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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菁华录》——最好的古文选读入门书

2013-10-18 10:01阅读:



1959年7月,我在天津劝业场二楼天祥书店购得此书。没有书套,系丝线手工装订,分上、中、下三册。是标准清刻本。编纂者清代姚祖恩,世称苧田氏。卷首有他于康熙辛丑七夕后三日写的题辞。
题辞谈到编辑时的初衷:“余少好龙门史记,循环咀讽,灸輠而味益深长,顾其夥颐奥衍,不能束之巾笥,又往詰评林,迄无定本,尝欲抽挹精华,批导窾阙,使其天工人巧,刻削呈露”,又说:“吾见今之耳庸而目憱者,日置全史于几案之旁,自成童以迄皓首,固有一卷之文,偶值夫钩章棘句即掩卷不遑卒,徒读者徒朗朗於管晏夷屈传又不得其窾却之,所存犹且号於人曰:剽剪之不古也,其为自欺欺人,岂不足胡芦一笑”。就是说,这么好的作品,奈于没有一个“定本”,使读者不知是从。况且,流传下来的《史记》,卷帙浩繁,读不胜读。人之一生,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把它读完岂不亦殆乎?这样,他就把“史记旧文凡五十万言,今辍其五之一,评注皆断,以鄙意视他本,为最简约数万言。龙门善游,此亦如没海狱七十二芙蓉,研山几案卧游之逸品也。”,“因目曰《史记菁华录》”。
分为六卷,卷一、选本纪3篇:秦始皇本纪、项羽本纪、高祖本纪3表;表3篇:高祖功臣年表、秦楚之际月表、六国表;书1篇:封禅书,共6篇。
卷二、选2书、8世家,共10篇,即;河区书、平准书、越世家、陈涉世家、外戚世家、齐王世家、萧相国世家、曹相国世家、留候世家、陈丞相世家;
卷三、选1世家、9列传,共10篇,即绛候周勃世家、伯夷列传、老庄申韩列传、司马欀苴列传、商君列传、张仪列传、孟子荀卿列传、孟尝君列传、平原君列传、信陵君列传、范雎蔡泽列传;
卷四、选9列传,即廉颇蔺相如列传、屈原贾生列传、刺客列传、张耳陈余列传、淮阴侯列传、韩王信卢琯列传、邝生陆贾列传、刘敬叔孙通列传、季布栾布列传;
卷五、选8列传;;卷六选5列传、1自序共6篇,共选51篇。

三十年代,朱自清写过一本《史记菁华录指导大纲》,认为这部书最大特点,“抽挹精华,批导窽却,倾注了大量心血与精力,其精妙之处令人拍案叫绝”,是一本学习《史记》的入门书。特别是,姚在此书眉上作了大量点评,而其点评,与张竹波、毛宗纲、金圣叹同时,也是一位出类拔萃的批评家。其亮点表现在;一是勇于删节(五分之一,近10多万字);二是评点独到(不重复他人,道他人所未道);三是从创作出发,“道出了写文章的三昧”;把《史记》的天工人巧,苦心孤诣,呈露在读者面前(他是一个很懂的创作门径的作家)。所以说评点者深得创作体验的。

我大致翻阅了此书,对朱自清先生的评断深以为然。首先,文章入选精萃、有代表性,《史记》中好读且耐读的作品,大多被选录,特别是,那些脍炙人口、经久不衰的经典名篇,也被一一编辑。作为古文见习者,如果能将这些文章烂熟记在心,肯定可以获得良好的“美文训练”,打下扎实而准允的文史基础。当一个稚童,在他经过先秦诸子文章的熏醄,接受到更多关于做人修身的道理,便筑起了兼济天下的思想堤坝;而当他忽地遇到了《史记菁华录》,眼前定是一片明亮,展现的是,无比丰饶而炫丽夺目的人文世界,一个联结古今的艺术天地。确实令人倞叹。使我尤为感怀的,莫过于选编者的慧眼。不仅拨冗刈蔓,“掇其菁华,而略其敷衍”,还能体味作者之创作甘苦,从写作实际出发,研读作品,在文章的天头,间缝,以及结末处,写下大量“评点”。
“评点”给我的突出印象:一是不发虚辞,多有卓见。明清以降,著述繁多,一些不良出版人,以商业利益为目标,以邀读者青睐。“评点”因此也成为一种“时尚”。但是,许多“评点”流于程式化,空泛无物,有些则从兴趣出发,不着边际,另有所图。《史记菁华录》却不如此。苧田氏是一位深读《史记》,并有见识的人。他的评点,卓见不群。如《秦始皇本纪》之评点,他指出,它(本纪)与汉之前的书写大不相同,至此改变了写法,表现在:“精严绝丽”、“绝大不群”,因而,是“第一令”,他还说:“拟令要一字无虚设,先秦文字不可及如此”。这些,都是真知卓见,很难得。又如《太史公自序》,他写了上千字的眉批,最后的“结语”认为:“史记一书,学者断不可不读,而亦至不易读者也,盖其文洸洋,玮丽无奇,不备汇先秦以上百家六艺之菁英,罗汉兴以来创制显庸之大略”,特别是:“史迁创年表,,,,,,而出一人之手笔,以垂劝戒於后,实为继往开来第一部书”,这都是高屋建瓴、大胆拔萃的论述。又《滑稽列传》,她对司马迁的文采,赏识有加,说道:“史公雄於文,未尝为赋,惟有此段,错综绝妙,有赋心”,也是第一次提到。又说:“史公妙笔迷离,坠千古学者於云雾中”。也是高出一畴,极不一般的评价。
其二是,许多评点,能基于创作实际,有的放矢,颇得创作三味。如千古名篇《项羽本纪》,在开篇眉批写道:“本纪无称字之例,此独称字者,所以别於真帝也,史迁深情项羽之无成哉,特并开此格”,为史无前例,接着,他叙写项梁与籍之比较,批道:“夹叙二项各各须眉欲活,写生妙手”。关于人物描写,又说:“古文摹写人处,往往大处不写,写一二小事,转觉神情欲活,此颊上添毫法也,不必讲实有是事”。这里,提出了细节问题,乃艺术之生命,有此则活,无则便死;故“一二小事,转觉神情欲活”,实是一条艺术规律。另,“不必讲实有是事”,揭示了虚与实,想象和现实的关系,也是艺术之道。还有,他曾多次说到叙事方法,比如,“闲笔”,“余韵”。他讲,司马迁在叙写事件,到了某个关节处,忽然搁下不表,另写并不相关的事儿来,看似“闲笔”,却使文章波澜起伏,有了张力。於文章结末,却悠然荡开,似断非断,留给读者无限思考,此是“余韵”。
其三是,在评点中,他常以鉴赏者身份参与,感情充沛,评判文章就如评说自己。《信陵君列传》评者对候生的生命遭际,感慨万端,写道:“候生一节史公用二十分精神,二十分笔力对付得来,史记中如此文亦不多也”,“侯生千古大侠,迥非朱家郭解一流人所及,想其遁迹夷门桑榆日薄,而一腔热血未遇真知己者”。《李将军列传》举荐李广而忽略卫青,笔者指出:“史公隐隐约约,使人不能释然,要是恶青之深耳。广一生,蹭蹬至白首之年,自请出塞,其意实以卫青福将,欲籍之以成大功,不意反为所卖——-饮恨无穷,真乃一字一涕”,评点者也同情史迁,李陵之祸正是他“翻车”的祸根。史记的感染力,终于把评点人彻底征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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