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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旧文:《枕草子》春曙段鉴赏兼谈林周二版译文

2014-10-07 19:44阅读:
我对《枕草子》的理解认识和我所认为国人对其之误解一致,即是雅俗折衷,铿锵有力。雅于构造和情致,俗在样式和语言。好比胡人琵琶,马上横抱,推引鼓之,悲声错杂。一日传入中原,流布秦楼楚馆之内,二八娇娃轻拢慢捻,浅斟低唱,嘈切铿锵之调遂作私语珠玉之声——《枕草子》的不可思议亦如是,偏以俗语之简劲,幽及雅心之琳巧,虽关乎当时散文样式的末流地位,亦见清女其人不拘于格的性情。
《枕草子》的雅俗以及构造立意之美,不妨以首文春曙一段例之。以下为原文,附上林文月版和周作人版的翻译对照,并顺道两句私评。

春はあけぼの。やうやうしろくなりゆく山際、少しあかりて、紫だちたる雲の細くたなびきたる。
林译(译林版,下同):春,曙为最。逐渐转白的山顶,开始稍露光明,泛紫的细云轻飘其上。
周译(人民文学版,下同):春天是破晓的时候最好。渐渐发白的山顶,有点亮了起来,紫色的云彩微细地飘横在那里,这是很有意思的。
为什么说文学其实是不可译的,我的理解是,若不从原文品词入手,将其还原到语汇的横剖面去揣摩作者意图,很难得到棋高一着妙不可言的触感。比如这一段,看似短小,实则信息量非常大。首先起笔的“春はあけぼの”便足以石破天惊,体言休止的手法运用于散文乃是清少纳言所开先河,这一手法在镰仓初期敕纂的《新古今和歌集》中散见多处,旨在营造不蔓不枝的简劲感,全抄泼辣的基调由此一句一锤定音,并与后段的“夏は夜”,“秋は夕暮れ”,“冬はつとめて”形成对应关系。平安中期的文学审美,可谓是前期唐风一边倒和元白冲击两元中和的产物,并由此衍生出强烈的调和意识,故而对于句与句,段与段,篇与篇之间对应,对立,循环这三种关系极为重视,为文作集,皆以失衡为次品。再看“あけぼの”这个词,为什么
要表达几乎相同苍天初曙的时段,选择的是“あけぼの”却不用“あさぼらけ”呢?这便是《枕草子》遣词用句时着意于与俗文学样式相符合的俗语了,“あけぼの”是俗语,这个词在和歌里几乎是找不到的,而在和歌中体现为雅语“あさぼらけ”,《枕草子》的俗,韵文与散文选择语汇的讲究和忌讳,由此可见一斑。
一字一音的汉语最难以复制传达的,我认为是和歌里的挂词和那些同音异义却殊途同归的语汇。这些语汇取消了时间的序列,使天物与心象重叠一词,同时出现,而汉诗里的“寓情于景”“借景抒情”等等,它的极限在于“寓”与“借”,以景语道情语,却始终无法以相同的清晰度在同一秒同时出现,比较接近这个概念的是给日本文学造成巨大影响的《游仙窟》里五嫂和十娘机警的戏谑诗“只问意如何,相知不在枣”和“而今意正密,不忍即分梨”,但枣(早)与梨(离)的双关也仅仅在于音,没法涉及到意,而日语却不同,比如“やうやうしろくなりゆく山際”一句里的“しろく”,兼含“白く”“著く”两重含义,只由一词,点出了山顶转白强烈的色彩感,而“少しあかりて”的“あかり”同时蕴含了“明かり”和“赤り”的特征,晨光明亮而带红的特质便同时表达出来了。
这一段的色彩意识是极为敏锐的,从逐渐转白,稍带红光,再到云彩泛紫,表面上看,清少纳言的着眼点是自然现象,其实针对这一现象的捕捉投合了王朝审美趣味里对紫色这一古雅尊贵色彩的崇拜。紫色之所以高贵,或许是因为它是融合而有内容的,王朝装饰料纸中有一种叫做“飞云”的染纸技法,蓝紫相染,上饰飞云,从蓝到紫是一段时间变化的忠实还原,在王朝人纤细的感性里,这一段由幽到明的自然色彩是令人震颤的,值得去装饰性地玩赏的。原文里色彩变化的顺序大致如下:最初是浓透明缥色,接着是半透明缥色,然后是浅缥,浅缥淡去,终于变成全白,白中带红,慢慢变深,终于云彩飘泛紫色,微细横托。
再看翻译。显然林文月强烈意识到了体言休止的重要性,故而以“春,曙为最”四个字发挥汉语精简的最大优势去贴合原文明快简练的语感,通篇翻译亦采取半文半白式的,句子精短,体格紧凑,以接近雅俗的调和,而周作人则着重于散文情致,认为闲淡才是要义,故而采取散漫的笔风,清淡的辞藻。孰优孰劣,或可视作见仁见智的问题,然而私以为林文月比周作人更多了一份考量和心机,细致和严谨,比如“紫だちたる雲”的“だち”,原型是接尾四段动词“だつ”,意为“带着”,“稍含”,“看上去有些”,即这云彩的紫色,并不浓重,只是轻微裹挟,并非层云尽染,是有一份朦胧感暗含其中的,对此林文月译为“泛紫的细云”,而周作人则直接翻译成了“紫色的云彩”,从精准传神的角度来讲,周译版毕竟是刚烈了些,运力不在穴位。
夏は夜。月の頃はさらなり。闇もなほ、蛍のおほく飛びちがひたる。また、ただ一つ二つなど、ほのかにうち光りて行くもをかし。雨など降るもをかし。
林:夏则夜。有月的时候自不待言,五月的黯夜,也有群萤交飞。若是下场雨什么的,那就更有情味了。
周:夏天是夜里最好。有月亮的时候,不必说了,就是在暗夜里,许多萤火虫到处飞着,或只有一两个发出微光点点,也是很有趣味的。飞着流萤的夜晚连下雨也有意思。
夏夜段显然是与春曙段有意识地形成对应基础上时间段的对立。进入内部,可见这种对立的精巧所在。春曙段是由暗到明的过程,而夏夜段则是由明到暗的过程,这一过程以月为看点,看似不经意的叙述里,巧藏了“望”“朔”“雨”的顺序,月望辉满,月朔暗寂,时有阵雨,夏夜的种种形态都考虑到了,可见清少纳言的取材是深思熟虑顾全大局的,而在对萤火虫的取材描写时,注意用的“をかし”这个词,小西甚一把《枕草子》全书的精魂都归结在了这个词里面,这个词是相对于“あはれ”而存在的概念,这两个概念是平安文学主轴精神,“あはれ”是缠绵的,悲情的,“をかし”是明快的,动感的,《源氏物语》是“あはれ”的文学,感性而主观,但《枕草子》却是“をかし”的文学,重于观察的理趣,重于人的存在性和判断力,小西把这种感觉戏译为to be fun,当然理趣是一种难以定性的概念,时而偏理,时而重趣,比如描写萤火虫的一句,它所体现的理趣是清少纳言汉学教养与眼前自然的结合交感,用现在的粗俗点的话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仿佛满腹文章的人,见了什么都爱掉个书袋。对萤火虫的着目,可视作《和汉朗咏集》的“萤”部列首句元稹诗“萤火乱飞秋已尽”的散文化运用,想象漆黑夏夜,清女临风骋目之时,偶见萤光数点,忽忆《朗咏》之句,顿觉眼前心中,诗景交融,遂作原来如此甚是有趣之感叹。稍作比对就可发现,《枕草子》中对景物的取材与《和汉朗咏集》部列诗句有着多处化用的关系,这层关系在《源氏物语》里也不鲜见,据说现如今这层关系的考察是学界亟需深入的课题,是烫手的热饽饽,闻着香,抓握不易。而这一句所重“趣”者,乃是情念的传达和人的介入,作者由萤火虫数点集聚的描写完成了从纯粹景物描写到动物描写的过度,春曙是寂静的,空蒙的,凝视的,距离以外的,纯粹客观描述,无有置评,而夏夜段的两处“をかし”,作者一跃登上舞台,身心俱融,夏夜的世界跃动的,热情的,恋心燃聚,虽暗尤明。
显然林文月非常重视《枕草子》与《和汉朗咏集》的对应,在处理“蛍のおほく飛びちがひたる”的时候,化用“萤火乱飞秋已尽”,却也不完全依傍,比起周作人的大白话来,更能让看重语言质感的我所接受。对于“をかし”的翻译,林文月使用“情味”,周作人则选择了“有趣味”“有意思”,这个差别十分有趣,私以为男女思维方式的差异于此表露无遗,林文月的翻译是工笔精绘,主于情真,吟安一字,贯微洞密;周作人的翻译是写意泼墨,主于意切,意到即收,不拘小节。苦雨斋的枯淡气性,或更宜于中世,平安毕竟是繁华情念的四百年。
秋は夕暮れ。夕日のさして山の端いと近うなりたるに、烏の、寝どころへ行くとて、三つ四つ、二つ三つなど飛び急ぐさへあはれなり。まいて、雁などのつらねたるが、いと小さく見ゆるは、いとをかし。日入り果てて、風の音、虫の音など、はた言ふべきにあらず。
林:秋则黄昏。夕日照耀,近映山际,乌鸦返巢,三只,四只,两只地飞过,平添伤感。又有时间雁影小小,列队飞过远空,尤饶风情。而况,日久以后,尚有风声虫鸣。
周:秋天是傍晚最好。夕阳辉煌地照着,到了很接近山边的时候,乌鸦都要归巢去了,三四只一切,两三只一切急匆匆地飞去,这也是很有意思的。而且更有大雁排成行列飞去,随后越看去变得越小了,也真是有趣。到了日没以后,风的声响以及虫类的鸣声,不消说也都是特别有意思的。
关于秋暮段内部“をかし”和“あはれ”的对立关系,不久前刚和先生讨论过。初读此段原文时我怎么也想不通一个问题,若说“をかし”是机敏的明黄,“あはれ”是略带忧郁的淡紫,那么乌鸦返巢,在作者眼前急匆匆地掠过,这种近接急激的视觉冲击为什么是“あはれ”的?远空雁影,渐次淡去,这种遥远而缓慢的感受何以反倒是“をかし”?或许这就是典型的中国式思路吧,点踩得不对,永远绕不出迷宫。先生的回答令我茅塞顿开,他说,“あはれ”的对象不是乌鸦掠过这一动作本身,而在于“三つ四つ、二つ三つ”成群结伴这个现象触发了清少纳言的恋慕之思,归鸟相依而去,或是亲子,或为夫妻,对于和橘则光离婚茕茕孑立的清女而言,必然是感伤无限的吧。而雁影远去,成列飞过,这一景象的审美是中国式的,《和汉朗咏集》的雁部列有杜荀鹤“四五朵山妆雨色,两三行雁帖云秋”句,此处的“をかし”是对雁行理知的把握。遥望雁影,汉学修养极深又不耻于表露的清少纳言想起汉诗句中所述情景,不禁会心一笑,适才浅浅的落寞亦随之烟消云散,楚天朗阔,背对繁华,凉薄浸身,却不愿多言去打破笔下调和闲适暗中雕琢的美感,于是一感性一理知,一切近一茫远,待到日落,听得风声虫音,于是视觉描写自然地落入听觉感受,《枕草子》的敏锐感性不得不令人惊叹。此段较之夏夜流萤,更多了乌鸦雁行,生命体渐多渐密,仿佛由天入尘,交契愈深,为下段人事的出现埋下了递进的伏笔。
林文月的译笔很神。四字成句,简练干净的句式,以用字胜。“あはれ”翻译成“平添伤感”,“をかし”翻译成“尤饶风情”,这一译法以汉语对偶的方式去凸显原文对应对立关系的精妙,而“伤感”一词,绝非随意而就,相反是深彻洞察了清少纳言离异无子的惨淡身世后的抉择,是力运千斤的一个词,“尤饶风情”唯以一个“饶”字,理趣尽出,汉语一字传神的功力,林先生可谓收放自如,淋漓尽致。再看周作人,此二处不求甚解地翻译成“有意思”,“有趣”,极散极淡,波澜不惊,却少情致。我之所以说林文月是真正懂得清少纳言的,个中原因尽在此些细节处,林文月的译文里,很少有自我意识左右原文的烙印,而是带着女性的细腻哀婉去努力贴合千年前的清少纳言这一同样细腻哀婉的女子,把自己变成她,去理解她的孤独和自负,去还原这种孤独自负交织而出的略有逞强的仄急文字。林文月是借魂于平安的,而周作人则是一个浓尽必枯之后守得住淡也走不出淡的散人、注重译文全篇的整体感,而忽视句。
冬はつとめて。雪の降りたるは言ふべきにもあらず、霜のいと白きも、またさらでもいと寒きに、火など急ぎおこして、炭持てわたるも、いとつきづきし。昼になりて、ぬるくゆるびもていけば、火桶の火も、白い灰がちになりてわろし。
林:冬则晨朝。降雪时不消说,有时霜色皑皑,即使无雪亦无霜,寒气凛冽,连忙生一盆火,搬运炭火跑过走廊,也挺合时宜;只可惜晌午时分,火盆里头炭木渐蒙白灰,便无甚可赏了。
周:冬天是早晨最好。在下了雪的时候可以不必说了,有时只是雪白地下了霜,或者就是没有霜雪也觉得很冷的天气,赶快生起火来,拿了炭到处分送,很有点冬天的模样。但是到了中午暖了起来,寒气减退了,所有地炉以及火盆里的火,都因为没有人管了,以至容易变成白色的灰,这是不大好看的。
《枕草子》首篇的循环意识,至冬晨段便能看出端倪了。春曙,夏夜,秋暮,冬晨,时间序列的猛进和缓慢回复足见作者匠心。这种回复就好像家里养金鱼的大都玩过有机玻璃做的彩色装饰石,一元硬币大小,用力丢进鱼缸,看它一鼓作气沉入缸底,又悠悠转转漂浮出水面。浮出水面的石子与当初丢进的虽为一物,但已然形同神异,带着缸底沉渣藻荇的痕迹,见证着一段经历的沧桑。这种东西或可视作一种沉郁的入世感,这便是春曙段与冬晨段的质别之处,返虚空入浑融,四季终与人间心象合而为一,文章也有了骨力和厚度。春曙的苍茫天象,仰视而望,如若无我,至夏夜流萤交飞,恋心初起,秋暮则见归鸟雁列风声虫鸣,凄惶交感,隐隐作痛,游目骋怀,终托汉籍意趣趋于平静,写到冬晨,终于舍我脱身,拨云下窥,进入周遭人事。由自然到人事的序列是平安文学恪守般重视的,故而清少纳言谋篇布局,必是经过深思熟虑,而非兴之所至,信手拈来——私以为这一点被无数人误解至今。
冬晨段与秋暮段之间存在的对立关系很隐秘。秋暮段对于景物的评价,从“あはれ”到“をかし”再到风声虫音的“言ふべきにあらず”(不用说),可见是渐次上升的,而冬晨段则反之,从下雪时的“言ふべきにもあらず”,到生火时的“つきづきし”,再到温度升高时炭木蒙灰时用的“わろし”,评价渐次降低。这里的“つきづきし”意为合时宜的,属于肯定评价,偏中性,而“わろし”这个词,在当时评价标准里,接在“よし”“よろし”之后,“あし”之前,属中等偏下,却也不至于令人生厌。林文月和周作人在处理这个词的时候,都意识到了它委婉而不出格的内里,故而“无甚可赏”“不大好看”一雅一俗,也都切近了这微妙得有些拿捏的语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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