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庚(1910-
),出版的诗集有《夜》(1933)、《春野与窗》(1934)、《北平情歌》(1936)、《冬眠曲及其他》(1936)、《林庚诗选》(1985)等。
冰河
从一个村落到一个村落
这一条冰河小心的流着
人们看不见水的蓝颜色
今天是二九明天是什么
在长的路上人们来往着
这一个冬天在冰里度过
没有人看见水的蓝颜色
这一条冰河带走了日月
今天是二九明天是什么
这一条冰河带走了日月
朦胧
常听见有小孩的脚步声向我跑来
中止于一霎突然的寂寞里
春天如水的幽明
遂有一切之倒影
薄暮朦胧处
两排绿树下的路上
是有个不可知的希望在飞吗
是的,有一只黑色的蜻蜓
飞入冥冥的草中了
活
我们要活着都是为什么
我们说不出也没有想说
今年的冬天像是一把刀
我们在刀里就这样活着
明天的日子比今天更多
春天要来了像一条小河
流过这一家流过这一家
春天的日子像是一首歌
我们不用说大家都知道
我们的思想像一个广告
广场
阴天都是云看不见太阳
今天的日子跟每天一样
我们要说话要走出大门
这世界今天是一个广场
我说这世界是一个广场
这正是人们集聚的地方
我们把今天写在墙壁上
我们的话是公开的思想
一切明白的用不着多讲
我们原来是跟每天一样
阴天都是云看不见太阳
这世界今天是一个广场
沪之雨夜
来在沪上的雨夜里
听街上汽车逝过
桅间的雨漏乃如高山流水
打着柄杭州的油伞出去吧
雨水湿了一片柏油路
巷中楼上有人拉南胡
是一曲似不关心的幽怨
孟姜女寻夫到长城
读这首诗很容易使人想到戴望舒的
《雨巷》,同样是江南雨中的情调,这首诗似乎胜过戴望舒远矣。戴诗的旋律美,意境美,这首诗一点也不缺。而这首诗节奏的自然,以及意境的独创又是戴诗所没有的。戴诗以调子取胜,其意境却是某些旧诗句如“丁香空结雨中愁”的稀释。《雨巷》虽然得到了许多读者的喜爱,而实际上它仍然脱不了旧诗的痕迹,可以称之为用白话写的旧诗。而林庚这首诗则不同,它如同废名所说,不是旧诗那种情生文、文生情的制作,也不是从旧诗里借鉴的情调,而是富于自己的性情,是触景生景的产物。但这首诗又有传统文化的根基,是地道的中国诗,我想懂得的人一定会欣赏。
诗的题目是“沪之雨夜”,这个“沪”字值得玩味。我以为一个“沪”字至少有两层含义。其一,沪代指江南。江南多雨,富于雨的情趣,是一种水文化。废名说:“林庚是福建人,但他是不是生长在福建我还不知道,他是在北平长大的确是知道的,凡属南方人而住在北方沙漠上,最羡慕江南,江南对于他们真是太美丽了,无论在他们的想像中,或者有一天他们到江南去了,所以林庚的《江南》有云:‘满天的空阔照着古人的心,江南又如画了。’”废名正是看到了江南这一点才说这番话的。江南因为多雨而美丽,而照着古人的心!其二,沪(即上海)又是中国最大的现代化大都市,最富于现代气息。两层意思本来是有着一定程度的矛盾的,因为如画的江南与现代化都市之间并不协调。然而在林庚的笔下,现代与古典,都市与乡村得到了和谐的统一,用他神奇的笔,为我们营造出极富韵味的现代意境。在现代里寻找古典,将传统融入现代,这就是这首诗特殊的审美效果。
除了“沪”,“雨夜”这两个字眼也很富于诗意。这两个字使我油然想起李商隐的《夜雨寄北》来。“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雨夜总是很富于情调的。我很怀恋故乡的雨夜。特别是春季,天气微寒,躺在床上,蜷缩在被窝里,听一阵雨声从瓦上飘拂而过,间有萧萧的风声,真的非常适宜于遐想,适宜于念远。所以古人喜欢写雨,我的印象中,写雨写得最好的诗句之一,是蒋捷的《虞美人·听雨》:“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将人生的变幻与听雨结合在一起,透露出如许的感慨。所以“沪之雨夜”真的是一个好题目。选题好,写得也好,旧题材能够出新意,林庚真的是一个出色的诗人。
诗分两节。第一节着重写室内听雨之感。“来在沪上的雨夜里”,来在一词说明诗人并不是沪上的居民,他不过是个客居者,是个外来者。因为废名的介绍,我们知道他来自北平,来自少雨的沙漠之地。所以来在一词也隐含着一种欣喜。来在雨夜,来在沪上的雨夜里,不是来在沪上,省去了地点,直接进入到一种情境中,使人感到这不单是一种空间的转换,同时也是文化的怀想,心境的贴近。沪上的雨夜是什么情调的雨夜呢?诗人写了句“听街上汽车逝过”。我觉得这句特别好,特别准确,准确传达出沪上雨夜听雨的韵致。上海固然是大都市,但终归是江南,在上海这样的大都市听雨,同样给人一种寂寥之感,而这种感觉借汽车的声音传达出来,不仅富于现代气息,是信手拈来的意象,同时也有鸟鸣山更幽的意思。我想这样的体验都市中人应该都有过,平日里常被忽略的汽车声,会因为雨而清晰起来,并且变得不那么刺耳。为什么会如此?我想一则因为空气的澄清,二则因为心绪。可能夜雨导致不眠,特别容易听到车声,而车声反衬出雨夜的静谧。这是典型的在新的意象中传达出旧的情调的例子。下面一句“桅间的雨漏乃如高山流水”,学生中有人不解这一句,认为未免太夸张,桅间的雨漏怎么可能有高山流水那样的壮观?其实这就是不会读诗的原故。“高山流水”本来是一个典故,是钟子期和俞伯牙的故事,这个故事可以置换为“友情,知音”等意思,诗人借此不过要表现雨和自己的关系,他们之间就有着高山流水的情韵。“高山流水”还可以理解为高雅,则此雨漏之性质便可想而知。总之,我们不能从表面的水流上去理解这一句,如此则是呆解。末句“打着柄杭州的油伞出去吧”,这句话似乎有点突兀,其实正是上面诗意水到渠成的结果。既然这雨如此之美妙,为什么不出去走走?既然要出去走走,那自然要撑着杭州的油伞了,因为那才能够体味江南雨之情趣。如若是我们现在的布伞,其声其色其情都不对,还不如就窝在家里。废名“西湖的雨景必已给诗人的想像撑开了”,是的,这一句很自然地将沪上的雨景引到了西湖,称得上是神来之笔。
第二节应该是行于街中之所见吧?当然亦有所闻。“雨水湿了一片柏油路”,我觉得这也是现成而好。大凡都市的街景,天晴之时总给人灰仆仆的感觉,而下雨天,经过雨水的冲洗,街面往往比较整洁,也算是赏心悦目之一种。特别是柏油路,那种黑色经过了雨水的洗刷,岂不是黑得更加明亮?这也是都市常见的物事,经诗人点染,也成了很好的抒情元素,观察之细,体验之切很少见。这句写所见,下句则是所听。听了什么?“巷中楼上有人拉南胡”。南胡是什么胡?恕我孤陋寡闻,猜想大概总与二胡差不了多少吧?这种乐趣一定也有二胡的悠扬婉转,期期艾艾,所以诗人用了一个“幽怨”来表现。既是婉转的琴声,又是深巷的楼上,衬着街灯,伴着雨声,还有比这更和谐的情景吗?李商隐的诗句:“红楼隔雨相望冷,朱箔挑灯独自归”,虽然与林庚的情调在别,但骨子里又似乎相通。这个雨中的南胡拉了什么曲调?是“孟姜女寻夫到长城”。这也是很富于悲剧气息的传说,与江南水文化相辅相成,是江南文化构成元素之一。妙就妙在一句“是一曲似不关心的幽怨”,谁不关心?拉琴的人?诗人?城市居民?我觉得都不是,诗人在这里要表达的意思大概是不经意,不刻意。这里有诗人的辨识,初只有琴声,只是觉得好听,细听才知道是孟姜女的旋律,而这个旋律并不具有真实的内容,只在情调上与沪上的雨夜相适应。这琴声也许多少带给诗人一点客居的清愁吧?也许未必,但美是无疑的。
这首诗得到了废名的高度评价,竟许之以“神品”。废名说:“这种诗很不容易有的,要作者的境界高,局促于生活的人便不能望见南山,在上海街上忙着走路的人便听不见一曲似不关心的幽怨,若听见也不过是贩夫走卒听见楼上有人拉胡琴而已,诗人则是高山流水,林庚一定在北方看见过万里长城,故在上海的夜里憧憬于‘孟姜女寻夫到长城’了。”废名说得有趣,并且与陶渊明相提并论,废名的心也是澄净的。
废名说林庚和朱英诞等人的诗要算是新诗中的“晚唐派”。这个晚唐派很不易说清,但至少从语言的角度我们能够感受得出一点晚唐的风韵。比如这首诗,并非完全是白话中的口语,而是还有书面语,甚至文言和西语成分的一种特殊的语言。句式是散文的,但又与内在的诗情绪贴得很紧,应该是废名心目中理想的新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