言而喻,这是皇帝的圣旨,是天威的蒙荫。
古时,士族豪门建宅皆取坐南向北之势,而陈家桅杆坐西向东有违这一传统要旨。民间流传的说法陈翰林身在川西,心在东方。“东方”所指一是老家重庆壁山县;二是北京皇帝居住的地方,正是祖宗和皇帝的恩赐才使他荣禄齐升,因而不忘宅和。
宅和不光表现在坐西向东,陈家桅杆门前的两根双斗桅杆似乎更能体现蒙受圣恩的感激之情:双斗桅杆是功名的象征。只有考取进士以上又做了大官的人,才有这种资格。如果仅是举人,只能立单斗桅杆。
但祠堂里资料又说,双斗桅杆,其实并非桅杆,乃是京城皇宫广场上常见的那种华表。传说这是陈氏父子当年从京卸官返蜀,隐匿于温江寿安乡天鹅村之后,却仍不忘京华圣恩,所以立双表于正门前,每日叩拜,以示效忠。
无论是功名象征还是以表效忠,作为一家之主的陈宗典总是为家族争取到了无上的光荣和长久的蒙荫。因此他有着自豪的心态给家族确立了一系列的祖制:“察自先祖以来,历二百余年。相传至典,扼守祖业,□买田产作五子均分,惟此祖业,典亲□□设立祖祠,基地房屋皆归祠经管。子孙勿计估羁鲸吞,有违遗训,特立条规以昭来计□惩。春秋祭祀,以及缮修觏。后此生至有余积,子孙不得分用。无论老少务必公议轮当经管,叁年一换。”为的是守住这方得之不易的“乐土”。
至此,高挂在陈家桅杆门楼上的那块匾额——皇恩祖德——成了陈家上下尽忠尽孝的心声。据陈氏家族的玄孙媳冯桂兰讲:当年陈家无论是有大福或大祸害、家人或有大过,均要到忠孝祠告祭忏悔一番,以忏慰列祖列宗或向祖宗请罪或乞求保佑等。
曾是富甲一方的显赫家族,因着“皇恩祖德”找的了亲情、荣誉、道德、责任……他们把自己人生的重心丢进了家族这个“结点”里,以此一生。
历史的寻觅
历经数十载沧桑巨变的陈家桅杆,总有一部分是缺掉的。
随着民国时当地的袍哥总舵主——陈家桅杆最后的主人,也就是翰林陈宗典的玄孙陈利石在1950年被镇压之后。陈家桅杆也因而暗淡沉默下来,这一遭就是半个世纪,数十年的风雨,有太多道不尽的沧桑。
这里曾经是一个家族繁衍生息的乐土,那时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灯影交错已成云烟飘逝。在历史的风云变幻,陈家桅杆被用来做过粮食仓库、公共食堂、养老院、村民住宅以及小学……
公社化时期,大队要改建水电站,石桅杆被拆走。参与拆除桅杆的大爷回忆说,因为改建电站的资金困难,只好就地取材,全公社开大会讲座最后认为桅杆属于“四旧”,修电站又急需,决定拆除。那些记载陈家风云变化的石头从此长埋在电站的寒水深沟里去了。
独剩颓垣残壁上那些红色年代的记忆安静而霸道地和着人去楼空的陈家桅杆安静地躲在荒野的乡土,寂寂地诉说旧事。
好在,博识的人们没有遗忘它的存在。1985年的成都市级文物保护单位,2002年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都列上了陈家桅杆的名字。
2003年,陈家桅杆一度“更名”高家大院,因为与巴金作品的“高家大院”很有几分气脉相合。“家春秋”剧组的“家”便安在了这里,一个正在修复中的百年古宅。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走过数十载岁月洗礼的陈家桅杆,像是染上了宠辱不惊的习性,仍静静地躺在乡野间看月升日落,等待着南北游客的光临。
徘徊间,听到孩子稚嫩的声音饥渴地问着旁边的父亲:为什么会有桅杆,为什么是双斗,什么是祠堂……回廊壁上的图文,虽不丰富,但已可以令窘迫的父亲解一时之急了。
向陈家桅杆的道别在院门的“咿呀”声中结束。似乎是经历了太过长久的等待,才换得今日的容颜,老旧的木门还不时发出低叹,像是替它百年的主人向人们诉说:于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