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大唐的风华[卷六](2)|白落梅
2026-01-28 20:31阅读:
浣花溪畔,一场远去的风月情事
《春望词四首》唐·薛涛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
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揽草结同心,将以遗知音。
春愁正断绝,春鸟复哀吟。
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
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
那堪花满枝,翻作两相思。
玉箸垂朝镜,春风知不知。
花开花落自有时,唯有相思无从寄。
尘世间,每一场相逢,光阴都会记得,并且留下痕迹。
有一些惊扰了年华,有一些温柔了岁月。
相爱之时,愿此生同心,不生旁枝错节,并许下一世之诺,朝暮相守。
但多少人守住了誓约?
长则三年五载,短则只是相伴看过一场花事,便转身陌路,再不相逢。
每个人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归宿,若人不可相依,便把自己托付给山水草木,交付于诗书琴画。
我不知今生谁会与我相伴白首,曾经那些和我有过交集的人也只是陪我红尘同行过。
但有一个地方却是我此生的归
依,不因物转,不随景移,无论山河如何变迁,人事如何更换,它皆不离不舍。
梅庄,我红尘的修行道场,灵魂的驿站,宿命的归依。
那么多人似过客一样匆匆来去,和我赏过花,喝过茶,最后都离散,像梦一场。
长情的也只是几件旧物,在寂寥之时,凭借它们去追寻一些残缺的记忆。
而那些在梅花信笺上写下的诗行也不知寄往了何处,散落在谁的墙院,又被谁收藏,搁置在桌案,摆放千年。
在唐朝,有一个女子深居在她的道场,于浣花溪畔自制诗笺,打发寂寥光阴。
据说此诗笺用木芙蓉皮做原料,加入芙蓉花汁,制成深红色精美的小彩笺,取名薛涛笺。
北宋苏易简《文房四谱》云:“元和之初,薛涛尚斯色而好制小诗,惜其幅大,不欲长剩之,乃命匠人狭小为之。蜀中才子既以为便,后裁诸笺亦如是,特名曰薛涛笺。”
薛涛用其自制的花笺题诗:“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也曾美好地爱过,有过相思,以为遇见了红尘知音,欲结同心,后来都付与浣花溪水以及那场不解爱怨的春风。
她虽多情长情,却一生不被情爱所缚,纵有伤,亦不肯沉陷进去,不自怜自怨。
薛涛姿容清丽,冰雪聪明,通晓音律,才艺超绝,十六岁入乐籍。
恰是这年,情窦初开的薛涛邂逅了生命里的第一个男子韦皋。
那时的韦皋任剑南西川节度使,被薛涛的容貌才艺所吸引,召其到府中侍宴赋诗。
之后,薛涛出众的文采、优雅的气质为韦皋所喜,便让她伴随身侧,打理文字工作,薛涛亦欢喜地,做起了她的“女校书”之职。
那时的薛涛浪漫诗意,风华正茂,对儒雅博学,于官场叱咤风云的韦皋生了爱慕之心。而韦皋又如何能够抗拒这样一位兰心蕙质、美艳动人的才女。
薛涛应该也爱过韦皋,但这种爱少了一些浪漫,更多的是一种男女相欢。
这位女校书因为才貌脱俗,又委身于韦皋,一时间名动蜀中,风光无限。
此后香车宝马相随,多少达官显贵求见,赠之财物,她亦是不拘小节,坦然接受。
据五代时期何光远所撰的《鉴戒录》所载:“应衔命使者每届蜀,求见涛者甚众,而涛性亦狂逸,不顾嫌疑,所遗金帛,往往上
纳。”
薛涛的狂逸放纵,送往迎来,令韦皋大为不悦,气恼之下,将她从官伎降至营伎,发配松州,以示惩罚。
这时薛涛方醒悟过来,原来她不过命似蒲柳,握于别人手中。
任何的错失与背叛,都将受到责罚,她冷静地收起悲伤与惊惧,用她敏捷的才思写下《十离诗》,命人献给韦皋。
十首诗写出事物脱离依附的悲惨结局,亦写出其内心的无限悔恨,以及对韦皋的埋怨之心,却是有离思而无离情。
有人说,《十离诗》太过谄媚,而失了诗文里原有的气节。
然而,于薛涛的心里,一直以来她对韦皋之情,本就是依附多于爱意。
他们之间虽相濡以沫,觥筹交错,却并未有刻骨铭心的爱恋。
韦皋对薛涛毕竟有情,读罢她的《十离诗》,特命人将薛涛召回,依旧和好如初。
但经历过此番劫数的薛涛,内心清醒明澈,她知道,自己不过是韦皋所喜爱的一位歌伎,没有名分,连妾都不是。
她唯有依靠他的怜悯,方能立足于世,又何来有高傲放纵的资本?
之后的日子,她变得内敛含蓄,再不轻易涉入他的江湖,惊扰他的生活。
韦皋死后,薛涛安然自得,平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研花作诗,蘸雨为墨。
虽有许多男子慕其才名,为之倾倒,但薛涛皆婉拒,她决意终身不嫁,和诗酒同生共死。
这时的薛涛已年过四十,芳华不再,但她依旧风姿绰约,温柔美丽。
她以为此生再不会有任何男子可以撩动她的情思,却不想,命定的情劫到底躲不过。
时年三十一岁的风流才子元稹,以监察御史身份出使蜀地,邂逅了久负才名的薛涛。
这位多情才女,一生算是遭逢过无数缘分,却深深地被元稹的俊雅风度、旷世才情所折服。短暂的相处,彼此已是郎情妾意,如漆似胶。
她深知山盟海誓都是虚言空梦,却让自己沉落进去,不可自拔。
他为朝廷官员,她不过是官伎之身,况她年长他十余岁,如何可以双宿双栖,地久天长?
薛涛明白,她和元稹不过是露水情缘,但她顾不得许多,聚时不问短长,散时也不计生死。
她努力让自己爱着,并为他们的这段情缘写下刻骨诗句,动人心魄。
一年后,元稹走了,留下薄如春风的承诺,而后再不复返。
结局早已知晓,只是不承想会如此仓促。
薛涛虽有期许,但她内心已然斩断情丝,纵是被抛弃,亦无怨悔。
她知,非他负心薄幸,这世上又有多少男儿,能够为爱至死不渝。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对亡妻情深如海,却也将誓言转身即忘,更何况他们之间这浅薄的缘分!
薛涛是清醒的,她用尽所有的爱情,还是输了,但她输得从容,输得平静。
到了那个年岁,看惯了离合悲喜,又还有什么割舍不下?
薛涛辞别故人,住进了浣花溪,换上了道袍,她再无须取悦谁。
每日焚香煮茗,采折花叶,自制诗笺,在安静无争的世界里,寂寞却欢喜地活着。
她叫薛涛,制深红小笺,写了一辈子的情诗,却终身未嫁。
她很坚强,让自己活到白发苍苍,缓慢老去,不悲不怨,不愁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