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度覆盖与深度浸润
2025-12-16 06:12阅读:
广度覆盖与深度浸润
杨晓敏
在新大众文艺发展的理论视野下,中国当代文艺领域呈现出两种特征鲜明且互补的实践范式:网络文学的“广度覆盖”与小小说的“深度浸润”。网络文学凭借数字技术赋能,创造了前所未有的生产规模与传播广度,代表了新大众文艺在“量”的维度上的突破;小小说则以近半个世纪的文体自觉与生态建设,实现了对特定受众的深度审美浸润,代表了新大众文艺在“质”的维度上的坚守。两种范式在创作机制、传播逻辑、评价体系和社会功能上形成鲜明对比,共同构成了当代中国文化生态的完整图景。
一方面,网络文学以席卷之势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文化景观,其作者规模、读者基数、产业产值均达到历史新高;另一方面,以小小说为代表的传统大众文艺形态,在看似“边缘”的境遇中持续深耕,形成了独特的艺术规范与审美品格。这两种路径表面上似乎代表了文艺发展的不同方向,甚至被一些人视为相互替代的竞争关系。然而,若将其置于“新大众文艺”的理论框架下审视,这种分化实际上揭示了大众文艺发展的内在张力与多元可能。
关于小小说是平民艺术的内涵
“小小说是平民艺术”理论,是新大众文艺理论建设的重要思想资源。其一,“大多数人都能阅读”。小小说以其单纯通脱的语言、明晰可感的情节、直抵人心的情感,最大限度地降低了阅读门槛。这种广泛的“可读性”是文艺实现其社会功能的基础,体现了“文艺属于人民”的根本原则。其二,“大多数人都能参与创作”。小小说篇幅短小,素材直接源于日常生活,技术门槛相对较低,为普通人提供了“提笔即可尝试”的可能性。这改变了传统“精英书写—大众接受”的单向模式,构建了“全民共建”的文学生态。其三,“大多数人都能从中直接受益”。小小说讲究“微言大义”,在有限篇幅内蕴含情感的慰藉、智慧的启迪、认知的升华,让文学成为滋养日常心灵的“文化维生素”。
这三个命题共同构成了“平民艺术”的理论内核,其核心精神是文艺在创作、传播、接受全过程中人民主体性的实现。这一理论不仅适用于小小说,也为理解其他大众文艺形态提供了价值尺度。
关于文学作品的“三分法”
文学的少数精英化带动、拓展大众化,大众化提升、改善底层的通俗化,使文学(文化)成为一个互补互动的科学和谐的链条,只有这样,才能夯实现代文明进程的基础。大众文化形态与通俗文化形态亦有自己的经典化标准,文化繁荣从根本上涵盖了精英文化、大众文化和通俗文化的多元文化的融会贯通、相辅相成。一个文化大国走向文化强国的标志应该是,把原始的文化资源型积累和受众的被动型接受,逐渐转化为大众的主动参与生产和选择性消费,转化为精神产品的活力创造和国际化的文化输出。
精英化、通俗化、大众化的“三分法”文化观,突破了分析文化格局时传统的“精英/通俗”二元对立框架,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精英文化以精神探索和艺术实验为特征,承担着拓展人类审美边界和思想深度的使命,但往往面临“曲高和寡”的困境;通俗文化以满足大众娱乐需求为主要功能,遵循市场逻辑,具有强大的传播力和商业价值,但容易滑向平庸化和低俗化;而大众文化则是介于二者之间的理想形态,既保持艺术品质和思想深度,又追求广泛传播和社会影响,是“叫好又叫座”的典范。
“三分法”揭示了文化生态的健康有赖于三种形态的并存与互动,而非某一形态的独大。更重要的是,它确立了“大众文化”作为一种独立文化形态的合法地位,为那些既有艺术追求又有市场影响力的作品提供了理论归属。以“平民艺术”理论的三个民主化维度作为价值标准,以“三分法”文化观作为类型学框架,可以深入分析网络文学与小小说两种文艺形态的特征与机制。我们将特别关注:两种形态在何种意义上实现了“平民艺术”的理想?它们分别对应于“三分法”中的哪种文化形态?它们之间的差异与互补如何共同丰富新大众文艺的实践?
关于网络文学范式
网络文学的兴起本质上是文学生产关系的一场革命。传统文学的生产遵循“作者创作→编辑审核→出版发行→读者接受”的线性流程,各个环节之间存在严格的时间间隔和权力壁垒。网络文学平台则建立了一种全新的生产模式:
作者完成创作后,可以立即在平台上发布作品,几乎实现了创作与发布的同步。这种即时性极大地缩短了文学生产的周期,使作品能够快速接受市场检验。读者通过订阅、打赏、评论等方式对作品做出即时反应,这些反馈数据不仅影响作者的创作调整,也通过平台算法影响作品的曝光度。例如,起点中文网的“本章说”功能,使读者能够在具体段落层面与作者和其他读者互动,形成了高密度的交流场域。
平台收集的阅读数据、订阅数据、用户画像等,为作者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市场洞察。一些作者会根据读者的偏好调整情节走向,甚至开设“剧情分支投票”,让读者参与创作决策。这种数据驱动的创作模式,是网络文学区别于传统文学的根本特征之一。
平台通过复杂的算法模型,根据用户的阅读历史、停留时长、互动行为等数据,为其推荐可能感兴趣的作品。这一系统极大地提高了内容与用户匹配的效率。各类排行榜(如月票榜、畅销榜、推荐榜等)构成了网络文学平台的显性竞争场域。上榜作品能够获得更多的曝光机会,形成“赢者通吃”的马太效应。
网络文学读者往往形成以作品或作者为中心的粉丝社群,通过QQ群、微信群、贴吧、微博等社交平台进行二次传播。这种社群传播不仅扩大了作品的受众范围,也增强了读者的归属感和参与感。
作为“通俗文化”升级版的网络文学
当前主流的网络文学更多地以提供娱乐消遣为主要功能,遵循市场规律,追求商业成功。但值得注意的是,网络文学并非传统通俗文学的简单数字化,而是在三个维度上实现了升级:
其一,网络文学通过评论区、粉丝社群、作者访谈等多种渠道,建立了前所未有的作者-读者互动关系。这种互动不仅是情感交流,更实质性地影响着创作过程。其二,网络文学发展出了一套极为精细的类型划分,从玄幻、仙侠、都市、历史,到耽美、快穿、无限流、系统流,每个子类型都有其特定的叙事规范和受众期待。这种精细化是市场长期选择的结果,体现了网络文学对读者偏好的精准把握。其三,优秀的网络文学不再满足于讲述一个好故事,而是致力于构建一个完整、自洽、富有魅力的“世界观”。
关于广度覆盖的成就与局限
网络文学的广度覆盖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据公开数据,截至2022年,中国网络文学作者总数超过2000万,读者规模达5.02亿,产业规模突破300亿元。网络文学不仅在国内形成庞大市场,还通过翻译输出在海外赢得大量读者,成为中国文化“走出去”的重要力量。
然而,这种广度覆盖模式也有其内在局限:一是在日更数千字的压力下,作者往往难以兼顾创作速度与艺术质量。为了维持读者的持续关注,许多作品陷入套路化叙事和内容注水,牺牲了文学的精致与深度。二是算法倾向于推荐与用户已有偏好相似的内容,这可能导致读者审美趣味的固化,减少了接触多元风格作品的机会。三是虽然网络文学平台尝试设立各类奖项,但商业成功(如订阅量、打赏额)仍然是衡量作品价值的主要标准,艺术创新和社会价值等维度相对被忽视。
关于小小说文体自觉下的创作实践
作为一种文体哲学的“小小说精神”,小小说之所以能够实现深度浸润,首先源于其清醒的文体自觉。“小小说是平民艺术”这一定位看似朴素,实则蕴含着深刻的文体哲学:
小小说的“小”(通常1500字左右)不是缺陷,而是其艺术特质的基础。在有限篇幅内完成人物塑造、情节推进、意义升华的全部任务,这种限制反而激发了创作者的极致匠心,催生了“螺蛳壳里做道场”的艺术追求。一篇成功的小小说必须具备小说的全部要素(人物、故事、情节、环境),形成完整的艺术世界;同时,它又通过留白和暗示,向文本之外的意义空间开放,达到“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效果。小小说往往截取生活的“横断面”或“闪光瞬间”,但通过精湛的艺术处理,使这一瞬间承载起超越时空的普遍意义,实现“刹那即永恒”的美学效果。
这种文体自觉使小小说避免了在网络时代的浮躁中迷失自我,保持了相对纯粹的艺术追求。小小说纳入鲁奖评选序列,冯骥才先生将小小说列为当代中国小说的“四根柱子”之一,正是基于对这种文体独立性和成熟度的认可。
关于深度浸润的实现机制
小小说的深度浸润通过一套独特而系统的机制实现,这套机制在小小说倡导者的长期实践中不断完善:
其一,小小说有着明确的“经典化”追求。《中国当代小小说大系》(五卷)《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品集》(十卷)以及“40年百篇经典”等,系统构建了小小说的经典谱系。尤为重要的是,大量小小说作品入选全国大中小学语文教材,如谈歌的《桥》、陆颖墨的《小岛》等,这使小小说获得了教育体制的权威认可。经典化赋予小小说历史合法性,教育化则确保了其社会影响力的代际传递。
其二,“三位一体”的精品标准:优秀小小说应是思想内涵、艺术品位和智慧含量三者的统一。这一标准为创作和评价提供了明确导向:思想内涵指向作品的精神高度和价值取向;艺术品位指向形式创新的审美价值;智慧含量指向解决问题的独特视角和深刻洞察。这一标准强调“微言大义”,在有限篇幅中追求最大的精神容量。
其三,小小说形成了从创作到接受、从生产到评价的完整生态系统:(1)创作层:以《百花园》《小小说选刊》等核心刊物为阵地,凝聚专业作家和业余爱好者;(2)组织层:各级小小说学会、研究会提供交流平台;(3)评价层:“小小说金麻雀奖”等激励创作;(4)传承层:杨晓敏文学馆等机构进行资料保存和学术研究。这一生态系统规模不大,但内在结构完整,运行稳定可持续。
其四,面对新媒体冲击,小小说选择了“赋能型”而非“颠覆型”的数字化转型路径。小小说业界的“网刊”“公众号”等数字平台,旨在利用网络技术扩大优秀作品的传播范围,但不改变小小说的核心美学追求。
关于深度浸润的社会文化价值
由于篇幅短小、意蕴丰富,小小说成为进行审美教育和思维训练的绝佳材料。许多语文教师利用小小说教授叙事技巧、人物塑造和主题分析;写作爱好者通过模仿小小说学习精炼表达。小小说的“教育学意义大于文学意义”一说,揭示了其独特的社会功能定位。
小小说实现了“平民艺术”的三个民主化理想:大多数人都能阅读(语言通俗但意蕴深远),大多数人都能参与创作(门槛相对较低),大多数人都能从中受益(获得审美愉悦和人生启迪)。这种全方位的民主化,是文艺“人民性”原则的具体体现。
小小说以其灵活轻便的形式,承载着丰富的文化信息。聂鑫森的“传统文化小说”系列,在短小篇幅中融入书法、绘画、园林等传统文化元素;孙方友的“陈州笔记”系列,以小小说的形式记录地方风物和民间智慧;刘建超的“老街系列”呈现出洛阳老城的市井生活;蔡楠的“白洋淀系列”勾勒出生态文化的变迁;申平的“动物系列”赋予人与自然的相互依存关系;谢志强的“魔幻系列”携带着实验式的先锋叙事策略。这种“轻载体”的文化传承方式,适应了现代人的阅读习惯,实现了传统文化在现代语境中的创造性转化。
在快节奏、高压力的现代社会,小小说为人们提供了短暂而高质量的精神休憩。一次十分钟的阅读,可以让人暂时脱离现实困扰,进入一个完整的艺术世界;同时,优秀的作品又能引发深思,使读者在审美体验中获得精神升华。这种“减压”与“升华”的双重功能,使小小说在当代社会具有独特的存在价值。
在整合中走向平衡的新大众文艺
通过对网络文学与小小说两种范式的分析,我们可以从多个维度进行结构性比较:
网络文学创作主要受市场驱动,评价标准以读者订阅、打赏、点击量等量化指标为主;小小说创作则更多受艺术追求驱动,评价标准强调“三位一体”的综合性品质。网络文学依赖平台算法和流量分配,作者与读者通过数字界面互动,关系相对匿名和碎片化;小小说通过刊物、选集、教材等渠道传播,作者与读者关系更为稳定和深入。
网络文学追求即时性和持续更新,经典化主要依靠市场表现和读者口碑;小小说强调精炼和完整,经典化经过时间沉淀、专家遴选和教育体系确认的多重筛选。网络文学主要提供娱乐消遣和情感代偿,属于“三分法”中的通俗文化;小小说则追求审美教育和精神升华,属于大众文化范畴。
值得注意的是,这两种范式并非绝对对立,而是在实践中存在交叉和渗透。一些网络文学作家开始追求艺术创新和社会关怀,向大众文化靠拢;一些小小说作家也开始尝试利用数字平台,扩大作品传播。这种交叉正是文艺生态活力的体现。
一个健康、可持续的新大众文艺生态系统,应该实现广度覆盖与深度浸润两种范式的动态平衡,以及精英文化、大众文化、通俗文化三种形态的良性互动。
广度覆盖模式(以网络文学为代表)实现了文艺的最大化普及,将文学阅读重新嵌入数亿人的日常生活;深度浸润模式(以小小说为代表)则守护了文艺的精神高度和艺术品质,防止大众文艺滑向纯粹的娱乐1化。二者如同生态系统的“生产者”与“分解者”,各自承担不可替代的功能,共同维持系统的物质循环和能量流动。
精英文化探索前沿,挑战难度,为整个文艺生态提供思想资源和创新实验;大众文化(以精品小小说为代表)将精英文化的探索成果转化为可被广泛接受的形式,实现艺术品质与社会影响的统一;通俗文化(以主流网络文学为代表)满足基础娱乐需求,为整个生态提供广泛的群众基础和市场规模。通俗文化中的精品可以升华为大众文化,大众文化中的探索可以启发精英文化,精英文化的成果可以下渗到大众文化和通俗文化。
小小说与网络文学的借鉴与互动
小小说与网络文学之间的借鉴与互动,是当前文艺生态中一个值得关注的趋势。不可否认,网络文学凭借其巨大流量与商业成功,确实对小小说的生存空间形成了一定挤压;与此同时,小小说在数字时代也必然要探索新的发展路径,实现自身的突破与转型。
一方面,小小说可借助多媒体形态拓展影响力:将优秀作品转化为微短剧、有声剧或动态图文,以视听语言捕捉其“闪光瞬间”与“留白意境”,增强情感张力。例如,把聂鑫森、于德北、陈毓、刘国芳、邓洪卫、李永康等的文化小说改编为“国风美学”短片;将孙方友、刘建超、袁炳发、沈祖连、江岸、侯发山、安石榴等的小小说打造成“地方志”系列短视频;把王奎山、赵新、非鱼、范子平等人的小小说改编为“乡村风情”小品、动漫等。在抖音、B站、微信视频号等平台以“轻、快、美”的方式触达新受众,并引导他们回归文本深度阅读。此外,也可开发面向中小学语文教学的课件与阅读题库,把小小说的“教育学意义”转化为可推广的产品。
另一方面,网络文学则可着力提升文本的经典性。平台可鼓励头部作者对已完结的畅销作品推出精修版(电子与纸质),并组建专家编辑团队协助,着重深化人物弧光、精简冗余内容、提升主题立意,推动作品从“流行的快餐”迈向“时代的记录”。此举既能打破网络文学“速生速朽”的刻板印象,也可为其注入经典化潜力,延长作品的生命周期与文化价值。
由此我们可以设想:小小说借助数字技术,从“深井”走向“灌溉网络”;网络文学则吸纳小小说的美学标准,从“洪流”中开辟“深水航道”。二者在数字时代并非彼此取代,而是在强化各自核心优势的同时相互滋养,共同提升中国新大众文艺的整体高度与精神厚度。
无论是网络文学对读者需求的敏锐捕捉,还是小小说对平民生活的深情书写,均体现出文艺创作服务人民、扎根生活的根本导向。网络文学展现了拥抱技术、创新形态的活力;小小说则彰显了在快时代中对文学品质、思想深度与文体规范的坚守。两者共同诠释了中国文艺在时代流变中“应变”与“守恒”的辩证智慧。
结束语
新大众文艺的健康繁荣有赖于不同范式和文化形态的平衡与互动。广度覆盖与深度浸润并非对立选项,而是互补的二元支柱;精英文化、大众文化、通俗文化也不是等级关系,而是各司其职的生态组成部分。理想的新大众文艺生态,应该建立三种形态之间开放、流动的转化通道,实现创作活力、艺术品质和社会影响的有机统一。
在技术加速变革、媒介深度融合的时代,中国文艺正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网络文学的崛起展示了技术赋能的巨大潜力,小小说的坚守则提醒我们文艺不可替代的精神价值。新大众文艺的探索,既需要拥抱技术带来的可能性,也需要守护文艺的永恒追求。当广度覆盖与深度浸润最终相遇,当通俗文化的活力、大众文化的品质、精英文化的高度实现创造性融合,我们才能真正迎来社会主义文艺繁荣发展的新时代。
这不仅是理论上的可能,小小说事业已经在这条道路上走了半个世纪;新一代网络文学作家和平台,也正在探索商业成功之外的文化价值。他们的实践,共同构成了中国新大众文艺的壮阔图景,也为世界文艺发展提供了独特的中国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