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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写弱势群体的人性光芒

2024-11-29 17:44阅读:
抒写弱势群体的人性光芒
杨晓敏
王宇的小小说集《谷仓》,收录了他近几年在多家报刊发表的100篇作品。细品这些精心编织的故事,选材严谨,富有乡村特色和传统文化蕴含,注重人物形象塑造,其主题折射出来的土地情结和深度思考,以及在大时代变迁的背景之下,主人公们从内心深处涌动的对于故乡故土的眷恋和执念,对于底层生活现状的窘迫、无奈与憧憬,对于人与自然的命运思考,凸显着从弱势群体身上迸发出来的生命哲学和人性光芒,掩卷后令人感喟不已。生于斯、长于斯的槐树沟和乌驼镇,成为作者的创作素材集散地,这里的父老乡亲、土地粮食、乡野传说、风俗人情、悲欢离合、物事嬗变等,被作者俯拾即是,采珠撷贝,并被赋予鲜活的生命印记,一一立此存照。


小小说《谷仓》是书名,也是佳作。民以食为天,家有余粮,心中不慌,没有经历过饥饿的人,大概是无法真切体会一个老农对粮食的心灵依恋与珍惜之情的。这里没有大开大合的故事情节,只选取了农家院里寻常的卖粮场景,故事只是小说的外在形态,在精描细绘中,刻画了一位惜粮如命的老农形象,讲述了老农对土地和粮食的一片深情。眼下农村大量年轻人涌进城市,离开土地另寻生计之路,年迈的父辈们还在土地上坚守,这种现状不仅是一家一户的个体行为,而是应该提升到整个民生和粮食安全的高度来看待。好小说的思想性表现在人对生活的态度,或提出具有普遍意义而又寓意深
刻的社会问题。


随着当今生活水平的提高,农村新一代年轻人观念也在改变。农家人的主副食增多,缸底的谷物也不再时常告罄,甚至陈放在谷仓里发了霉。作品由此展开,以两次卖谷子的经历,展示了高德隆和儿子天宝对贮粮的不同态度:高德隆为了儿子的学业,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卖掉谷仓中最后一袋谷子;而儿子天宝不再像父亲那样依恋土地,他卖了父亲的耕牛,又要卖掉谷仓里陈年的谷子。父子二人之间的矛盾由此爆发。“日子过得这么好,攒谷子,也没用。”“谁晓得哪天刮风哪天下雨?啥时候能弄明白家有余粮心中不慌,你才算真的长大了。”父子二人的对话,体现的是农村两代人新旧观念的碰撞,无论孰是孰非,非常具有代表性。写小说多些言外之意,会让内涵丰润,外延舒展,主人公的“留余”也颇有人生体验的哲理,
让生存愿景回到了现实的土壤。


《酸枣》写得文辞优美:“槐树沟的秋天,的确是从一场风开始的。……等庄稼齐齐整整摞在场院时,风累了,不吹了,崖畔上的酸枣熟透了,一颗,一串,一树,挂在枝头,像盛装待嫁的姑娘。”而故事凄美,透着忧伤:一段因酸枣结缘的爱情,最终落得劳燕分飞,男人三丑爹走西口再没回还,女人三奶奶守着用酸枣核粘成的男人孤独离世。乡村男女的爱情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从萌生到成长,都透着一股子扑鼻的乡土气息。乡下山间寻常可见的酸枣,串起了顾奶奶从年轻到年老、从生到死的漫长故事。三奶奶对爱情的专一与痴情,让人动容,她和男人因酸枣结缘,也因酸枣而离散,三奶奶吃着酸枣怀念男人,也因吃下酸枣而离世。作者选择乡下人最常见的这种小野果,作为民间爱情的见证,用小小的酸枣酿造了一杯五味杂陈的爱情老酒。


这个故事情节设置很有新意,当前面所有的铺垫都在围绕着酸枣的诱惑做足文章时,最后却用吃剩的枣核来完成令人惊悚的“实体造型”,把艺术的冲击力放在最后,传导给读者以不可磨灭的记忆。一瞬间,即使平凡的村妇,因为忠诚的爱情,定格在这里得以永恒。小小说囿于字数有限,有时仅需要一个精彩细节便可以少少许胜过多多许,所以作者要窥探出生活中的奥秘,让眼中貌似庸常的日子,闪出光亮来。


写小说要善于选择一件“道具”,让它起到某种穿针引线的作用,以便于故事情节的展开,的确是一种事半功倍的方法。一粒玉米,何其微不足道,在特殊的年代,它却身负特别的使命,它作为“媒人”,让两位年轻人牵手走进婚姻的城堡,它是种粮,带来了一家人来年的希望。《一粒玉米》以小见大,以另一种方式讲述农民与粮食的故事,可谓匠心独运。主人公春华在啃熟玉米时,一粒玉米从他的牙豁口飞出,妻子秋菊硬逼着他捡起来吃掉,故事由此自然展开,引出当年春华与秋菊的爱情往事:春华为看秋菊碰掉了门牙,秋菊为此以身相许,又自然而然引出春华向邻居家大叔借玉米种子的故事。小说情节的起承转合,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毫无牵强生涩之感,是谓心领神会。


多年的农村生活阅历,不禁让王宇对农村生活谙熟于心,刻画人物时,一言一行,形神俱妙,笔下的人物满怀一种悲悯与爱怜之意。百篇作品,集束成章,就像一幅徐徐铺展的乡村风情画,带领读者走进槐树沟,走进乌驼镇,去领略那里的风土人情,见证那里的人世悲欢。《酸枣红了》也是与酸枣有关的爱情,却处处透着一种红彤彤的温暖与喜庆。此篇作品将情感的触角探向槐树沟的鳏寡老年。丧妻多年的胡九,遇上孤身一人的谷婶,因为一坛烧酒而互相萌生爱意。这份爱情,又最终通过儿孙们的传情达意而修成正果。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每一方人群里都有五行八作,总会有一些名闻乡里的传奇人物。《鱼雏》便是一篇让人读来荡气回肠的故事,作者从一个坊间传说开始写起:说龟潭有鱼王,通体金黄,长过五尺,重逾百斤。此话引来了买鱼的黑衣人,也引出了鱼雏这个遐迩闻名的乡野人物出现。小说的故事性强,强在能三言两语,迅速捕捉到阅读者的猎奇心理。作者继续叙述主人公鱼雏的逸闻趣事,说他在龟潭捕鱼,不用抛钩,不撒网,只用手,却成了响当当的捕鱼高手,善捕鱼,却不吃鱼,只爱喝茶,遇上好茶,不问贵贱都要买下来;他捕鱼有自己的规矩,只在上午捕鱼,每日最多抓三条。当规矩遇上自己最爱的茶,鱼雏破了规矩,午后捕鱼,但当他听到来人一句“谁说鱼雏不会破戒?”,立时“砸炉摔壶碎杯”,将茶罐奉还主人,且永不再喝茶。鱼雏童年时的一段经历,更笼罩着一层神秘色彩,因调皮捣蛋被大人追打误入龟潭差点淹死,终日呆坐潭边看鱼儿游看蛙在水中蹬,醒来后却成了龟潭的主人,对龟潭里的一切生灵了如指掌……


小说的演进饶有趣味。故事环环相扣,描绘出鱼雏高超的捕鱼技术与特立独行的个性,让他最终成为买鱼人眼中最佳的捕鱼人选。而面对利益的诱惑,鱼雏再一次放弃了自己的规矩,扎进龟潭。所幸及时醒悟,鱼雏还是恢复良知,将捕获的鱼王重新放回潭中,完成了自我救赎。这篇作品除了凝聚着作者对生态环境的深度思考之外,更从捕获鱼王又放归鱼王的故事,去阐释人与自然与故土的相互依存关系,尤其表现出人性善恶的一念之差,即为地狱天堂。


《黑瓷枕》讲述发生在乌驼镇铁匠铺的故事,作品先声夺人,开篇即上演了一幕老铁匠穆天伦当众怒砸黑瓷枕的大戏,吊足了读者胃口,接下来的故事也一波三折,将黑瓷枕的前世今生娓娓道来。文中老铁匠穆天伦和儿子穆斗两个人物形象,形成鲜明的对比:父亲穆天伦规规矩矩打铁,清清白白做人;儿子穆斗虽然习得父亲的打铁手艺,却心眼太活,打铁常在细枝末节上做些手脚。这也注定父子两个对待稀世珍宝黑瓷枕的态度会截然不同。穆天伦最后采用瞒天过海之术,哄过了儿子,与瘦老头做成了黑瓷枕的交易,看似对儿子无情,实则用心良苦。


作品结尾处,水落石出,黑瓷枕被老铁匠穆天伦换成银票,在乌驼镇北街修建立了一所学堂,发挥了它最大的社会价值。穆天伦佝偻着脊背,在锻造一把戒尺,更是意味深长,有一语双关之妙。一方面穆天伦是在给学堂的学生们锻造上课用的戒尺,一方面他也在用行动教育自己的儿子从此要戒除贪欲,堂堂正正做人。


在庞大的小小说创作队伍中,擅长以农村题材为主要创作方向的高手为数不少,河南的王奎山、陕西的芦芙荭、湖南的伍中正等等,均有优秀篇章令读者耳熟能详。王宇选择自己熟悉的乡村生活素材,坚持深层开掘,加上对小小说文体的挚爱,虽不能说篇篇俱佳,但百余篇作品写下来,亦能看出他渐入佳境的写作功底,同样令人期待,《谷仓》的出版便是一份良好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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