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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感怀|文摘

2026-04-04 20:48阅读:
清明感怀|文摘
丰子恺《清明》(节录)
清明例行扫墓。扫墓照理是悲哀的事。所以古人说:“鸦啼雀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又说:“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然而在我幼时,清明扫墓是一件无上的乐事。人们借佛游春,我们是“借墓游春”。
清明三天,我们每天都去上坟。第一天,寒食,下午上“杨庄坟”。杨庄坟离镇五六里路,水路不通,必须步行。老幼都不去,我七八岁就参加。茂生大伯挑了一担祭品走在前面,大家跟他走,一路上采桃花,偷新蚕豆,不亦乐乎。
到了坟上,大家息足,茂生大伯到附近农家去,借一只桌子和两只条凳来,于是陈设祭品,依次跪拜。拜过之后,自由玩耍。有的吃甜麦塌饼,有的吃粽子,有的拔蚕豆梗来作笛子。蚕豆梗是方形的,在近摘的地方用指甲一掐,很快地用手一捻,就成笛子的吹口。这东西能够吹出声音,我觉得很好玩,曾在荒冢上吹了半天。
祭扫完毕,茂生大伯去还桌子凳子,照例送两个甜麦塌饼和一串粽子,作为酬谢。然后诸人一同在夕阳中回去。杨庄坟上只有一株大松树,临着一个池塘。父亲说这叫做“美人照镜”。现在,几十年不去,不知美人是否还在照镜。闭上眼睛,情景宛在眼前。


萧红《呼兰河传》(节录)
二月过清明,家家户户都提着香火去上坟茔,有的坟头上塌了一块土,有的坟头上陷了几个洞,相观之下,感慨唏嘘,烧香点酒。若有近亲的人如子女父母之类,往往且哭上一场;那哭的语句,数数落落,无异是在做一篇文章或者是诵一篇长诗。歌诵完了之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也就随
着上坟的人们回城的大流,回城去了。
于是城中又热闹起来,又恢复了夜的喧哗。那个夜晚上的唱迷胡戏的,正是那一天开的锣鼓。那锣鼓要在夜里响到天亮,有时高兴,第二天还有,可是这种机会少。
人们哭也哭够了,上坟也上够了,回来了也该热闹一下了。


汪曾祺《故乡的食物》(节录)
清明前后,野菜最盛。荠菜、枸杞头、蒌蒿、马兰头,都是应时的好东西。
荠菜是野菜,但在我的家乡却是可以上席的。春天酒席的八个凉碟里,必有拌荠菜:荠菜焯过,碎切,和香干细丁同拌,加姜米,浇麻酱油醋,抟成宝塔形,临吃推倒拌匀,清香爽口。
枸杞头更嫩。春雨过后,村姑挎着元宝篮叫卖:“卖枸杞头来!”声音脆生生,带着雨气。买回家清炒,或拌豆腐,都是极鲜的春味。
清明吃螺蛳,是家乡风俗,说能明目 。买几斤螺蛳,放盐,少放五香大料,煮一大盆,分给孩子,一人半碗,用竹签挑着吃。吃完,用小竹弓把螺蛳壳射到屋顶,喀啦喀啦响。夏天瓦匠检漏,总要扫下好些螺蛳壳。这种小弓,就叫“螺蛳弓” 。
清明也是放风筝的时节。父亲会糊蜈蚣风筝,用胡琴老弦放,飞得又高又稳。我们在麦田边跑,风筝在天上飘,风里都是春天的味道 。


于丹《清明,血脉里的眷恋》(节录)
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
很少有一个节日,像清明这样意蕴深厚而含混。
风清景明,慎终追远,这是一个悲怆的日子;放歌踏青,追逐春天,这是一个轻盈的日子。在我们慎终追远的时候,它就是节日;在我们放歌逐春的时候,它就是节令。大节气和大节日就这样水乳交融。
清明的忧和愁,不是闲愁,它是实实在在有来由的忧伤,因为我们要在这个节日里去祭奠祖先。这个节日生机蓬勃,在生机中去告慰心中深沉的哀思和寄托。清明是一个清亮、明朗的日子,但是,这个日子里也有着深深的眷恋。
这个日子,给了人放纵感情的一个理由,尽可以让我们追着思绪去天边飞,如同那些牵线的风筝,无论在天边、树梢,还是落进池塘,远远近近,总会有一根线,叫做清明。
就是这样的血脉之情,就是这样的眷恋,就是我们在长辈生前没来得及懂得的那些深深的忏悔,还有他们走后魂牵梦萦、每到夜半都会惊醒的深深惆怅。
幸亏我们还有一个大节叫做清明,我们可以去祭奠,可以去缅怀,可以告诉那些父母俱全的人,能做多少就做多少;我们也可以在风清景明的日子里采一朵花,种一棵树,放一只风筝,仰望一朵流云。
就在这个日子里,我们的魂魄能和所有的亲人在天上相逢。
李娟《食春记》(节录)
如果你在烟花三月忘了品尝青团的滋味,不能算来过江南。
一个个圆圆的青团躺在竹匾里,买来捧在手心,蛋黄馅的青团别有滋味,碧绿的青团裹着金黄的鸭蛋黄,只看一眼,就令人忍不住流口水;豆沙馅的青团又糯又香,咬一口,艾草的清香与红豆的甘甜融为一体,清甜宜人,仿佛把春天含在口中。
苦笋就是春笋,一指长,剥去翠绿的外衣,光洁碧绿,如一支嫩绿的毛笔,青碧可人。陕南的春天,春笋上市,笋子切丝配上青椒和韭菜同炒,鲜嫩清新,味美如春。
小时候,祖母一手提着竹篮,一手牵着我去菜园里割韭菜。竹篮里放着一块青花瓷碗的碎片,我见了仰着头问,祖母,这碎瓷片有啥用?
祖母说,碎瓷片是用来割韭菜的,要是用刀子割韭菜,韭菜就有了铁腥气,吃起来就不香了。如今想想,这真是一种乡间美学。
祖母用割好的韭菜搭配鸡蛋、豆腐给我做韭菜盒子,吃一口,终生难忘。
暮春时节,白鹿原上花开,槐花在风中摇曳,一串串雪白的花映在绿叶中,有风拂过,花香遍野,沁人心脾。
这时候,祖母就唤大哥去槐树上摘槐花。树并不太高,大哥用竹竿绑了铁钩,仰着脖子耐心地摘槐花。我负责捡起落在地上的花枝,花猫跟着我疯跑。
祖母坐在院子里,面前放一个竹篮子,用枯瘦的手指将花枝上的花儿细细摘下,不一会儿就堆满了一竹篮。我低下头,闭着眼睛,鼻子凑近竹篮,贪婪地闻着花香。
祖母摸着我的小辫子,说:“傻丫头,看把你馋得,你去和猫咪玩一会儿,中午我们蒸槐花饭。”我听得心花怒放。
祖母做的槐花饭,是我吃过最香甜的槐花饭。
清明前一晚,我梦见了祖母,她笑眯眯地坐在故乡的小院里,面前放着一竹篮的槐花。那篮槐花盛着雨声、鸟鸣、方言、露珠、童年、思念,都是故乡的滋味。


丁立梅《梨花风起正清明》(节录)
祖母走后,祖父对家门口的两棵梨树,特别地上心起来。有事没事,他爱绕着它们转,给它们松土、剪枝、施肥、捉虫子,对着它们喃喃说话。
祖母走后,换成祖父坐在一树的梨花下叠纸钱。祖父手脚不利索了,他慢慢叠着,一边仰头望向梨树,说,今年又开这许多的花,该结不少梨了,你奶奶肯定会欢喜的。语气酷似祖母生前。
我怔一怔,坐他身边,轻轻拍拍他的手背。我清楚地知道,有种消失,我无能为力。祖父突然又说,你奶奶托梦给我,她在那边打纸牌,输了,缺钱呢。我听得惊异,因为夜里我也做了同样的梦,梦见祖母笑嘻嘻地说,我每天都打纸牌玩呀。我信,亲人之间,定有种神秘通道相连着,只是我们惘然无知。
祖母走后三年,祖父也跟着去了。他们在梨花风起时,合葬到一起。他们躺在故土的怀抱中,再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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