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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有和无

2011-05-13 09:55阅读:
泰戈尔说:天空中没有翅膀的痕迹,但鸟已经飞过。黄舒骏对相近事实作了另一层描述,唱道:“雁渡寒潭,雁去潭不留影。”断片的东西向来有比体系更大的开放性,让你从哪个角度都可以入,可以想,可以阐释。而我想起它们的原因,是因为突然困惑于历史的有或无。
什么都不说,先去想想“痕迹”:鸟到底有没有痕迹?没有痕迹的天空是不是有鸟飞过?留下痕迹是不是就有,没留下痕迹是不是就无?看见了是不是就有,没看见是不是就无?呵呵,只是这样动一下念,也让人脑袋里一团麻似地怅惘。
历史充满了看不见的东西,而它们真的就不存在了。没有记载,当然就没有历史。没有痕迹,当然就不存在。没有显现,我们可以说那是无。这样的事情并不只发生在远古,这并不纯然是一个考古学的问题。
有四种写作,只有四种写作。一种是历史的,记录那留下的痕迹,让你看见那曾经发生的。第二种是文学的,不仅发生了痕迹,还发生了诗意,一种基于人心的更宽广的看见;有时候,这也是一种记录,让不可见的变得可见、让不可读的变得可读。第三种是哲学的,它以万物为史,为了一把抓住那看见——从万流之上的源流、万相之下的本相。还有一种是科学的。科学可以让看不见的看见。比如它告诉我们,天空中实际上有翅膀的痕迹,Discovery的“医学探案”已经告诉我们很多很多。人的命运就是感知,在看清真相或者回答“写什么”这个相似命题方面,科学家和警察有时做着同样的事:汇集看不见的线索,找到“肇事者”留下的踪迹,寻幽探源,抓住元凶。
四种写作中,历史是源,而事物本身的“痕迹”是源上之源。如果事物没有痕迹呢?如果有痕迹,那痕迹很快被磨掉呢?
历史似乎更依赖于物证的耐久性。最近,当我在写20年外来音乐影响史时,我遇到了这个挑战。我发现,仅仅20年,那段历史已经成了隐而不传的历史。我说,鸟已经飞过,但并没有人能够反驳我鸟飞过或者不飞过,因为,磁带是有寿命的,而记忆并不可靠。关于80年代大陆歌星的翻唱史,整整10年,物证已经消灭殆尽。由于媒质的淘汰(CD取代磁带),也由于港台原唱把翻唱的记忆彻底覆盖,这段历史已无迹可循。我写下我记忆的一部分,没有物证且记忆紊乱。人脑并不值得信任,这是个问题,更成为问题的是,我在写它们时发现,如果不是我在讲述,这段历史已然遗失。
讲述也是一种痕迹,虽然已经是二手的。很多事物并没有痕迹,它的痕迹靠讲述。“我看见一只鸟飞过。”这是讲述,也是鸟飞过的痕迹。求证吗?那就去清理所有目击者的口供吧——一种去伪存真的工作,但决不简单到只是少数服从多数的表决游戏。虽然它足以将我们引向另一个迷圈,但我并不对它的前途格外担心。
值得担心的是讲述本身的痕迹,也像鸟飞过,也像潭上之雁影。有吗?没有吗?20年过去,多少事并没有人讲述,即使有人提起,话音已飘散于风中。每个人都有他的历史,可能成为痕迹,也可能不成为。没有痕迹的事,终于等于没有发生过。
那么谁是历史的创造者,是历史本身吗?历史本身并不说话,你帮它说多少,它就是多少。那些历史经历者、观察者或者我们前面所设定的那个“写作者”,才是真正的历史之父。而这个写作者的粗疏,比世界上最粗心的人还要粗心一万倍;而它的眼力、它的能力,就是一只蝼蚁面对一颗星球的那种能力。你看,我并不是一个历史学家,只是一个小小的听歌人,想为这几年音乐发生的痕迹留一点记录,但我已经面对着蝼蚁的问题。就说这一个星期吧,从一家唱片公司——“北京京文”,我获得了一批2001、2002年前后的唱片,结果发现时间在怎样粗枝大叶地抛弃它本应该记取的。这一两年,中国音乐——无论摇滚乐、流行乐、电子乐还是民族音乐,所发生的一切可以说是繁星般灿烂的。不用这么好的词,至少可以说它是芜杂丰富的。我算了一下,去掉那些我认为无价值的,每星期写出一篇文字,写完每一张值得写的,就要耗费我整整一年。这还只是一家公司!按说,它们留下了痕迹,现在我的书架里有一排排CD可证。但是,没有人言说,它们的痕迹便成为问题。在已经发生的这两年里,它们的经历是:1/3没人讲述,1/3出现过几天或几周的泡沫,1/3压根儿没在大多数城市出现过。如果讲音乐史,这段音乐史存不存在?
每天,都有许多痕迹在消失,即使只对我的“史实”而言,那事实并非不够大,也决非无意义。如果留下文字就是留下痕迹,那么,文字也在无情地消失,在死去之后重新死去。历史只对耐久的东西有意义,而充满世界的并不是钻石,而是灰尘和易碎品。
其实,我并不寄托于历史的存在或不存在,尤其不寄托于我们正儿八经认为的那个历史存在或不存在。那个大Bug我们都知道了:历史只记取粗枝大叶的人所看到的万分之一,没关系,我们知道这点,不把它误认为“曾经发生的一切”就是,用不着格外去较真儿。
我觉得重要的,或者人们可以寄托的,是那各种事物的历史,不管它是不是称为历史,总之是从有各种兴趣的人那里留下的各种记录,甚至各种怪癖的、异趣的家伙留下的文字痕迹,都有必要去看看,提醒那被我们遗忘的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历史学家的“历史”只是其中的一件而已。生命就是尽可能追求那万分之万的看见并得到那一万份愉悦,当然,这里面有一个效率的问题。对于智者,我想这不应成为问题。要防备的是抱守一份愉悦而不知其他,将本来可以是神的生活变成了一只蝼蚁。
2003年11月12日
原载2003年11月《东方早报》,收录于《五年顺流而下》,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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