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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议诗经《氓》中弃妇悲剧结局的审美宿命

2009-03-11 21:32阅读:

作为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从它诞生至今二千五百余年来,一直受到人们的推崇。这部涵盖五百多年历史纵深,涉及陕西、山西、河南、山东诸省空间领域的浩瀚作品,以它的博大精深,留给后人无限的解读空间。人们将它的题材分为“风”、“雅”、“颂”三个部分,并认为其中的“风”(又称为“国风”或“十五国风”)具备了很强的现实主义精神,理由是这部分作品多是当时的“采诗官”到民间收集的结果,较为翔实地反映了当时劳动人民的真实生活情景和他们的思想感情。这些观点无疑是正确的。本文只就《卫风》中的《氓》一诗,谈点未必成熟的看法。
》是《诗经》中一首带有叙事性质的抒情长诗。作品通过一位被损害、被遗弃的妇女的自述,描写了她不幸的婚姻生活,反映了在男权社会里夫妇间所常见的具有代表性和普遍性的事件。诗中女主人公无处申诉的哀苦、难言的悔恨和决绝的心志,至今读来仍使我们深为感慨。全诗分为六个小节,每小节分别截取了女主人公所处的现实婚姻生活的一个“断面”。本文试图以此为准,对女主人公的形象作些分析。
一、女主人公的形象特征与心境变迁
(一)纯真、善良、勇敢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

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这是《氓》第一节。我们看到的是一位深爱着她的恋人、对对方依依不舍的善良纯真的女性形象。为了心中那份爱恋,她不顾女性的矜持,毅然远送对方离开,送了一程又一程。对方没有请到好媒人,致使二人婚约延迟,她主动宽慰,并径自与对方约定婚期,在那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决定年轻人终身大事的时代,这样的做法的确是“欠妥”的,为了尽快走进婚姻的殿堂,我们可以看出她纯真善良而勇敢的个性,爱情至上使她迈出了勇敢的一步。
(二)专一、执著、爽朗
乘彼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
既见复关,载笑载言。尔卜尔筮,体无咎言。
以尔车来,以我贿迁。
离别之后的思念之苦,相见之时的开心快乐,在这第二节诗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现。经过男方一番问卦求神的仪式之后,是女主人公带上自己的嫁妆,坐上来接亲的车,踏上了去男方家的道路。我们不得不说,她对感情的专一与执著,与后来男方对她的恶行构成了截然相反的对比。
这两节诗采用叙事手法,追溯了女主人公与她的负心汉从恋爱到结婚的过程,刻画了女主人公纯真善良、专一执著而又主动爽朗的少女形象。我们无法完全否认,她的“主动”,在一定程度上变成了她与男方婚姻悲剧发生的潜在因素,尽管男方作为这首诗的“丑角”,是我们所必须加以挞伐的对象。《氓》所反映的是奴隶社会的现实情景,封建社会限制女性的繁缛的那一套枷锁还没有最后形成,因此他们的相爱是公开的,并不是偷偷摸摸在暗地里进行,这从她要求男方家赶着车来装载嫁妆,接走自己,完全可以看得出来,在这件事上,她的家人至少是没有阻难的,因此后世的一些所谓“淫奔”的观点是根本站不住脚的,这当中的代表,便是宋代的朱熹。
(三)懊悔、迷惘、彷徨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这是节在表达方式上,一改前两节的叙事为抒情,抒发了女主人公感情上的一个转折:进入到现实婚姻之后,情感状态出现了巨大的落差,她由对爱情的陶醉憧憬逐渐转入对自陷情网的追悔。“桑之落矣,其叶沃若”,诗人用桑叶的鲜嫩来比喻女子的年轻美丽,“于嗟鸠兮,无食桑椹”,既“比”又“兴”,“先言它物以引起所咏之词”——假如一个女子贪恋情爱,那么也会像斑鸠那样遭到不幸。结尾三句:“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这是女主人公从自己被遗弃的遭遇中总结出来的惨痛教训。她下定决心不再留恋过去,并告诫人们,不要重蹈自己的覆辙。这里,诗人为我们展现了这位女子深切后悔的之情、她的彷徨和迷惘。
(四)窘迫、憔悴、愤懑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自我徂尔,三岁食贫。
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女也不爽,士贰其行。
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这是《氓》的第四节,抒发了女主人公对负心男子的怨恨。诗人同样用 “比兴”的手法,用“桑之落矣,其黄而陨”来说明女子的容貌已经衰减了,揭示出她被“氓”抛弃的直接原因。“自我徂尔,三岁食贫”,道出了这位女子从结婚后一直是过着清苦贫寒的生活,正是这样的生活压力使得她美丽的容颜很快地憔悴了。而这位“氓”在得到了爱情和嫁妆之后,逐渐暴露出了他那“二三其德” 的卑劣本性,女主人公于是成了多余的,被当作物品一般,无情地抛弃了,她的爱情追求自然也就像肥皂泡一样很快地破灭了。这里,诗歌通过这位女子如泣如诉的叙说,有力地控诉了“氓”负心背德的卑劣品性。
(五)辛劳、孤苦、伤悲
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其笑矣。
静言思之,躬自悼矣。
《氓》整个六节诗中,这是的第五节。这位可怜的女主人公为了获得真正的爱情和幸福的家庭生活,“靡室劳矣”、“靡有朝矣”,无论怎样的困苦她都甘心忍受,无论多重的担子她都乐意承担,甚至连丈夫的暴虐也毫无怨言。可悲的是,尽管她如此忍辱负重,仍然未能摆脱最后被休弃的不幸命运,残酷的现实留给她的只是一把辛酸的泪水、一幕凄惨的人生悲剧。而“氓”呢?原来那一片“信誓旦旦”的忠诚,那一脸“蚩蚩”的厚道,在他“言既遂矣”,达到目的之后,就慢慢地对她暴虐起来,最后一脚踢开。从这里不难看出,“氓”是一个体现了奴隶社会夫权压迫的典型。他的自私与奸诈,通过女主人公的遭遇及其泣诉,让我们一览无余。更让人同情的是,这位女子被休弃,回到娘家后,等待她的不是亲人的抚慰,而是兄弟间的取笑,即使在自己的亲人面前也找不到一点同情和慰藉。这样沉重的生活打击,如此浇薄的人情世态,使她在痛苦无告的情况下,只好形影相吊,“躬自悼矣”。这节总共用了六个叹词“矣”,沉重地表现了女主人公的自悲自悼,抚今追昔。历数往事,悲愤的情怀,悔恨的心情以及孤独无依的感叹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如一团埋藏已久的地火,一下子迸发而出,强力地表达了她对负心男子的谴责。
(六)怨恨、激愤、坦然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这是《氓》的最后一节,抒写了女主人公被弃后的愤恨决绝的心情,感情慢慢转入平静坦然。“及尔偕老,老使我怨”,一股怨恨交集的激愤之情油然而生。回忆往事,对照今天,自己的命运是那样的暗淡渺茫,当初“旦旦”地作出的“信誓”,全被“氓”一手推翻了。在这里,女主人公也透过“氓”背叛誓言的面目,看清了他那低劣的灵魂,于是她变得决绝了。“反是不思,亦已焉哉”。悔恨多于哀伤,决绝而不留恋,她对“氓”不再有什么企求,也没有半句哀告,更不存一丝幻想,有的只是对氓的愤恨和谴责。
通过对《氓》整个六节诗的粗略分析,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诗人为我们成功地塑造了一个由纯朴热情的少女,到忍辱负重的妻子,再到坦然面对的弃妇的艺术典型。这就是《氓》这首诗中弃妇形象的主要特征。
二、“弃妇”婚姻悲剧形成原因的传统解读
《诗经》中的弃妇诗约有十余首,其女主人公的形象,多数以勤劳、善良为主要特征。仅就《氓》而言,但女主人公婚姻所遭遇的失败,其原因历来也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本文罗列了三个颇具代表性的传统观点,并作些浅析,并试图在最后提出成说之外的看法。
(一)制度说
在分析女主人公悲剧形象的形成原因时,很多的人是把她放到
社会大环境中去考查的。一般来说有两类:一类把原因归咎于封建制度,认为《氓》通过这一农家妇女形象的再现,充分显示了中国封建社会男尊女卑的婚姻制度的不平等,表达了受压迫的广大劳动妇女的怨恨和反抗,反映了男尊女卑社会制度下妇女的悲惨处境,暴露了夫权制度的罪恶本质,等等。另一类则归咎于奴隶制度,认为是当时不合理的婚姻和男权制度酿成了女主人公婚姻的悲剧。
这些观点虽然无可厚非,但如果忽略了诗里面“氓”的具体性格特征,仅仅是抽象的鞭挞当时的制度,似乎就存在着无的放矢的嫌疑。其实,诗里已经明言,女主人公婚姻悲剧的原因是“士也罔极,二三其德”,也就是男子的负心背情。而这位弃妇则是“痴于情者”,“总为情误”(方玉润《诗经原始》)。她在叙述中表现出的她“勤劳、坚强、温柔”的品格和男子寡信、无情、粗暴的恶行足以证明“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她对自己不幸的恋爱、婚姻生活的反思和控诉,表现了古代妇女对背信弃义行为的谴责,对坚贞不渝的爱情和幸福美满的婚姻的追求。这才应该是本诗的主题。
(二)品行说
这部分观点认为,“氓”在诗中一直是作为被批判的对象出现的:他外表忠厚,实则伪善、卑劣、粗鄙。其粗暴的本性在“来即我谋”时即已暴露,但由于女子的纯朴、善良和容忍而未酿成大的问题。“氓”以虚情假意骗得了女子的信任,但结婚后,他就彻底暴露出了粗暴、卑劣、凶狠的本性,把当初的“旦旦信誓”彻底抛到一边,最终将女子无情地休弃。总之,“氓”是一个暴虐、失德、始乱终弃、薄情寡义的反面人物形象,与女主人公的善良形象形成鲜明对比。诗人将赞美与同情倾注于女主人公,而对“氓” 的丑恶灵魂进行了无情的揭露和鞭挞。
我们则认为,“氓”的失德固然是一个定论,但顺着这个看法而将他当初对女主人公的表现也视为虚情假意的话,似乎就有些“过”了,毕竟我们是在时隔两千五百多年之后来揣摩“他”的心理,结论自然带有某种或然性。要知道,在她们二人相爱之初,女主人公的诸多优点之中还得加上年轻、美丽这两个“要件”。可否认为他对妻子的改变,是后来才开始的呢?这样想也没什么不可以。这一点将在后面第三部分加以探讨,此处不赘述。
(三)“报应”说
提出这个观点的是南宋的朱熹。朱熹在《诗集传》中说道:“此淫妇为人所弃,而自叙其事,以道其悔恨之意也。”言词之间充满了幸灾乐祸与不屑。他们把这样一个勤劳善良、忍辱负重的劳动妇女形象说成是淫妇,从本质上揭示了这些道貌岸然的文人儒士们是怎样竭力维护男尊女卑的封建男权秩序的。“悔恨之意”在诗中确实存在,但那是女主人公对自己没能认清负心男子的卑鄙灵魂的悔恨,决不是对的悔恨。这是一种经不起推敲的黑白颠倒是非混淆的观点,无须过多反驳。
三、关于《氓》女主人公婚姻悲剧形成原因的审美理解
上文已有所提及,《氓》女主人公最终沦为弃妇,当在“当事人”身上寻找原因。撇开社会制度、伦理道德等等传统解释,从美学角度,借助于“审美疲劳”这个概念,我们认为,也不失为一种妥当的理解。诗中,女主人公无疑是优秀的,勤劳、善良、美丽,都为她所拥有,“氓”也是看准了这一点,展开爱情攻势。这个时候的女主人公是幸福的,虽然幸福得有点患得患失。我们宁愿相信这个时候他们之间是真诚的,对于“氓”在此时就已经虚情假意的看法,我们不敢苟同,除非女主人公一无是处,但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而是恰好相反地的。
他们的婚姻出现转折,是在结婚以后。我们从诗里面找不到关于男女主人公夫妻之间交流沟通的痕迹,看到的只是女主人公为了改变那个贫困的家庭而夙兴夜寐、辛苦操劳的忙碌而孤单的身影。我们无法否定她对爱情的忠贞,但她忽略了一个问题:他们之间的付出是非常不对称的。她为爱作出了巨大的牺牲,但她对家庭的无私奉献并没有男方亲身甚至于情感的参与,所有的辛劳都是她一个人孤独的面对,也许正是在这一点上,她为自己埋下了被休弃的伏笔。夙兴夜寐的劳累使她精疲力竭,没有机会为“悦己者容”,在短短几年之间迅速地“老”(观感上的,心理上的)去,而这个时候男方也许正优游自在地打发着日子。加上结婚后二人朝夕相处,彼此间再无任何悬念”,神秘感新鲜感荡然无存,又因为缺乏足够的交流与沟通,逐渐导致对方的苛求、反感甚至是厌恶,日积月累,最后逃脱不了被驱逐的命运。
女主人公把自己视为附庸,角色定位不平等。缺乏独立意识,性格软弱,为家庭作出的牺牲使自己过早的容颜衰老,情感上忽略了与男方必要的双向互动,相互间过于稔熟,婚姻生活里没有新的动力。
我们认为,这是《氓》中女主人公悲剧形成的主观原因,当时制度的所起的客观作用,主要是纵容这一悲剧局面的最终出现而未进行任何遏止,至多是对人们的婚姻悲剧提供了一种让当时男性心安理得的社会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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