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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关踏勘记

2017-11-10 16:12阅读:
凌云关踏勘记
凌受勋
凌云关是川滇古道上现存重要古迹标志性遗存,尽管经过凌云关的驿道,并非川滇古道的主线。我曾数次至凌云关实地踏勘,但每次都带着一些疑问离开,近日又专程赴凌云关考察,试图解开长期围绕凌云关的一些谜团。行前先进行了文献梳理,梳理出一些有助于解开疑团的资料。考察中不仅对凌云关再次进行了详细踏勘,而且,对经过凌云关的古驿道和邻近凌云关的乡镇,进行了徒步考察和田野调查。
凌云关建于1873
凌云关建于何时,修建经过情况,最准确的记载,应该是建关时立的“凌云关碑”。但遗址现场并无碑的踪迹,向当地住民了解,也一无所获。但当时确实立了碑,由同治甲子科(同治三年)带辛酉科(咸丰十
一年)筠连籍举人文尔炘撰写碑文,碑虽不存,但碑文却保存了下来,载光绪《叙州府志》卷十三“关梁”:
“凌云关,县东北十五里莲花坳,交高邑界,同治十二年知县程熙春建。邑人文尔炘《凌云关碑》:‘筠俗呼山曲曰坳。环邑四面危岚壁立,其最著者如学士登瀛,如横山挂榜,以及八景所列,靡不突兀争奇。出东北郭十五里,峰峦稠叠,簇簇如莲瓣舒晴,故沿俗呼曰莲花坳。坳交高界,崭然为邑门户,往来行人,恒息足焉。闻父老云:“明季诸山,皆深林密箐,郁郁葱葱,凌逼霄汉,至今生聚既繁,垦辟几净,其他层峦叠嶂,围绕如屛,惟坳为邑艮山一大缺陷。”堪舆家亦言:“县治与文庙皆坤向坳居,东北为主山,林箐既开,故科名之盛,不能继武前人。兼之世家冢墓,多在治东,坳风正当其右,设造之缺,虽曰天事,弥补之法,必资人力。”于是自嘉庆以来,即有修建亭台之议,但挈提纲领,在乎贤有司为之董率。前邑侯王邵两公,议兴修而未果。其后梁公如纲,邀同城李赵诸公,亲往卜基,而仍未果,至今垂六十年。辛未长沙周公莅任,邑人以为请印簿募捐,未及兴工,旋以调繁去任。直刺程公阳羡人,以壬申四月莅官斯土,孜孜于学校、孤贫、团练等事。恢纲廓纪,百废俱兴,闻其事而跃然趣命。诹吉于癸酉暮春之三日,起工锹石作墙,厚一丈九尺,高一丈四尺,两峰相连长约四丈有奇,上建层楼,排列雉堞,重关扼险,缓急并可资以守御,绅民捐助至千有余缗,若踊跃乐观。厥成也,颜其额曰“凌云关”,楼曰“延英”。远望城邑,万瓦千甍蝉联,鳞次若隐若现,旺气盈眸。然则斯楼之建,岂徒壮一邑之观瞻已哉!将见元魁辈出,昔之科甲为南六称冠者,不难继武,前人则谓斯楼为筠连之一转关也,亦无不可,爰书其事,以寿诸石。’”
根据碑文可看出凌云关为清同治十二年(1873年)由筠连知县程熙春主持建成,距今已144年。可以肯定,在建凌云关前此处“交高邑界,崭然为邑门户,往来行人,恒息足焉”,也就是说当初经过莲花坳的驿道就存在,莲花坳口为驿道通过的咽喉之地,且处于道上最高处,无论从筠连方向,还是从蕉村方向,来到此处,这里都是最高点,在此处歇气理所当然。
凌云关踏勘记
御风村中丰社72岁住民张祖万从筠连赶场回来经过凌云关(2016年11月凌受勋摄)
那么,同治十二年以前,在凉风坳凌云关建关处是否有关、楼、亭、台之类的建筑,或遗址呢?碑文说“自嘉庆以来,即有修建亭台之议”,是“修建”,而非复建,也即此处原来就没有建筑遗址。也就否定了凌云关是在明代废弃了的关楼遗址上重建的说法。
我提议在凌云关遗址上重建凌云关碑,将文尔炘撰写的碑文刻石其上,庶几关于凌云关修建于何时,及修建经过的纷纭众说,便可立止。
“御风亭”辩
从嘉庆元年(1796年)至凌云关动工修建的同治十一年(1872年),在76年的时间里筠连人为在莲花坳修建亭台作了不懈的努力,经历王、邵、周等历任知县,至程熙春来筠连,始开工。其修建的理由无非是,按堪舆家的说法,莲花坳口处于四面皆山的风口“艮”卦处,使筠连处于不利的位置,致使筠连文风后继无人,且对治东富户墓葬“风水不利,解决的办法就是在莲花坳修一亭、台,将风口挡住。这就是“御风亭”名称的由来。在近八十年的时间里,筠连人不断地向清廷地方当政者提出修建“御风亭”的诉求,致使“御风亭”这一称谓耳熟能详,深入人心。
而程熙春在筠连时“下车出所定保甲章程四十八条付。程亲赴各乡,挨户调查,以清内患”“力剿滇匪,其武功亦有足记者”(民国《筠连县志》卷之二“知县”),他想的是“保境安民”,故将莲花坳关口取名为“凌云关”,关楼取名为“延英楼”,解决了承继文风的问题,而在“凌云关”的修建中,则采取“堵风口”的办法,来满足建“御风亭”的诉求。这样关楼的修建,就满足了各方面的要求。
经现场踏勘凌云关,发现凌云关遗址两边关墙已拆除了一部分,而同治《筠连县志》“关隘”附凌云关图,关墙和莲花坳是紧密结合在一起的。一般关楼的修筑,前后关门是在一条线上,完全贯通,以利于过关者行走。但凌云关关门的修法不同,凌云关正面有两道关门,背面有一道关门,实测正面左方关门宽1.9米,右方关门宽1.83米,后面关门宽2.3米,三道关门俱为1.9米高。前面两道关门之间隔着关墙,而这面关墙恰好挡住了后面的关门。这样,即使三道关门全部敞开,从莲花坳正面灌进两道关门的风,也不能从后门贯通而过。现场体验可知,站在凌云关正面关门口,顿觉凉风扑面,站在后面关门却感觉不到凉风。这样就达到了“御风”的目的。我在凌云关和周围乡镇做田野调查时提到“凌云关”,上了年纪的住民皆感茫然,他们至今仍称凌云关为“御风亭”。这样我们有理由推定,在凌云关修建以前的数十年之内,在这里修“御风亭”之倡议就在筠连住民中长期酝酿,而在凌云关建成后,“御风亭”在筠连住民口碑中坐实,在凌云关关名名存实亡时,“御风亭”之名则长期流传了下来。
民国《筠连县志》“交通”在谈到筠连交通路道的时候,有“县道。计自县城至玉峰亭,十里”句,在谈到乡道时,又有“至交界处名玉风亭”这两处地名“玉峰亭”和“玉风亭”实指同一地名,即“御风亭”,是这一地名未统一规范书写所致,民国《筠连县志》编写时是由若干采访员采访县情材料汇集而成,出版于民国37年(1948年)。急剧变化的时局令编撰者无暇仔细校对和推敲文字。使这部县志在具有重要史料价值的同时,也留下了一些遗憾。
两条经过凌云关的驿路
民国《筠连县志》“交通”:“本县定川溪不通舟楫。陆路交通全恃骡马。”经过凌云关的驿道,较重要者有两条。其一是从县城至御风亭,10里;再至高县属蕉村,20里;再至龙潭乡12里,再至土地坎,20里;再至孝场,8里;再至珙属丰家坝,30里;再至黑钝坳,30里;再至珙县珙泉镇,10里,共140里。其二是从县城经御风亭、蕉村至龙潭,42里;再至青坡,4里;再翻青坡,至沙乐广(今高县嘉乐镇),30里;再至高县文江镇,30里,共106里。到珙县的路,民国《筠连县志》上已有记载,路途里程也写得很清楚。
我重点徒步考察了从筠连经凌云关至文江镇的路,此段路里程(华里)是我实地踏勘,再向当地住民核实后认定的。
从凌云关到沙乐广
从凉风坳脚下沿着左方山坡往御风亭的山道旁,筠连县政府立的“县级文物保护单位犀牛村五尺道”碑和“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五尺道筠连段”碑很显眼。上山的路面:约三百米的路面,是在坚硬的石灰岩上直接开出来的,路面上形成了脚窝印迹;石板路面约有30块完整石板,构成了完整的路;石扳破碎后的路面约30米;完全是小碎石铺成的路面约50米;靠近凌云关一带路面完全是泥地路,没有用石板铺设。从犀牛村这段路面,可看出历经岁月沧桑,人过马踏,当初齐整的路面已零落破碎不堪,但仍然可容人畜通过。我在道上就看到不少凉风坳下蕉村坝的住民,翻越凉风坳,经过凌云关,至筠连县城赶场。古道从凌云关正面右方山坡下凉风坳,穿过蕉村坝,沿着蕉村沟到达蕉村。古道虽废弃,但残段依稀可见。但如今人们都走公路大道,蕉村坝的古道已经荒草没径,无人再走了。
凌云关踏勘记
凉风坳犀牛村古驿道(2016年11月凌受勋摄)
《元史·地理志》记载,元世祖至元13年(1272年),于今高县庆符镇治所置“四十六囤蛮夷千户所”。符江镇,古为乌蛮、僚人等少数民族聚居地 。沙乐广在明代就形成了街道集市。请乾隆年间为归化乡河右一甲山洛广,亦名三乐广、沙乐广、嘉乐广,清末为嘉乐场团治,民国为 嘉乐乡治,今为嘉乐镇治。御风亭下100米处沙弯头86岁的住民胡庆祥至今仍称嘉乐镇为沙乐广,他讲述:“我一、二十岁就看到御风亭道上过驮马,御风亭右边有沟沟,马走靠山的那方。从云南来的马帮驮着山货从御风亭往蕉村方向去了。沙乐广赶场天闹热得很,筠连上方水潦塘的桐子也送到沙乐广去卖。但在道上过的背挑客就很少,过御风亭要翻凉风坳,坳口太高,背挑客走得很吃力。以前,我们这方也至沙乐广赶场。”
我当晚住蕉村原供销社改建的旅店,与57岁的旅店老板王庸能闲谈中,王庸能谈到他年轻时每个星期都要从高县经沙乐广步行回蕉村,在这条路上还完整地保留着两段古道。
凌云关踏勘记
龙神坳百步梯古驿道(2016年11月凌受勋摄)
蕉村至龙潭、孝儿场的古道完全被公路覆盖,于是我们乘车至中途龙潭乡吉新村下,转步行翻青坡,此段也修了乡村公路。沿公路行约20里达龙神坳百步梯时就见到了王老板说的完整的古道。百步梯是下青坡的下坡梯道,虽曰“百步梯”,但数过后才知“百步梯”共488梯,由1米左右长,0.3-0.5米左右宽,0.08米厚的石板砌成梯坎,由于长年累月经过的行人稀少,百步梯又隐没在松林中,遂使梯道上覆盖了一层青苔,太阳从浓密的树梢投下了一束束光柱。小心翼翼地从百步梯走下,又平行走过残存734块石板的古驿道到达火烧坡。在火烧坡修农家乐房子的住民告诉我们这条路1952年曾维修过,当时他们也参加了修路。
从火烧坡,经过押宝洞下坡至沙乐广,在街边小店吃了午饭。吃饭间隙,我向86岁的嘉乐镇广乐街住民袁兴志进行了调查。袁兴志讲述:“从青坡下来的马帮就从街上经过,我小时候看到过的驮马也不多,一般就是几匹,最多不过一二十匹。马帮和其他过客并没有在沙乐广停留,而是对直向鲤鱼窝去了。 凌云关踏勘记
沙乐广广乐街86岁住民袁兴志 (2016年11月凌受勋摄)
光绪《叙州府志》卷十三“关梁”将南广河上的平寨渡、趱滩下渡、鲤鱼窝渡并列,在清代鲤鱼窝渡口恐怕不会太小。但到民国时期鲤鱼窝平时也就停靠几只船。沙落广街上就只有一家栈房,很少有客人住。场上饭馆生意也不好,长途过路客都不在这里吃饭。嘉乐镇上开店卖农药的嘉乐长丰坳田73岁住民周廷中说:“当时鲤鱼窝有个幺店子,不算好大个码头,也有船停靠在那里,下点货,就驮到嘉乐场上,供本地用。当时沙乐广就只有几十家人。栈房吗,只有1家。沙乐广赶场天倒是闹热,文江镇对门云山,及趱滩、蕉村、龙潭、落润的人都来赶场,但人些赶了场就回去了。”
凌云关踏勘记
南广河沙乐广鲤鱼窝渡口(2016年11月凌受勋摄)
从沙乐广至堰沟碥的路已经改建为水泥路,但堰沟碥至南广河边鲤鱼窝一段古路道却完整地保留下来。从堰沟碥往鲤鱼窝一路是下坡,数了一下有600梯,石梯系用长1.2-1.4米,宽0.37-0.42米,高0.100.12米的石板铺就,总共用了八百多块石板。南广河经趱滩流下,至鲤鱼窝形成一个大回水沱。马队和力夫顺路走过汇入南广河的小溪三龙塘上的过河石蹬(由于当时没有修油罐口水库,三龙塘小溪的水很浅),往南广河下游经立碑弯、仙人岩、油罐口、中房角、瓦窑滩、苏滩、沙湾、宏兴寺到达文江镇沙湾头。
文江镇沙湾头盐店街
文江镇我和文江镇桂花村90岁住民邓甫华,文江镇盐店背后78岁住民王吉全进行了访谈。邓甫华曾在凌云关道上当过挑夫,以后在沙湾的几家马店掏过马粪。王吉全一直是文江镇盐店街老街坊。现在综合他们两人的口述对沙湾的情况记叙如下:
从文江镇上码头,再往下走约200米就是文江镇下码头,上下码头之间的河滩称为“沙湾”,此处是南广河上下航船的停泊处。而从鲤鱼窝沿南广河往下游走陆路也到了沙湾,马帮和背挑帮就要在这一街区交货,装回头货,住宿。
上码头有沙湾头马店,可住二、三十匹马。沙湾的何家大盐店和段家大盐店,盐巴堆积如山。与段家大盐店紧挨着的是傅家旅店,挂了栈号红灯笼。靠近下码头是趱滩闵家开的盐店,盐店右方是魏家开的“同顺旅馆”,挂了灯笼牌匾的,可住二十来往人。在盐店街如住不下可朝西门方向走,那里有个王家开的马店,可住宿二、三十匹马,也可以住人。这样从沙乐广过来的马帮和背挑客都可以住下来,并且运回回程货物(主要是盐巴)。沙湾头饭馆酒馆很多,烟店也很多。因大烟是明令禁止的,文江镇系高县县治所在地,烟馆不敢明挂招牌,但只要是熟门熟路的,都可以进去。
凌云关和海瀛不在一条驿路上
从筠连经过凌云关,一天赶到文江镇盐店街需走106里路,且要翻越凉风坳和青坡,与筠连经海瀛、罗场至文江镇西门相比,民国《筠连县志》标出的里程:筠连行12里至海瀛,再行6里至横店子,再行10里至马槽子,再行10里至陈村,再行12里至罗场,再行18里至落润坎 ,再行15里至三叉步,再行17里至高县文江镇,里程总共100里。况且经凌云关的路是从山脊上走,经海瀛的路是走山脚平路。没有特殊原因,宜(宾)塘(坝)路上的马帮和过客是不会选择经凌云关这条路的,这就是这条路上马帮、背挑客稀少的原因。不过这条路也火了一把,这就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期,宜塘公路全面开工,封了路,马帮、背挑客不得已从凌云关通过经沙乐广至高县文江镇沙湾。但宜宾至塘坝的路很快就修通了,马帮和背挑客,也就依旧走经过海瀛的驿道至高县文江镇,凌云关经沙乐广至文江镇这段路也就完全冷落下去了。
(原载《宜宾晚报》2017年11月2日、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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