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栖霞夕照入昆仑

2018-07-03 09:14阅读:
栖霞夕照入昆仑
刘东华
公元1688年,山西介休人马得桢,出任鱼台知县,这一年是康熙27年,正逢盛世。千里为官,马知县深谙为一方父母,须造福一方百姓。鱼台虽然地处滨湖涝洼之地,时有水患,但盛世之下,又有马知县勤政为民,任内做了不少卓有成效的工作。此时的鱼台,也算是国泰民安,到处一片欣欣向荣的社会景象。这位马知县便习惯了在理政之暇,轻车简从,游览鱼台山水,了解风俗民情。
栖霞夕照入昆仑
由县城西门出城,只需半晌功夫,便是当时的“鱼台八景”之一,“栖霞返照”所在的栖霞堌堆。时夕阳西下,马知县沿着堌堆下的青石台阶拾阶而上,苍木郁郁,暮鼓悠悠,登高望远,夕阳禅林,不觉让人神情怡然,诗意勃发。
“吴越多名胜,幽栖亦鲁存。鸣禽翻叶底,落日度云根。积翠环僧舍,残红到寺门。余辉泉石外,明灭变前村。”这是当年马得桢留下的一首诗,《栖霞返照》。诗中再现了当时栖霞堌堆之上的苍木、鸟鸣、落日、僧舍、寺门、泉石、村落一并营造的安逸、祥和、幽静的栖霞胜境。现在读来,300多年前栖霞堌堆上的夏日黄昏,依旧给人无限的遐思和神往。
彼时,马得桢笔下的栖霞寺或在鱼台的大地上已经存在了一千多年了。
可以考证的历史,栖霞堌堆最早曰“极亭”。大概因为西周时期,鱼台境内封有极国而得名。极亭的建筑风格与规模没有详实的记载,但它是目前鱼台境内可以追溯到的最早的名胜古迹,而栖霞堌堆的形成过程必然更远于极亭。
1980年经鉴定遗址顶侧8米以下为龙山文化遗址,8米以上至顶端1.5米为商至周代文化遗址,顶端至1.5米处为汉至唐代文化遗址”。现在堌堆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栖霞夕照入昆仑
1984年,清华大学教授带领学生考古实习考查,确认栖霞堌堆遗址是一处完整的新石器时代(龙山文化)及商周遗址,具有珍贵的考古价值。
考察发现,整个栖霞堌堆“高出地面14米,顶部南北长38米,东西宽26米,底部南北长90米,东西宽110米,面积9900平方米。顶侧8米以下为灰褐土、深灰土、红烧土,夹有大量陶片、兽骨、鹿角、石器、蚌器等。出土文物有石锛、穿孔石斧、半月形一面刃石刀、长条形一面刃石镰、穿孔蚌刀、蚌镰、骨锥、骨匕、夹砂红陶鬲、高柄杯、弧形杯、灰陶瓶、白陶鬶、鸟面鼎及0.6~0.8毫米厚的黑色蛋壳陶残片。不过,至于什么年代在这处遗址上建起的栖霞寺院,又何时为鱼台人留下一处“栖霞返照”的美景,今天已经无从考证了。但我们不愿意就此放弃,如果能沿着时光的河流上溯,可能会打捞到那些闪闪烁烁的“栖霞返照”的光辉呢。
今天的栖霞堌堆,无亭亦无寺。远望去,一处土丘,杂木其上,荒草萋萋,颇有几分没落景象。我与几位文友从附近的乡村公路下车,通往堌堆的数十米外的甬道上,几位老人坐着马扎在树下乘凉,有人袒胸露背,轻摇蒲扇,给人一种岁月在指尖悄悄流失的苍茫之感。
为了能从几位老人的记忆里挖掘出更详细的历史资料,我们几个干脆在甬道旁席地而坐,用拉家常的方式展开了这次采访。几位老人,家在附近的几个村子,东边的村子叫姜楼,村里人家有姜姓、李姓等;西边的村子叫朱庄,村中人家有王姓、朱姓等。这几个村,世世代代与栖霞堌堆为邻,生活里自然也就多了关于栖霞堌堆的历史典故、民间传说,以及纠纠结结的生活片段。
其中年龄最长者,姜念勋老人,已经91岁了,姜姓族长。老人身材高大,说话依旧底气十足,交流之间,谈到精彩处,会突然起身,附和着丰富的肢体语言,以期把当年的栖霞胜景叙述的更加真实、清晰。
老人说,栖霞寺真正湮灭的时间并不长。1964年,鱼台“稻改”,栖霞寺才陆续开始遭受破坏,直到1971年,附近修建李阁排灌站,拆掉栖霞寺的砖石碑碣建排灌站用,导致千年古刹遭受灭顶之灾,此后消失在历史的烟云里。
在姜念勋老人的叙述中,栖霞堌堆曾两次成为生命的孤岛。鱼台多水患,大大小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洪涝的侵袭。最大的两次,四周一片汪洋,汤汤洪水,只有栖霞堌堆能巍然而立,成为周边灾民们奔逃的救命稻草。一次是1938年,黄河花园口决堤,来势汹涌的黄河水不知道夺去了多少无辜的生命,好在有栖霞堌堆在,周边的村民及时逃到堌堆顶上,借寺院栖身。寺院的僧人也及时赈灾舍粥,安抚灾民,让大家度过了这次劫难。
再次,就是1957年鱼台遭遇的特大洪水,同样是上游来的洪水滔滔而至,站在堌堆上,能看到湍急的水流里漂浮着从上游冲来的猪羊和牛马的尸体,场面惊悚。当时,栖霞寺还在,但僧人已经还俗,僧舍大殿尚能栖身,大家在栖霞寺等待救援,也算有惊无险。
水患与饥饿,大概是姜念勋老人这一生中最刻骨铭心的痛处。所以记忆着这两次水患,是为了证实栖霞堌堆是这一带村民生活里的安全岛、生命岛,乃至成为一处高贵其精神的文化地标。
关于栖霞堌堆以及堌堆上的栖霞寺,在老人们的叙述中,让人渐渐清晰地在脑海中构筑出它的模样。
栖霞寺是建造在栖霞堌堆上的一处大型寺院,栖霞堌堆,因寺而得名。古寺占地40余亩,四周高墙壁立,远看更加巍峨、庄严。寺院的建造沿用传统寺院的结构布局,沿着光洁的青石台阶登上堌堆,第一道是山门。入山门,须抬脚迈过一道门槛,门槛是一块完整的青石打磨而成,宽大厚实。但不是从何年代起,门槛的中间生出一道裂痕,裂痕在门槛的中间,从不同角度看,裂开的两边大小不一,但究竟左边大还是右边大,没谁能判的清楚。所以,这道门槛也就成了一个有趣的悬案,继而衍生出百姓生活里的一个典故:栖霞寺的门槛--不知轻重。
入山门,西墙壁上还镶嵌着一方奇石,石为墨色,光洁透亮,用手触摸,温润如玉。这方石不论春夏秋冬,常年透着细密的露珠,如果某一天有露珠滴下,第二天必然有雨,这方石,也成了预报天气的晴雨石。常有外来的香客在这方奇石前流连,或拿手摩挲,不禁啧啧称奇。
穿过山门,是天王殿。店内是佛家的“四大护法”。据几位老人讲,四大护法为泥塑彩绘,高大威武,面目狰狞,小孩子从店内穿过,禁不住背后透着冷气,毛发竖立。
过天王殿,便是一片开阔的庭院,中间立石质的高大香炉,常年烟雾缭绕,香火旺盛。尤其每年庙会,善男信女络绎不绝,人声鼎沸。天王殿东西建筑,为钟鼓楼,两楼对峙,晨钟暮鼓。登鼓楼而望远,也就是“栖霞返照”的美景了。
姜念勋老人是栖霞夕照的亲历者,他介绍,“栖霞返照,说的是每到黄昏时候,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暖暖地照在鼓楼的西面山墙上,似镀了一层淡淡的金箔”。尤其是初秋时节,景观更胜,望长空一色,风轻云淡,气韵高远,山影起伏如黛。秋阳温煦,缓缓落入山谷,那山影便是延绵的昆仑山脉,栖霞夕照入昆仑,天地之间,顿时气象万千。
自鼓楼而下,正面的巍峨建筑便是寺院的“大雄宝殿”。大殿两侧有数通高大的石碑,几位老人已经不记得碑上的内容了,后这些石碑均被破坏或为他用。在栖霞寺被拆除后,仅幸存一通唐碑,成为鱼台县重点保护文物,且衍生出一段“唐碑回家”的曲折故事。
大殿内供奉释迦牟尼佛一尊,泥塑金身,笑对苍生。但与众不同的是,这尊佛身下是一口古井,井口直径约有两米,半边用巨大的青石板覆盖,佛像就端坐在这块石板上,结构与造型,究竟是何用意,让人迷惑不解。朱庄村一位70多岁的长者向我们描述,他小时候,约七八岁的年龄,常来当时被废弃的寺院玩耍,偶尔会好奇地探身向井内观察,望之幽邃,深不可测。于是调皮的伙伴便会捡起周边的残砖断瓦投进井中,片刻,便有击起水花的声音在井壁铮然作响。
这样的游戏做了很多次,伙伴们投入井中的砖石恐怕也要载上几车了,但那井水始终在响,让人猜不透这井下的深度和宽度了。至于这口井是什么时候被填平的,几位老人也说不出具体的年月。
更神奇的说法,这口井与北面数里之外的另一口井是相同的。曾有人试着将一只鸭子投入井中,果然,不久后这只鸭子从另一口井中浮出。是人故意编造,还是以讹传讹,现在不敢妄断。
王旭先生是朱庄村的一位乡村医生,也是当今诗联名家,出身于当地颇具影响的书香门第。其父王传义老先生即是山东省著名中医,又是饱学之士,擅长书法、诗联,这一点上,王旭先生算是传其衣钵,诗书继世,家风绵长。
朱庄村与栖霞堌堆毗邻,据王旭先生回忆,王传义老先生一生悬壶济世,乐善好施,为一方乡贤,深得百姓敬重。晚年时候,王传义老先生与栖霞寺主持私交甚笃,两人时常往来,以茶相交,谈诗论赋,成为一段美谈。每到春节时候,寺院主持会诚邀王传义老先生入寺内,焚香沐手,撰写寺内所有门户上的对联,并引得过年前来进香祈福的人们争相围观、欣赏,赞叹,“月叩山门禅解语,春游梵境佛拈花。”、“善缘广结常迎福,净土宏开总是春。”每一副联都在为国家,为百姓,也为寺院祈福。
这大概是一年里栖霞寺最为殊胜的时候。每年的大年初一至十五的庙会,善男信女们在殿内高挂起“盘香”,这样的一盘香能连续点燃数日,大殿内日夜禅香缭绕,梵音悠远,一番佛国圣境。
这样的景象,现在依旧清晰地保留在那些老人的记忆里。据姜楼村88岁的老人李洪奎回忆,后来在时局的影响下,出家人返俗,娶妻生子,成为寻常百姓,栖霞寺在很长的一段时期内无人打理,寺院的景象日渐破落,钟挂在原处,只是经常被顽皮的孩子敲响,钟声杂乱,庄严不在。那面鼓,后来被周边村民办理红白喜事时自行“借用”,但因其体积庞大,每次借用需要4位身强力壮的大汉才能抬起,事后主动返还。但这样的好习惯也没坚持下去,后来从寺院里借了鼓,为了省力气,也就没人还回去了,最后大鼓不知所终。
那口钟,也在不断地敲打之下化为破铜碎片。
这似乎是栖霞寺的宿命,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寺院一片衰败,残垣断壁,荒草寒烟,人迹罕至,反而成了一处鸟兽繁衍生息的乐土。
在朱庄村,王旭先生给我们讲到这么一段民间轶事。说村中有一男子,胆大心细,早年间因为生活困难,便想出来一个可以补贴家用的门道。每天晚上一个人去栖霞堌堆上设置“机关”,专门捕捉黄鼠狼。宰杀后,皮毛可以卖钱,肉可以食用,一段时间收获颇丰,引得邻人羡慕。后来,大家发现这人性情突变,言谈之间没有了往日的杀伐戾气,变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原来,某天黑风高之夜,这人又带着捕捉工具,走在通往栖霞堌堆的乡间小道上,当走近栖霞堌堆,突然在堌堆的西侧一扇大门洞开,朱漆大门,高大威严,一看就知是大户人家。不过他心中纳闷,堌堆上,是没有这种大户人家的。这时从大门内走出两个门童,提着灯笼在前引路,随后有一老者,须发皆白,面目慈祥,手持一龙头拐杖,颤巍巍走出,迎面见到这人,却视而不见,口中念念有词:“这些顽童,出去就回不来,以后让孩子们怎么出门?”显然是有人惹老者生气了。
这人顿时明白了这是黄仙示警,但看得出,黄仙对他并没有报复之意,算是一个善意的提醒吧,应该是道行修持达到了一定的境界了。只吓得他满头冷汗,慌忙转身奔逃,从此洗心革面,慈悲为怀,成了一位善人。
这样的故事太过传奇,让人难以置信。但生动的故事倒也丰富了栖霞堌堆的文化内涵,告诉人众生平等,生命可畏。这栖霞堌堆上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无不具有灵性而佑护苍生。这片生命的乐土也是文化的厚土,让这一方百姓得以教化。
栖霞古寺已经随着时光的流失渐行渐远。好在,能寻找到古寺风采的,还有一通唐碑。据说,当年拆迁古寺,所有的砖瓦碑石都被拉去兴修水利,不知何故,这通唐碑却完好地保存了下来,也许是冥冥中的一种机缘吧。这通石碑为《大唐方与县栖霞寺讲堂佛经碑》,碑由进士登仕郎朱怀隐撰文,宣德郎骑都尉徐伯兴书。就是这通仅存的石碑,在2004年3月27日夜间突然被盗,成为鱼台轰动一时的文物被盗大案,重要文物被盗,也深深地刺痛了鱼台百姓的心。
唐碑被盗后,鱼台公安机关和文物部门一直把寻找唐碑作为重要案件,此后十多年时间里,相关部门的领导换了几届,干警和工作人员也大多调整,但寻找的唐碑的线索一直没有间断过,一直到2017年3月,这是唐碑被盗13年之后,唐碑安然回家。
从栖霞堌堆采访归来,我们随即走访了鱼台县文物部门,负责文物保护的隋福磊先生接待了我们。隋先生军人出身,在高原服役多年,性格里有高原一样的豪迈和开阔,说话高声大嗓,凛凛一股正气。
为了一睹唐碑的容颜,隋福磊先生带着我们打开存放唐碑的库房,简易的库房门,用一扇简易的铁皮包裹着,打开,空间狭小,光线也有些暗淡,但可以看到这通唐碑很安静地躺倒在地上,历经一千多年的风雨剥蚀,碑上的雕饰和文字清晰可见。隋福磊介绍,我们的这块唐代栖霞寺讲经堂佛经碑高2.18米,宽0.87米,厚0.29米,碑文印刻,48行,1400字左右。尤为可贵的是,碑的顶部雕刻有6条龙的图腾,至于6条龙是何寓意,目前没有确凿的解释。
为了弄清楚碑文的内容,我们随即去拜访鱼台文史学者屈庆东先生。屈先生手头上正在编撰一部《鱼台金石志》,搜集了全县800多块石碑的珍贵拓片,其中说起这通唐碑,屈先生更是如数家珍。碑文的内容,主要是佛经的讲解与注释,可以说这块被生动再现了一千多年前的唐仪凤年间,鱼台的太平盛世和佛教盛况。对历史的再现,离不开“证之金石”,屈先生就是这样本着对鱼台古老文化的抢救与再现,不顾严寒酷暑,从田野、陋巷,把这些生硬的,看似没有生命的碑刻石雕,用宣纸一点点拓下来,变成散发着幽幽墨香的金石文字,让人辨析,领悟,隔着时光去感受前人生活的精彩片段。
屈庆东老先生把唐碑的拓片向我们展开,一字一句地把上面的文字讲给我们听,一副大唐胜景徐徐再现。这或就是文化的神奇和魅力,一块唐碑的文字,哪怕只是只言片语,都是解读历史的密码。
在对栖霞堌堆进行走访采写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从附近村庄的老人或普通村名,到文物部门的工作人员,再到像屈老先生这样的文化学者,大家关心的问题高度统一,那就是,栖霞返照还能不能重新变成现实。于是,我们又走访了栖霞堌堆所在的李阁镇政府,镇上的主要负责人也在思考类似的问题,如何打造美丽乡村与文化古镇,在保护好栖霞堌堆这处文化遗址的同时,又能重建栖霞寺,再现古刹禅林的庄严殊胜,还原千年的香火,千年的文脉。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