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蛋就是我|马识途讽刺小说
2026-01-28 20:33阅读:
马识途(1915—2024),中国现代作家、诗人、书法家
某剧团的杨团长写了一个剧本,专门讽刺走后门的。
这个戏关起门来排演,就叫参加的演员和剧团里旁观的人呵呵大笑,说:“这才叫解气呢。”
剧团的人传了出去,来看排演的三朋四友,都说是好戏,说:“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笑一回了。”
剧团正打算挂出牌去,对外公演,都估计能叫座,既有社会效益,又有经济效益,干得。
可是海报还没有贴出去,宣传部文艺处却来了人,对团长说:“听说你们排了一个好戏,怎么关起门来不叫我们看看?”
“哪能呢?我们头一场就想请宣传部的领导来审查,正要送票去呢。”
来人说:“哪里的话,现在不兴送审的规矩了,不过请我们来看,我们还是乐于来看的。”
他迟疑一下接着问:“听说你们这个戏的讽刺对象是一个书记,不知道你们写的是哪一级的书记?”
颇有经验的杨团长马上就明白了,心里嘀咕:“我说呢,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一定是谁向他们吹了风了。别看来的这位小青年,不过是一个干事,那却是真干事的。他们都是站在意识形态战线的前哨岗位上,眼明心亮,把你提到原则高度一分析,那就够受的。过去剧团好多本子就是被这些青年后生枪毙了的,现在他们听说讽刺的是书记,虽然在他们心里的阶级斗争那根弦绷得不像那几年那么紧了,可是警惕性还是有的,于是专门过问来了。”
杨团长对于应付这样的场合也早有经验,便顺
口就说:“小小讽刺戏,不过擦擦痒,写哪一级书记,甚至是不是书记,我们还没有写定。”
“哦,是不是写的书记,还没有定下来。”小干事放了心。
他告辞时说了一句话:“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
杨团长写的草稿是讽刺一个煤气站的支部书记以气谋私、以气气人的故事。
这当然不是凭空捏造的。
杨团长想给他这个话剧团的演员们谋点福利,给每家申请一个煤气罐。可是他上下奔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结果一个气罐也没有弄到手,倒弄得一肚子气。
谁瞧得起一个无权无势又无钱的小小的话剧团?
杨团长本来因为请看戏认识许多的首长,但是他不想去向首长借权压权以权谋公,实在没有办法了,他得知这个支部书记最怕首长,便想出一个拉虎皮当大旗的巧计,到底弄到了七八个气罐。
他亲身经历这些啼笑皆非的事,便把这些事典型化写出一个讽刺剧,把时间推到六十年代,地点放在北京。
排练时就笑得大家前俯后仰。
杨团长正得意呢,不知是谁走漏风声,到底传到了宣传部和那个煤气站支部书记的耳朵里去。
不仅宣传部文艺处派人来了解,更糟的是弄到手的几个气罐的户主得到了通知,说煤气不足,新开户一律停止供气。
杨团长把他团里的几个头头找来研究对策,他说:“宣传部那个小干事说得对,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把矛头对着书记,不管是大书记还是小书记,是很危险的。党是领导一切的,是无上权威,党的书记岂敢冒犯?”
大家都知道团长说的是绝对真理,57年的教训够深刻了。
那么那些掌握着大小权力的部长、局长、主任、处长就可以作为讽刺对象吗?
那也不得了,他们手里拥有各种手段,可以用来叫你自动地“改正”错误。
政权者,“镇压之权也”。这是副帅的“次高指示”。当然也是绝对真理。
那么写个商店的经理吧。
“不行不行,”管总务的头头说,“他们虽然没有行政手段,他们手里却掌握着物资,可以卡你。比如粮食部门或食品部门,更惹不得。他们随便说个道理,就可以叫你分不到平价副食品。我可没有变戏法的本事,变出吃的东西来。”
“这么说来,写谁都不行了。”杨团长束手无策了。
“只有一个人可以写。”在团里资格最老的演员老翁说。
“谁?”
“你。”老翁指着团长说。
大家奇怪地望着他,他才说出抗日战争时期在桂林的一件往事。
他说他们抗敌剧团的团长洪深排了一个戏,讽刺发国难财的,戏里有一个角儿是银行经理,姓张。偏偏桂林中央银行就有一个经理姓张,这下不得了,那个张经理兴师问罪。洪深连忙打恭作揖陪不是。
洪深把那个经理改成处长,没有姓,就是处长,这该保险了。
才不呢,来了好几个处长,质问到底这处长姓什么。因为他们都干过戏里那个处长干的事,怀疑剧团是收集了他们的隐私而写的。
洪深矢口否认,多方解释才算过去了。
“那么写谁好呢?”老翁自言自语。
“有了,”洪深说:“写成团长,剧团团长,这个团长姓洪。”
他把矛头对着一个剧团里走私运日货发国难财的洪团长,就是他自己。
“哦,我明白了,我们也如法炮制吧。”杨团长说。
这一出戏终于顺利地上演了。戏中被讽刺的对象姓杨,是一个剧团的团长,演员就由杨团长自己扮演。
杨团长演到最后,忽然灵机一动,学着俄国果戈理在他写的《钦差大臣》中最后的处理方法,他对着台下说:“这个走后门的坏蛋是谁?是你?是他?都不是。那是谁?就是我。我是谁?我姓杨,就是那个剧团里的团长。我已经对号入了座,这里再也没有座位,有兴趣的请不要再来对号入座了。”
他这么一说,反而引起轰堂大笑,加强了讽刺剧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