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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多禄│澹堪诗释典一则

2015-01-06 09:39阅读:
成多禄│澹堪诗释典一则
文\温加

《长白丛书·成多禄集》1988年吉林文史出版社出版,由李澍田教授主编,翟立伟、成其昌二位先生编注。全集收录清末民初北方著名诗人、书家成多禄诗作800多首,其中《诗集五·辑佚诗》卷(449页)收有成多禄所作《寄畏庐二首》
其一:
十丈生绡五字诗,最苍凉处耐人思。
承天井底埋心史,写遍幽兰世不知。
其二:
渐觉心情与世忘,盛年朋旧半参商。
海藏兄弟若想问,为语故山薇蕨香。
第三句编者注解如下:
“承天句:意谓甘为世弃,不求闻达。《后汉书·郎传》:‘夫求贤者,上以承天,下以为人。’井底,喻襟怀澹泊。唐·孟郊《烈女操》诗:‘妾心古井水,波澜誓不起’”

“心史”二字编者未做注释,检索百度得知:
南宋末年,福建诗人、画家郑所南,曾向宋室献策御元,未被朝廷采纳,后以“孤臣”自命并居吴下承天寺以终。四百年后之明季末年,僧人浚井,得一铁函,数层密封锡匣间以石灰填塞,中有一册:“大宋孤臣郑思肖百拜封”,即后来梓世之郑思肖《心史》。郑氏在《心史》中痛陈南宋失国之痛,讴歌宋室遗民抗元之壮烈,痛斥元人征伐之血腥,字字泣血。书中所记之事对后世之正史多有补苴罅漏之功。宋亡后郑氏更名为郑思肖,《说文》释“趙”为从“走”从“肖”,肖者为“赵”字所得声之部,“肖”字尚有子为父之手足之意,以昭示不忘赵宋故国之志:国家虽亡,臣民仍在。郑氏易名思肖后再画墨兰皆失根土,人问其故,答曰:地为人夺去,汝犹不知耶?
澹堪此诗寄呈林畏庐,林氏为清末民初著名古文家林纾,字琴南号畏庐,近代文学家、翻译家。福建闽县(今福州市)人。林氏不谙西文,倩人口译原著,畏庐则耳受手追,声已笔止,译者声止畏庐笔住,而无需推敲涂乙,然所译文字辞彩雅切又能忠于原著。畏庐恃此法译述西方名著二百多部,亦为文苑奇事。林氏文章之余亦擅绘事,虽然文人本色,却绝不敷衍潦草,一如其耿耿于文言。所作山水法度完备谨而不肆意境清旷,意在“沈、文”与金陵画派之间。“五四”时期执教北大,力倡旧文学反对白话文,与郑海藏、沈寐叟、梁节庵、成澹堪为前清逸民遗老,每视清室退位为失国之恨。
综观林纾行止与诗文,与其乡先辈郑所南,多有相似之处:籍属闽地,文字之余雅擅绘事,身丁变祚,忠于故国。“承天井底埋心史,写遍幽兰世不知”,即承天寺疏浚古井得《心史》之故实。以郑(思肖)况林(琴南),道德文章俱能切中肯綮。
另,《诗集四·澹堪诗草卷三》(354页)有《乞苏戡画松二首》
宫阙尘生叫旧,寒柯终日对苍虬。
愿君暂忍忧时泪,但写风霜莫写愁。

平生难吐腹中奇,洒遍云蓝世不知。
心史已埋遗老在,海藏画与所南诗。
第二首之三句,编者亦未对“心史”作释,“所南”则释为“郑思肖”。
《乞苏戡画松二首》则将“心史”与“郑所南”分置于三四句中。《寄畏庐二首》“承天”、“心史” 连用点出郑所南旧事。
澹堪为诗人,而能徘徊经史文采郁然,轻拢慢捻间用典叙事,如盐溶水不着痕迹,益知其辞彩之丰美、笔力之妖矫。樊樊山赞其“平分旌节骚坛上”,成氏折服众芳蜚声当日坛坫其来有自。
综上,可知澹堪诗中“心史”即指宋室孤臣郑思肖遗恨吴下承天寺古井之事也。
陈寅恪先生在《柳如是别传》曾有句:“珍重承天井中水,人间唯此是安流”。 明清易祚之际,柳如是以风尘女子而行丈夫之节义,故陈先生亦是以郑所南《心史》埋井之典标举其“格调更无俦”。
罗继祖(甘孺)先生为一代史学专家,晚年多有读史短札梓世,文字之间雅有宋人遗韵,偶为韵语亦甚可观。寒斋璧藏甘孺先生手书口占一绝,诗曰:
海上迷雾多,时况近三伏。
谁意高楼人,日日井谷。
鯁翁于吉大退食后,为生活之便,移居连湾。“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先生有感于当时书坛摒弃传统,空言创新之风益炽,颇欲以书艺传薪于后学以匡时风之颓,故以“先楷后草”、“师笔不师刀”、“横平竖直” 等主张诱掖后进。然而罗老良苦用心及浅言深意皆不为世重,另见本地书家据此道为射利噉名之途,心中耻与为伍,因而杜门墐户并自号“四不斋”以志己怀(不动心、宠辱不惊、不与鸡鹜争食、不与燕雀比高)。一代硕学,却只能“独上高楼”空自嗟叹,“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老人落寞心绪皆因道之不存而非关个人之稻粱也!
此诗“井谷”之意亦与“妾心古井水,波澜誓不起”不相类。
地方文献能者不为,无力者不能为,世易时移陵谷更替,遂至前贤事迹磨灭青史蹉跎,钩沉整理往往事倍功半。残编断简荒漠独行茫无所依,若稍有乖讹,则为人诟病。《长白丛书·成多禄集》书成之时去今已廿六载矣,当日地方史料阙如,搜罗之难、编纂之艰今人难以想见。丛书之成于乡邦文化递嬗播衍实乃厥功甚伟,九如氏获益良多。春秋佳日时时捧读,偶有一得亦因足履前辈之肩,故不计陋劣形诸文字,惟以此识景仰之意耳!
成多禄│澹堪诗释典一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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