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群读史:54岁前我没见过天亮
2026-04-18 20:45阅读:
2006年,百家讲坛,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往那一坐,开口讲史记,语调不紧不慢,像老邻居拉家常,收视率蹭蹭往上涨。
观众都说这老头有福气,一辈子待在大学里,翻翻古书就把名出了。
他们不知道,54岁之前,我没见过天亮。
我老家在山东,穷。穷到什么程度?
1958年,我13岁,最怕的事是下雨,因为屋里只有一把破伞。我爹要下地,我娘要喂猪,我得去上学,三个人抢一把伞,谁抢到谁不挨淋。
后来不抢了,我跑着去学校,五里地跑到浑身冒热气,雨浇着也不冷。
老师看我天天一身湿,问我:你家里没伞?我说有。
老师说:你咋不打着?我说我爹要下地。
老师愣了半天,从办公桌底下翻出一把断了两根伞骨的旧伞,说:你给我拿起用,不用还。那把伞我用了三年。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好好读书,将来就能过上好日子。后来才知道,书能教你识字,教不了你不认命。
1965年,我高中毕业,成绩单拿回家。我娘不识字,问我考得咋样。我说能上大学。我娘说,那敢情好,以后吃商品粮。那时候,我们那儿管城里人叫吃商品粮的。
我娘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我吃上商品粮。
可是发榜那天,我站在公社的墙根底下,从头看到尾,没找着自己的名字。又看一遍,再看一遍,还是没有。
pan >回家路上,我在村口的石头上坐了两个钟头,天黑透了才进屋。
我娘问,咋样?我说,没考上。我娘没说话,把锅里热热的红薯端出来,说,先吃饭。
那顿饭我咽不下去,不是因为没考上,是因为我明明考上。
好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年的名额根本轮不到我。
没学上就得找活干。我在砖窑厂脱坯,一百块砖坯二毛钱,一天脱一千块,挣两块钱。干了三个月,手上一层厚茧,攥不成拳头。
后来又去修水库。冬天零下十几度,站在冰碴子里挖泥,收工的时候腿都弯不了,得用手掰着才能坐下。
再后来托人介绍,去公社小学当民办教师,一个月八块钱,年底再给二百斤红薯干。
那八年我干过十二种活。有人问我,你不觉得苦吗?我说,苦,但活着就得有个活着的样。你躺在地上哭,老天爷也不会掉馅饼下来。
那几年,我养成了一个毛病:睡不着觉,不是失眠,是不敢睡。一闭眼就想,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交代了。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睡不着就起来看书。可那年代,书是稀罕物,我找遍了全村,只找到三本:《水浒传》上册、《赤脚医生手册》,还有一本《半本论语》,封面没了,前后去了二十几页。
这三本书我翻了五年,《水浒传》能背下来,从张天师祈禳瘟疫到宋公明三打祝家庄;《赤脚医生手册》学会了扎针灸,给自己扎了一身窟窿眼;《半本论语》,我把能认的字全认了,不认识的就猜。
后来有人问我:王老师,您古文底子怎么那么好?我说,硬啃出来的,没老师教就查字典,就着煤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啃出来的。
1972年,我去县城办事,办完事往回走,路过一个旧书摊,地上铺块塑料布,上头摆着十几本书,破破烂烂。我蹲下来翻了翻,有《艳阳天》,有《金光大道》。
还有一本《史记选》,商务印书馆出的繁体竖排书,没了封底。
我问多少钱,摊主头也不抬:三毛。我掏了掏兜,只剩二毛八。我说,二毛八行不?摊主看了我一眼,把那本《史记选》递给我:拿走。我揣在怀里,一路走回公社,三十里地走了四个多钟头,太黑了才到家。
进门第一件事是找张报纸把书包好。从那天起,这本书再没离开过我。
有人问:王老师,你后来专门研究《史记》,是不是就因为那本旧书?
我说,是也不是,因为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史记》,那本书里选了十二篇,项羽本纪、廉颇蔺相如列传……每一篇我都翻烂了。真正让我读懂的不是书里的字,是书外的事。
那年冬天,我点着煤油灯读《抱任安书》,读到“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那句,我把书合上,坐了很久。
司马迁受宫刑,还能写出五十二万字的《史记》,我呢,不就是没考上大学吗?不就是脱坯修水库吗?不就是一个月八块钱吗?跟人家一比,我这点苦算个屁!
那晚上我想通了,人可以倒霉,但不能倒志气。只要志气不倒,总有一天能站起来!
1977年恢复高考,我兴冲冲去报名。人家说,你超龄了。那年我三十二岁,政策规定只收三十岁以下的。
从报名站出来,我在街上走了很久,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我站在那儿发呆。
旁边一个大爷推了我一把:走啊,愣啥呢?我说:大爷,我这辈子是不是完了?大爷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你才多大?我六十了,还在蹬三轮,你跟我说“完了”?
第二年,我听说能考研究生了,同等学历报考,就是没上过大学也能考。
那年我三十三岁,离我高中毕业已经过去十三年,我报的是河南大学古代文学专业。别人问我:你一天大学没上过,考什么研究生!我说:试试。
考试那天,我坐在最后一排。前面的考生都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
人家穿着干净的中山装,钢笔插在口袋里。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兜里就一支圆珠笔,笔帽还裂了。
笔试过了,复试那天,三个教授坐成一排,中间那个问我:你读过那些史书?我说:史记。他又问读了多少?我说,有一本史记选翻烂了,后来又借过全本,读过一部分。
他问:史记里哪一篇你印象最深?我说:抱任安书。
他愣了一下,问:为什么?我说:因为那篇写的是人怎么在绝境里活下去。
那教授没再问,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后来我才知道,他写的是:这学生读过书。
考上研究生那年我三十三岁。毕业后留校。从讲师到副教授,从副教授到教授,一步一步走了二十一年。
五十四岁那年,有天早上我出门去上课,天刚蒙蒙亮,走到办公楼门口,忽然站住了。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旁边有人问:王老师,看啥呢?我说:看天亮。那人笑:天天都天亮,有啥好看。
我没解释,他不懂。五十四岁之前,我没见过天亮。我见过的是砖窑的灰,是水库的冰,是煤油灯下的《史记选》。我见过凌晨二点的月亮,见过凌晨四点的星星,唯独没见过天亮。那天早上,我第一次觉得,天真的亮了。
六十一岁,我去百家讲坛讲《史记》,很多人问我:王老师,你讲《史记》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讲帝王将相,你讲人心人性。别人讲成败得失,你讲怎么活着。
我说:因为我读《史记》不是在书斋里读的,是在泥地里读的。那本三毛钱买来的《史记选》,陪我熬过了最黑的日子。我从里头读懂了:项羽不是输给刘邦,是输给自己,咽不下那口气;韩信能忍胯下之辱,才能等到败将封侯那一天;司马迁受了宫刑,还能写完《史记》,靠的就是一句话:“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这些道理,我琢磨了大半辈子,后来写成了这套《读史记,从大器》。这里头没有一点学究气,全是我用大白话,把《史记》里的人怎么活、怎么死,怎么成、怎么败,掰开揉碎,讲给你听。而且字号印得大。咱们这个年纪的人,看着不费眼。
如果你现在正难着,生意赔了,工作没了,家里一地鸡毛,半夜睡不着觉,听我说两句。
我这一辈子最难的时候,是三十二岁那年,站在高考报名站门口,被人一句话打发,往回走的那条路。五里地我走了三个钟头,走几步蹲路边,歇一会再走几步,再蹲一会。那时候我想,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交代了?
可后来我明白了,人这辈子不是一条直路,有上坡有下坡,有坑有坎,掉坑里别急着往上爬,先蹲坑里歇会儿,歇够了再爬。爬不上去就刨个台阶,一步一步总能出来。
《史记》里那些大人物,哪个不是从坑里爬出来的?项羽爬不出来,死在乌江。韩信爬出来了,封了齐王。司马迁爬出来了,留下五十二万字。你想做哪一个?
这套《读史记,从大器》,是我这辈子读《史记》的心血。三毛钱买来的那本破书,我读了五十年。五十年攒下的那点明白,全写进去了。
睡前翻两页,看看古时候那些大人物是怎么熬过难处的。你那点事,兴许就不算事。觉得有用,就留着慢慢看。觉得没用,搁书架上也占不了多大地方。我只盼着你,若正难着,能在这书里借点劲;你若正顺当,能在这书里收着点。咱普通老百姓,不求大富大贵,但求遇事不慌,心里有底。
我今年八十多了,回看这一辈子,就干了两件事:读《史记》,写《史记》。那本三毛钱买来的破书,把我从泥地里拖了起来。若这套书也能拖你一把,那我这辈子就没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