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行书·影魅》
2014-11-30 22:24阅读：
〖序·故事的开始〗
去年夏天，我开始写以妖怪为题材的系列小说，为此拉着在学校里当老师的朋友小林，趁假期陪着我走访了不少的奇人异士，从他们口中挖掘出了不少隐秘的传闻。这些传闻真真假假，有的在口口相传中失去的本来的面貌，有的干脆是江湖骗子的信口胡诌。
我和朋友花了好大力气才将其中真实的、可信的部分整理出来，撰写成书，谓之《妖行书》。
七月份的时候，我们拜访了山溪村的一位隐世道长，道长没有名字，姑且就称他山溪道长吧。
山溪村地处偏僻，没有公路，唯有牛车才能在山路上进出。山溪道长在当地很有名望，邻镇的老农一听我们的来意，便爽快地同意载我们进村，并约好了三天后再来接我们。
来到道长门前的时候，恰好有一位村妇带着九岁的儿子前来拜访。母亲一脸愁云唉声叹气，孩子则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道长朝我们歉意地一笑：“两位好，我等你们很久了，不过不好意思，能让我先为这孩子做场法事吗？”
我们忙说没关系，道长便带着那男孩子走进了里屋。十几分钟后，男孩开心地笑着走出来，之前阴沉的表情一扫而空。母亲千恩万谢，带着儿子离开了。
“他是被妖怪附身了吗？”我好奇地问道长。
“并非如此。”
“咦？那么你对他做着了什么？看上去像变了个人一样。”
道长轻轻搁下手中的拂尘，捻着胡子对我们神秘地一笑：“跟我去个地方，你们就知道了。”
于是，我们在道长的陪同下来到半里外的石洞，并从他口中了解到了那个男孩的故事。
〖壹·小夏〗
小夏坐在角落里，将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身边的手电筒是唯一的光源，照亮了身前咫尺之地，而前方的黑暗中藏着一头可怕的妖怪，随时随地会冲出来将他吃掉。
这不是幻想，小夏知道，那只妖怪就在那里，在黑暗深处冷冷地看着他。
方才在路过这个山洞的时候，他听到附近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好奇之下便走了过来，然后身后似有大力推了他一把，他便掉进了山洞里。倒没怎么受伤，只是膝盖上擦破了点皮，但是倒霉的事还在后面——山洞塌方了。
唯一的出口被堵住后，他就被困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个时候小夏想起村子里的传说，说是这一带有种吃人的妖怪，名叫影魅，生活在影子里，它们会模仿熟人的声音引诱你，然后将你拖进黑暗里吃掉你的灵魂。这种妖怪有一个弱点，就是怕光，一旦被阳光晒到就会灰飞烟灭。
小夏当即立断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手电筒，一束白光穿透黑暗，照在他的身上。
妖怪没有过来。
小夏心下稍安，他拿着手电筒，开始寻找出去的路，可是洞口被一块大石头堵得严严实实的，他用力推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他出不去了。在意识到这个时候后，他一度害怕得想哭，可最终还是忍住了。他不想在那个妖怪面前表现出脆弱的一面。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有个声音在唤他的名字。
“小夏，小夏……”
是爸爸的声音。
小夏睁开眼。他的爸爸在两年前就去世了，车祸。
“别担心，小夏。虽然你看不见我，可我一直留在你的身边看着你。我是你的守护灵，不会让那只影魅伤害你的。”那个声音温柔地安慰他。
小夏沉默不语。
“在生爸爸的气吗？对不起，爸爸这些年不是不和你说话，而是没办法……”
“我怎么会生气呢，你送我的遥控汽车我至今还留着。”小夏轻声说道，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爸爸。”
〖贰·影魅〗
影魅是在黑暗中诞生的妖怪。
它从有意识开始就一直呆在这个石洞里，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它渴望有朝一日能走出去，但是影魅是怕光的妖怪，就算是夜晚朦胧的星光也能对他造成极大的伤害。
走出山洞的办法只有一个。
吃掉一个人的灵魂，然后它就能附在对方的身上走出去。
但现在它成功地引来了那个孩子，却对那近在咫尺的灵魂不感兴趣了。因为他被困在了山洞里，就算它附了身也无法走出去。当然，人类的灵魂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美食，只是它现在不急着享用，也不想冒着被光照到的危险去接近那个孩子。
它在等，等男孩的手电筒电池耗尽的那一刻。
等待的期间，影魅无所事事地向外张望，像过去无数次所做的一样。
它远远地看到了一个挑着担子的果农。影魅灵机一动，模仿男孩的声音开始大喊“救命”。果然，果农掉头向这里走来。
来吧，快来吧。影魅心想。它更加卖力地发出求救声。
但是果农停住了脚步，四处张望。洞口塌了，变得别的地方一样，所以他分辨不出声音的来源。
“这里啊，在你身后！”影魅着急地大声喊道。话一出口，它就知道它犯了一个错误。被埋在山洞里的求救者是不可能看到他的位置的。
果然，果农露出了犹豫害怕的神色。
他挑起担子转身欲走，影魅却急了。它凝聚起为数不多的法力，向果农抓去。
果农摔倒在地，红彤彤的苹果撒了一地，但是果农却顾不得去捡，爬起来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山洞里的影魅独自懊悔。
〖叁·小夏〗
有爸爸在身边，小夏似乎也不再害怕了。
他开始讲两年来发生的事，从妈妈的烤红薯讲到老师的语文课，从小伙伴间的游戏讲到期末考的成绩，很多时候爸爸只是沉默地听着，然后宽慰地赞赏他两句。
和两年前一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夏开始觉得饿了，累了。
“吃个苹果吧。”爸爸柔声说道，将一个苹果滚到他面前，“是外面的果农掉下来的，可甜着呢。”
小夏把苹果捏在手里，却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没有动。
爸爸猜到他的心思，笑道：“别管那只妖怪，我会保护你的。”
“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小夏问道。
黑暗中，爸爸的亡魂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很快的。出去后我就不能和你说话了，所以要乖乖听妈妈的话，知道吗？”
小夏乖巧地点点头。
苹果吃掉了。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颤颤巍巍的微光似乎随时都会消失。
又累又怕的小夏蜷缩在角落里，迷迷糊糊地听见爸爸在不停地鼓励他，要坚强，不能放弃，可是声音却似乎离他越来越远。
终于，手电筒的光熄灭了，世界重新被黑暗笼罩。
黑暗深处隐隐传来妖怪的咆哮。
然后，小夏失去了意识。
〖肆·影魅〗
影魅知道只要吃掉那个孩子的灵魂，它就可以取代他离开山洞，所以它才会选择千般引诱。
但是在山洞塌方后，一切都变了。他和它一样被封锁在黑暗中，相似的处境让它不再急着吃掉这个食物，而是模仿孩子父亲的声音和他聊起天来。孤独地呆了这么久，他是第一个能和它说话的人。
它听他讲妈妈烧的饭菜，听他讲学校里的朋友和老师，听他讲外面的一切。孩子的世界很小，可是影魅可以从孩子的叙述感受到他对这个世界眷恋，于是它渐渐地开始犹豫该不该夺走这一切。
当孩子用期盼的口吻问它“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的时候，它回答道：“很快的。”
他被埋得太深，呼救声根本无法传到外面，于是它模仿他的声音向过路的果农求救，可是果农迟迟无法找到准确的塌方点。在他即将转身离去的时候，影魅终于忍不住动用法力将他拉了过来。
果农被吓跑了，影魅后悔莫及，它拿着掉进洞里的果子递给男孩，希望他能多坚持两天。它只是只法力低微的妖怪，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如果在几天前有谁告诉它人和妖怪能成为朋友，它一定会嗤之以鼻，但它现在宁可用自己的魂飞魄散换来男孩的一线生机。
它不敢告诉他它是那只吃人的妖怪，它害怕看到他的失望和害怕，所以它日夜陪伴在他的身边，用他父亲的声音呼唤他，鼓励他。
现在不用再担心了。
果农回到家后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对求救者的担忧占了上风，于是趁着白天带了一伙儿挖开塌方的山洞，找到了昏迷不醒的男孩。
也许它是只不合格的妖怪吧。影魅感慨地想道。
它在阳光下烟消云散。
〖终·故事的结束〗
道长讲完这个故事后，我和朋友看着漆黑的山洞陷入沉默。
许久，朋友轻叹道：“好一个有情有义的妖怪。”
“然后呢？”我问道长。我心里隐隐存着几分希望，不希望一人一妖的羁绊就此断绝。
“其实小夏早就知道了那个声音不是父亲亡魂化作的守护灵。他对影魅说‘你送我的遥控汽车我至今还留着’，其实是试探，他从来没有收到遥控汽车作为礼物，所以对方承认的一瞬间他就知道那是假的。但他害怕冒充父亲的妖怪对他不利，所以一直装作没发现同它虚与委蛇，直到最后他才发现影魅不是想害他而是想救他，愧疚和后悔几乎将他击溃。”道长顿了顿，继续说道，“然后我告诉小夏，影魅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太虚弱所以说不出话。只要他持之以恒地呼唤它，它就会苏醒，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十年后。”
一只妖怪，一个孩子，在漆黑的山洞里互施诡计斗智斗勇，可是在谎言揭开的一瞬间善恶逆转，真相令人扼腕叹息。
影魅为了小夏舍去性命，小夏又能否用十年的时间唤醒影魅？
我想不到答案。
道长看着我，忽的说道：“其实我是个骗子，山溪道长只是别人起的外号而已。我没有法力，也从没见过妖怪，但是我相信这世上有非人的存在，它们和我们一样有善有恶。”
我惊异地看着他：“这么说，你说影魅会苏醒也是假的？”
“他母亲试过了各种方法也没法令他从阴影里走出来，不得已才和我商量着这么做，但愿时间能让那个孩子痊愈。”道长叹息道，“我想给他一个希望。”
又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我和朋友久久无语。
〖后记·真正的结局〗
三天后，我和小林与山溪道长道了别，准备离开。很巧的是，母亲和孩子又来了。九岁的男孩重新焕发出这个年龄该有的活力，开心地向道长道谢。道长和母亲对望一眼，相视而笑。
我注意到男孩的脖子上多了一个铜扣吊坠。
坐在颠簸的牛车上，我低声问朋友：“你把吊坠送他了？”
“什么？”朋友目光闪烁。
我笑了：“还和我装傻，你说过那个铜扣是养育守护灵的绝佳法器，我见你带了好久了。还有，昨天晚上我看到你偷偷溜了出去。”
小林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道：“我猜你去了那个山洞。影魅没有消失，只是伤得太重，普通人才听不到它的声音。你问它是否愿意成为小夏的守护灵，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便将它纳入铜扣中。有了这等法器的滋养，影魅不但能很快恢复，也不用再害怕阳光，甚至还有可能继续修炼成强大的守护灵。”
“……”
“别问我为什么会知道。好吧，我承认，我跟踪你了。以我对你的了解，就知道你听了这个故事后不会袖手旁观。果然，当天半夜你就行动了——别问我为什么会知道得那么详细，我装作熟睡，然后偷偷跟踪你呢！”
小林看着我，许久，扑哧一笑：“我认输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那是当然。”我得意地连连点头，“如果没你这位货真价实的术师陪着，我又怎敢像现在这样到处乱跑呢？”
两人相视而笑。
牛车在山路上越行越远，将山溪村远远地抛在身后。
（全文完）
有读者问我《妖行书》和《影杀》两个系列有什么关系，所以我还是把这个故事放出来吧。没错，《影杀》就是《妖行书》的前传，小夏在成为大BOSS前其实也是个萌萌哒的小孩，XD
话说比起杂志版，其实我个人更喜欢这个初稿版本=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