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的缺陷
2009-11-29 09:43阅读:
老掉牙的旧稿,选自《听者有心》,1997年三联书店出版
腾格尔早在扒带时期便已很出名了,那个时候他模仿台湾音乐,歌不是自己的,嗓音也不是自己的。后来盛行西北风,他于西北风的“吼”式唱腔有开创之功,王昆称他的嗓子像刀子,有道理。腾格尔与众人的“吼”有区别,他的嗓子比较阴,这在他扒带时期可以一览无余,那个时候他的歌总显得有点儿娘娘腔。所以他用这嗓子一吼就不像锤子而像刀子,因为总藏着一种尖利的东西,这是草原的馈赠,与蒙古民歌的声乐有关。只要唱得自信,这并不是缺陷,相反是个利器。
今年上半年,腾格尔第一次以乐队形式出现了,专辑就叫《腾格尔与苍狼乐队》。这个乐队有一件非常独门的乐器----马头琴,也是草原的馈赠,但他极少用它,只让它集中出现了一次,有异彩。除此之外,苍狼乐队缺乏乐队感,有些泛泛而弹。整张专辑的风格主要是靠演唱确立的。腾格尔是少数几个找到了自己的曲调和声音的大陆歌手,这十分了不起。
但其艺术感觉却过于粗糙了,这也突出地表现于演唱。当他略略懂得发声中的丰富调子,这时的歌曲就相对成功一些。要命的是大多数情况下这个蒙古汉子非常简单化地理解音乐的个性、表情,为了表现阳刚而一味斗狠、一吼到底,造成创作意图和歌曲再
现的严重分裂。而这两方面(词曲和演唱)其实均出自一人,这倒是一个奇怪的现象。如《老头子老太太》这首歌,用邻人间亲情这个视角写代沟,写两代人之间的观念矛盾,正是摆脱了简单对立的成熟态度。歌曲进入高潮处,是青年人的辩解,表明态度时本应有一种随和、洒脱,辩解中有理解,甚至可以幽他一默,因为歌中文字就是这样的。但腾格尔唱起来不,好象一下来了脾气,剑拨弩张怒气冲冲地乱吼一通,使歌曲抛弃掉的简单对立态度演唱中无形中又捡回来了,着实令人纳闷。
经过多年的修炼,腾格尔终于能以一把个性化的唱腔传达整个蒙古的文化和自然。然而,由于眼界的局限和精神的欠缺,腾格尔未能彻底走出流行文化的浅界;同时,他的乡土情怀由于没有开阔的胸襟而显得孤窄寡陋和乡巴佬气。他不可能从摇滚文化立场审视民族传统,也无意对摇滚和蒙古民间音乐做理智的分析和清醒的批判,他只是一味笼统的热爱阳刚之美,欣赏摇滚之烈,这种笼统性导致了一种惊人的狂躁、畸形和简单化。结果民族化和摇滚两败俱伤,土既土得不地道,摇也摇得不伦不类。事实证明,腾格尔费力掺和进去的表面性的摇滚愈耀眼,由那个蒙古情韵支撑的一点光彩,便愈见失神和惨淡。
腾格尔应该注意的是,细节感。粗犷不是粗糙,阳刚不是拒绝阴柔。他应该懂得微妙,懂得丰富性。这样做了,他或许会收获到真正的既传统又现代、既民族又摇滚的阳刚之美。苍狼的缺陷,在于它未识真正的凶悍,必须含有一丝悲凄。但相较于腾格尔的旧作,包括在台湾的录音,这张作品的进步显见的。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