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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方的北方数星星

2010-08-25 10:09阅读:
在北方的北方数星星 - 李皖 - 李皖的博客
按已经过时的概念(那些概念比时下各种时尚词汇要有效),万晓利算是位批判现实主义的歌手。在酒吧里,他的批判现实的歌词,往往即刻就得到了现场观众的回应。许多年来,他的生活就是这样。一个外省青年,一个酒吧歌手的艺术生态,本应是如此。
但这样的轨道突然就拐了弯。2000年代后半,北京的音乐酒吧出现了奇特的氛围,诗人、民歌爱好者、艺术青年、民间先锋派艺人,混迹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中,使酒吧艺术的小气候急剧地转向另一个方向。大众艺术早已迸碎,电子技术和电脑制作提供了滋养自闭型天才的合适土壤,万晓利在这种变局中学会了除吉他、口琴、呼唛、手指琴、库布孜之外的其他手艺。等他再出来,他已经不仅是歌手,而是可以包揽全活、自己制作自己的音乐作坊——他既是作坊的老板,这作坊的全部员工,又是这作坊的唯一产品。
2006年底,专辑《这一切没有想象的那么糟》初现惊人转变。批判现实主义通常是明白晓畅的表达,变成了现代主义的隐喻和象征;民歌与摇滚歌词作者,变成了先锋派诗人。歌唱的声调也变了,高歌不再必须,换成了
低吟和晦涩,外向转为内向。
2010年,《北方的北方》把这一切极端化,变得愈加不顾一切。歌手把声调降低八度,像是一头憋进了深夜,直到最后一个音符,也没有抬起头来。这还不是这张闷死人的专辑唯一闷人的地方。评论家张晓舟发现,它的通篇没出现“我”;一张民谣歌集,却没有“我”。对于未经诗歌训练的听众来说,要理解它的意思或许都是困难的。
《北方的北方》是一种类似梦境的表达,现实以变形的方式涌现,呈现出一系列怪诞又传神的影像。它的一部分可看作小说,另一部分则是童话;二者其实一直是万晓利歌词写作的特色,只是现在,它们变成了完完全全的现代主义诗歌,隐晦而幽深。它不再有听众,歌唱者和倾听者都只是作者自己,因此而非常冷,非常黑,非常孤立。
骨子里,还是那个万晓利。一开始就唱:“血气方刚的青年啊/真不该也诞生在这个年代/不该被那南方诱惑/去那聪明人的天下”。
那么该去干什么呢?该去完全相反的方向——北方的北方,“清冷的早晨/草原上的河流/牧马人的女儿/在数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北方的北方”是南方的对立面,也是这时代的对立面,以此,万晓利以孤绝和绝对的姿态,以一个悲情放逐者的孤傲,彻底否定了现时的价值。与此同时,他以小说的虚构,童话的寓言,树立起诗意的生活内容,一系列带有远方、寒冬色彩的日常生活中的诗意享受。
关于现时的梦境,万晓利的梦极其可怕。一个个人形,全部变成动物;而灾难,带着只有梦境中才会有的那种惊人的发展,一种变形的可怖的邪恶的美:“结果房子被火堆点着/河水被房子点着/云彩被河水点着/天空被云彩点着”,松鼠妈妈在后面大喊:“孩子啊,快逃出这片火海”!在另一处,故事里的人物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前的巨变,说出了这样八个字——“天崩地裂/洪水滔天”。
这样的描绘,可谓极其黑色,由此可见万晓利对这个时代,对当下的世道人心,持一种多么否定的态度。
生存在这样的世间,心境的低沉,不难理解。万晓利的嗓音压抑得难受,低沉得难受,完全欠缺美感,丝毫不让人愉悦。
故事与童话中的人物,只能是一再地挫败,默默地祈祷。回过身去,弃绝这一切的人,眼含热恋,远望北方:北方的冰天雪地里,有一种自然的博大,人性的坚忍,天长地久的人伦之欢。
最后,《骄傲的小毛驴》以倔强的口气,对该拒绝的坚决拒绝、要肯定的坚决肯定,这么唱:
要关心/就只关心/关心她和她/关心它和它/关心偶然/关心长久/关心哀伤的夜莺
只关心北方的北方/不关心东方和南方/只关心长生不老/只关心儿女私情
深夜。
没有一句呐喊。
这里是被熄灭的,正在熄灭的梦话。
2010年7月7日星期三
本文纸媒版本载《心理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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