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大唐的风华[卷五](4)|白落梅
2026-01-22 20:25阅读: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望月怀远》张九龄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我在江南,我喜江南的人物,我对唐月宋水有着前世今生解不开的情结。
都说月是故乡明,幼时的我于山村的窗前,透过竹帘,等候月色挂于树梢,托付孩童简单心事。
盼着月中的仙子轻纱漫舞,又忧心她独自一人,如何经得起广寒宫里的寂寞清冷。
那株桂树,千年长成,千年开花,而砍伐桂树的吴刚难道不会与仙子生出一段恍若红尘的情事?
他们之间是否亦随月圆月缺,有阴晴冷暖,悲欢离合?
岁序匆匆流转,其实亦只是轮回着一种形态。
千古不变的人事,不变的情感,不变的诺言,以及不变的明月清风。
时光如水,淡然无言,我喜读书,爱喝茶,更喜以明月寄托心怀。
无论春秋,不管圆缺,它恍若尘世中的知己,从遥远的唐宋而来,挂在我的窗前。
三十余载,不曾离开,以后的岁月,亦会相依相伴,情深意长。
世人与月有着不解的缘,看似迢遥千里,无可企及
,却又伴你地久天长。
人生聚散悲欢,恰如月盈月亏,不可逆转。
中秋时节,阖家团圆,望月寻雅,被视为人间乐事。
元宵时节,更是彩灯满挂,爆竹声声,以庆上元。再有中元、下元二节,皆与月相关。皓月当空,星辉朗朗,那轮不变的月看淡了人间离合,却又是深情满怀,并非薄情之物。月亦是文人知己,可邀杯,可对弈,可伴游花间,亦可长歌山林。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飘逸孤傲的李白一生辗转长安,戏游江湖,是旷达的诗仙,亦为落拓之客。
冠盖满京华,唯他独饮花间,与月同醉。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秋月悄上西楼,隐掩于梧桐枝影间,落寞了后主的心怀,缠绕难解的愁绪。
故国不在,大小周后不在,唐时的明月不在,唯江山还在,但他已非主是客。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红藕香残的时节,洒满西楼的月华,穿过林层的雁阵,映在易安居士的眉头,与相思交织,和闲愁同韵。
这个女子也曾有过花好月圆的浪漫时光,为其所爱之人红颜尽欢。
到最后,河山动荡,失去至亲,孤身飘零世海,满腹心事无从可寄,唯一弯残月与她相知。征人眼中的月,唯见悲壮苍凉。
“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离人眼中的月,越发感伤凄苦。“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情人眼中的月,则是爱恨交织。“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初读唐人张九龄的《望月怀远》,被其首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所吸引,可寄情,又可托怀。
一轮皓月,从浩渺无边的海岸缓缓升起,于寥廓苍穹,无限延伸至看不到的尽头。
此句与张若虚的“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相应相呼,仿佛他们曾是那天涯相望的故人,有过月光的交集。
天涯一望,是同一轮明月,万户仰视,各怀幽心。
此心或清澈明朗,无忧愁离恨,无哀婉悲苦;或缠绵悱恻,寄寓千种相思,百般情意;抑或诗情满怀,醉意蒙眬,只待铺纸濡墨,即可挥笔千言;更或宽阔无垠,观其风云变幻,人间万象。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于此光华万千之际,登楼远望,然村山万里,寂寞楼台,不见情人踪影。
绵绵思绪,如月华铺洒,落于枕上帐边,牵引无数思情,让人入梦难成,惆怅不堪。“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灭烛对月,任月光铺满屋舍,于寂静中想念,愈觉情浓。
复披衣而出,于草丛间,花圃前,寻找情人的踪迹,然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隔山隔海,如何相亲。
夜晚的寒露打湿了青衫,亦隔断了寻步。
纵有万千情思,亦是无从诉说,冷月虽可寄怀,却到底不能偎依取暖。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月华满手,不堪赠予,这是古代乃至数十年前唯有鸿雁可托付之时一声深情的问候,却又是那般苍白无力。
纵心有深情,亦无人知晓,唯有对月,试图遥寄相思。期待着梦里与佳人重逢,此后再不轻言离别。
诗人张九龄,自幼聪慧过人,才智超绝,能文善诗。
七岁知属文,有文名,张说称他“后出词人之冠”。
他又为唐代有名的贤相,举止不凡,风度翩然。
自张九龄去世后,唐玄宗对宰相推荐之士,总要问:“风度得如九龄否?”
可见其磊落襟怀,亦因此,张九龄一直被后人所崇敬、仰慕。
张九龄不仅是才华横溢的文学家、诗人,更是一位有胆识和远见的政治家。
曾言安禄山“貌有反相,不杀必为后患”,然不被玄宗采纳。
后安史乱起,玄宗逃亡路上,忆起张九龄平生之言,悔不当初。
更因此,唐玄宗不仅失了江山,还失去了他宠爱的杨贵妃,留下绵绵离恨,无绝期。
张九龄就是这样一位耿直温雅、风骨铮铮的名相,其诗亦如其人,坦荡豪气,不趋炎附势,不媚世厌俗,情辞委婉,朴素遒劲。
他清淡诗情,质朴语言,深远的寄寓,一扫六朝绮靡诗风,意义非凡。
这轮明月,君王良相看过,才子佳人看过,村夫凡妇看过,在海上升起,又在海上下落。
其高洁情操,恰如这轮唱绝千古的明月,挂在大唐的天空,浩然清澈,风情万种。
多少天涯游子,将其装入背囊,行走万里征程,又重复着相同的故事。
今夜,月华正浓,我虽居凡尘深处,却得避城市烟火,于这草木繁盛的幽静之处,安寄灵魂。
不必与谁天涯相望,也无须猜测,那轮唐朝的月是何等姿态,又照彻了何人,拨弄了谁的相思。
焚一炉香,沏一壶茶,任月华满衣,心清如水。
历一场秦汉风烟,听一段魏晋逸事,抄一部隋朝经文,读一首唐诗,临一阕宋词,随着这轮清月,再次回到诗意满满的宋唐,遇一知音,结一段缘分。
而后,再从容离去,只留一弯冷月,淡淡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