伫立在沈从文墓地（散文）
2024-10-30 21:23阅读：
伫立在沈从文墓地（散文）
庞良君
第一次去湘西凤凰古城，是十年前利用节假与几位朋友相约一块去的。驱车从鄂东到湘西，虽距离不短，但旅途顺当，上午出发下午就到达了。当日在凤凰沱江边的一家客栈住了下来，入夜就急不可耐在沱江边缓缓行走，饱尝吊脚楼与沱江相映成趣的夜景。第二日一早从客栈出门，大家就请了一位当地的导游小姐带着在凤凰古城的核心区走了一圈，又参观了几位凤凰籍名人的故居，其他几位朋友就回客栈去休息了。我停了停脚步，特请导游小姐耽误一点时间，带我再去凤凰古城郊外看看沈从文先生的墓地。
导游小姐很活泼，也很乐意为我带路，在凤凰古城几乎与沱江平行的老街上缓缓行走，她一边跟我介绍凤凰古城的老街历史，一边还跟我讲述了很多有关沈从文的人生趣事。沈从文先生的出生地就在这沱江边，他早年从这里出发，和他的名字一样，一辈子“从文”，著作等身，写出了小说名作《边城》《长河》，晚年还专著了《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一书，填补了中国物质文化史上的一页空白。1988年5月10日，他因心脏病在北京家中猝发辞世，走完了他86年的人生历程。就在临终之前，他对家人嘱咐：“我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好说的，但铭文还是要写的公正一点。”说完，他还拿出自己亲手为墓碑正面撰写的一稿，又交代了墓碑背面和墓旁文字的内容，不久就安详地闭上了眼睛。1992年，沈从文魂归故里，他的骨灰被运回了凤凰，骨灰的一半被洒在沱江之中，另一半就被安葬在沱江边听涛山的一块五彩
石下。
今年元旦跨年前，我应邀与另几位朋友到湘西边城旅行，再一次去了凤凰古城。时隔十年，我又想去沈从文墓地看看，几位同行的朋友立马响应。通往沈从文墓地的路，我记忆十分深刻，这回就无须请导游带路了。穿过沱江边的凤凰古城老街，走到听涛山脚下，顿觉豁然开朗，往上坡处看过去，便是沈从文的安息之地。据说，沈从文墓地的前身还是清代曾任钦差大臣、云贵提督的凤凰籍苗族人田兴恕为孝敬其母杜氏而修建的花园，被称为“杜母园”，也曾是文人墨客休闲观光之所。这里山景清幽，正好面对沱江，坡梯错落有致。在沈从文墓地的左侧，有一块竖立的大青石，上面镌刻着著名画家黄永玉为沈从文题写的一句话：一个士兵不是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黄永玉不仅是湘西凤凰人，还是沈从文的表侄，我第一次到凤凰古城来到沈从文墓地凭吊时，就看过黄永玉题写的这块大青石，那时黄永玉还健在，如今黄永玉也匆匆永别，曾经看过黄永玉的诸多书画作品，而今伫立在这里，睹物思人，自然感慨良多。
沈从文一步一步从凤凰老家走向世界文坛，一生却淡泊明志，而他最后安息的墓地也非常特别，不仅没有坟冢，而且没有一块奢华的建筑石料，更没有高大气派的巨型墓碑，在一片狭小的小草坪上，仅仅就是一块山上滚下来、且很不规则的天然五彩石，摆在安放他和夫人张兆和骨灰的小小洞穴上。五彩石的正面，朝向沱江，上面镌刻的就是沈从文生前的手书文字：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而在五彩石的背面，便是沈从文夫人的妹妹张充和的撰联：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将这四句的最后一字连起来，就组成了“从文让人”，细细思量，这里面的一个“让”字，就基本概括了沈从文一生的高风亮德和做人品格。更有意味的是，在沈从文辞世后、其夫人张兆和还健在时，张兆和精心整理了沈从文生前的书稿，专门写了一篇对沈从文表白的文字，待到张兆和百年后，沈家还专门摘选了其中一段最为感动人心的文字，将其刻写在沈从文墓地旁边的一块长方形石碑上。一位同行的朋友还上前将上面的文字完整诵读了一遍，只可惜，九泉之下的沈从文是再也听不到夫人张兆和对他的这段九曲柔肠的心声。
伫立在沈从文墓地，看着宁静的五彩石，以及上面的文字，回望沈从文挚爱的沱江和古城，似乎不太像是来凭吊一位生于斯长于斯、浪迹在外、最后又回到自己老家安息的文学前辈，倒是像来阅读沈从文生命旅程的一名旅行研学者，在这里来追寻沈从文远去的人生背影。临到向沈从文墓地再次辞别时，我又回想起巴金当年为悼念沈从文留下的撰文：没有哭泣，没有呼唤，也没有嗓音惊醒他，人们就这样平静地跟他告别，他也就这样坦然地远去。
此时此刻，我又缓缓走上前去，用双手触摸了那座面朝沱江的五彩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