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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诗人元结的“鄂州文墨”(散文)

2025-11-30 20:39阅读:
唐代诗人元结的“鄂州文墨”(散文)
庞良君

鄂州西山与雷山之间,环抱了一个“袖珍湖泊”,叫抔湖,世人诸多不知。倒是这山间抔湖与长江之间的九十里长港出口处,称樊口,却早已闻名遐迩。
古时,抔湖与长港、长江直通,山里的抔湖与山外的长港、长江贯通,共同刻画了江南古城一幅悠远天然的山高水长。
江山待有文人捧。很荣幸,唐诗人元结爱上了鄂州这片宁静的山水。
元结其人,亦名漫叟、漫郎、浪士,河南洛阳人氏,官至水部员外郎,唐代“安史之乱”时,元结从河南鲁山商余山下,举家避难南迁,先到襄阳,再到瑞昌等地,因遭权贵嫉害,一度辞官,归隐来到鄂州樊口西山抔湖一带的退谷定居,随行的还有老母、妻儿,直到晚年复出赴任了道州刺史等职。他在《瀼溪铭》一文中记述:“昔年苦逆乱,举族来南奔。”说的就是这个过程。


尽管如今行走鄂州樊口,漫步西山抔湖边,无法寻觅到元结当年隐居时的踪影,但我每每浪迹这片山水,就会想起这位远方来客当年到此留下的文墨。从鄂州城北沿江大道西段一个被称为洲尾的西山入口处,驱车顺着曲折的车道缓缓而行,迎面右侧耸立的是一棵棵桃树、樟树、
橘树等形态各异的树木,在这里组合成一幅幅原生态的绘画;抔湖在左侧西山怀抱里与周边林木相映成趣,湖岸护坡上呈现的是一片片飘逸的野草和淡雅的菊花,黄、蓝、青、紫、白,静的与动的色彩,形成了一种炫目的动感。抔湖里已不见小舟,但我还是对当年诗人元结归隐幽居抔湖时在这里荡舟垂钓的一些情形展开了遐想。

“漫家郎亭下,复在樊水边。
去郭五六里,扁舟到门前。
山竹绕茅舍,庭中有寒泉。
西边双石峰,引望堪忘年。
四邻皆渔事,近渚多闲田。
且欲学耕钓,于斯求老焉。”
这便是元结到此有感而发写下的《樊上漫作》,也是他刻画归隐之地景象、抒发自己思想情怀的经典之作。
唐肃宗宝应元年(公元762年),元结曾任节度观察使,八个月后,唐代宗李豫登位,按当时定例,节度使留后者须加官晋级,可元结却表明不受,并决意辞官,去向是回樊口定居侍候母亲,而非他的老家河南鲁山。皇帝也就许可了,便封他一个著作郎称号。后来,大书法家颜真卿在元结生后为其写墓志铭说:“遂家于武昌之樊口”,文学家兼史学家宋祁为其作传记说其固执辞官,“丐侍亲归樊上”,一个“归”字,便道明了元结辞官前其母及妻儿先就居于樊口了。
元结“归”居“樊上”,多因以穷归隐。他在《漫酬贾沔州》一诗中说:“人谁年八十,我已过其半;家中孤弱子,长子未及冠;且为儿童主,种药老溪涧。”也就是说,元结是想回西山脚下种药养亲,试图就在鄂州这片山水做一个“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的“士子”。他自己虽然不道“归隐”,却在《自述序》中表白:“吾岂隐者耶?愚者也,穷而然耳!”尽管在唐代宗继位时,元结曾受朝廷召唤,任道州刺史,可元结自感做一个地方官还是不能改变朝廷腐败的局面,由此下了决心退居到鄂州的“樊上”。
当年,西山与雷山统称樊山,而长港在樊口以下与梁子湖贯通统称樊湖,亦称樊水,元结在这里归隐时,抔湖与城外长江、内河长港直通,江河湖三水交汇,行船可直接进入抔湖,三水交汇处也成了中华名鱼武昌鱼交配繁衍佳绝场所。所以,元结在他写下的《漫歌八曲》中,又留下了如此一唱三叹的诗句:“樊水欲东流,大江又北来。樊山当其南,此中为大洄。洄中鱼好游,洄中多钓舟。漫欲作渔人,终焉无所求。”看来,是这片寂寞而秀丽的山水,使元结诗兴和灵感有了萌发跃动的偌大空间。
元结隐居鄂州西山期间,与两位武昌(今鄂州)县令孟士源、马珦交往甚密,尤其与仕途不畅的孟士源交谊甚深。正在我凝神浮想之际,陪同我的友人弹指前方,告诉我抔湖左上方在西山和雷山之间的那个山谷便是退谷,是当年元结的友人、武昌县令孟士源为元结辞官隐退到这寂寞山谷而趣称的地名。孟士源以元结隐退而“而学耕钓”,便给此谷取名为“退谷”。元结有感其名,还作了篇《退谷铭》。退谷以上,石门开以下,有一青蛙状的巨石俗称蛙蹲石,元结常常与孟士源在这里攀援上山悠游,途经蛙蹲石时,偶尔在石上歇憩,石上至今还有当年元结为搁置酒具留下的洞眼。孟士源为之取名“抔樽石”,元结又在石上筑“抔亭”,并作了篇《抔樽铭》。至于在西山、雷山之间的一小湖泊,名曰“抔湖”,元结又特作了篇《抔湖铭并序》,述说了此湖名称的由来:“抔湖东抵抔樽,西侵退谷,北汇樊水,南涯郎亭。有菱有荷,有菰有蒲。·······漫叟自抔亭游退谷,必泛此湖。此湖在谷樽之下,遂命名抔湖。”
在一个地方隐居,元结难得遇到孟士源这样志同道合的官场朋友,可惜由于孟士源为官清正,不与贪官同流合污,不久便遭到了黜官命运。为此,元结作了《招孟武昌并序》《喻常吾直时为摄官》,以劝慰孟士源“可游退谷,可泛抔湖”,又“作诗招之”。元结在此诗中自我陶醉地感慨:“湖上有水鸟,见人不飞鸣。谷口有山兽,往往随人走。莫将车马来,令我鸟兽惊。”足见其对自然之物喜爱之深。而孟士源亦对元结怀有感激之情,每当天寒雪飞之时,便想起在深山隐居的元结:“起来望樊山,但见群玉峰”,“山中应大寒,短褐何以安?”可见,两人之间的心心相印。
退谷以下,往右,有一湾落,昔年有一雅名为“任人唯贤城村”,今名为伍家垅。曾经在此散居的数十户人家,如今已经迁移山外城中去了。当年元结就在这一带隐居时,著书自娱,自得其乐。站在这里,回看抔湖,近处芦苇依然密集,鸟雀在其中扑腾腾鸣叫,是一片能牵引视觉的天然湿地。
踱步这幽静的伍家垅,我试图寻觅当年元结在这里劳作、垂钓、荡舟的踪迹,然而,一千多年的岁月悄然而逝,世事都在不断变迁,元结晚年从这里复出走马上任道州刺史后,只留下了他与这里的“渔父”们的和谐友爱,只留下了他愤世嫉俗、刚直不阿的思想情怀,而这一切,都通过他的诗文得以传承。比如,他在这里写的诗作《喻常吾直时为摄官》,就是他劝当时正作代理官的常吾直不要做官的所谓政治诗的一首杰作,他写出“山泽多饥人,闾里多坏屋。战争且未息,征敛何时足。”就揭露了当时现实的黑暗;“不能救人患,不合食天粟。何况假一官,而苟求其禄?”就明示了自己的从政原则;“劝为辞府主,从我游退谷。谷中有寒泉,为汝洗尘服。”就彰显了洒脱超凡的人生境界。
而今,元结在抔湖居住的茅舍早已荡然无存,但他在这里给世人留下了“退谷”,给鄂州留下了“文墨”。他的诗文和陶渊明的诗文一样,均在岁月中源远流长。有趣的是,在陶渊明的家世中,有几代人与鄂州颇有缘分,他的曾祖陶侃就在鄂州做过官,且传说的佳话颇多;后来他的祖父陶茂也在这里做过“武昌太守”。至于苏东坡,人们就更熟悉不过了,他被贬黄州四年多,却年年要到鄂州的西山抔湖一带悠游,仅留下的诗文就已经令一代代鄂州人感慨良多了。
抔湖虽小,却因元结归隐,而绵绵散发着田园文化的清新秀美;退谷虽窄,却因元结游历,而频频引领后之来者探幽的匆匆步履。读抔湖,读退谷,读西山,使我对一千多年前晋代陶渊明所写“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心境加深了领会;使我明白了北宋被贬到对江黄州任团练副使的苏东坡,当年为什么会常常从江北泛舟南来入抔湖、上西山寻觅元结的踪影。清代著名诗人袁枚当年两次游历鄂州西山,他打趣说自己“我昔来游美少年,我今来游忽老丑”,并作《窳尊歌》唱道:“想见当年元次山(元结),退谷抔湖随处走。拉得襄阳孟颜深,白浪如山来饮酒。吾溪吾亭名不休,据将公物为私有。”形象道明当年元结对鄂州西山樊口景色爱之深切,趣说元结将此景色据为了“私家所有”。元结还在《招孟武昌》一诗中描述了此地溪流山川之趣:“湖上有水鸟,见人不飞鸣。谷口有山兽,往往随人走。莫将车马来,令我鸟兽惊。”意即“车马来”者,多是官场要员,此时的诗人表达了对黑暗官场的厌恶,而愿将飞禽鸟兽看作是自己归隐时的朋友。当然,元结的
“私家所有”,还有这里的其它自然之物。后来,清代诗人袁枚也曾在此自道“千峰看过皆我物,千载同心皆我友”,自然与唐代诗人元结的“私家所有”极为契合。可见,不论是唐代的元结,还是清代的袁枚,对鄂州西山、樊口、抔湖一带湖光山色都是“好游之徒”。


清代学者鲍桂星在咏元结隐居鄂州的一段过往的诗中写道:“退谷如退士,耳无车马喧。抔湖但一抔,可以容圣贤。此湖与此谷,何谢桃花源。”说到底,元结隐居鄂州一年有余,还是因为鄂州山水于他有魅力,恰如鲍桂星诗吟所答:“碧峰攒谷间,澄江绕湖外。松桂枝连蜷,云霞气晻霭。”

眼下的山中抔湖,不幸与万里长江和九十里长港分属两个天地,却在西山的怀抱里养尊处优,独占一片宁静,沉淀的是鄂州这座江南古城奇特山水的历史文化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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