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初记》尾声的修改,还有这个因由。
2018-07-03 11:28阅读:
在1964年版本的《风云初记》尾声,孙犁作了修改,他说,此是“重写”。包涵两方面:一是在结尾部分,对李佩钟这个人物的历史命运,做了新的处理,明确而高度地给予评价,认为,她不再是一个“有缺陷的知识分子”,现在是“抗日战争牺牲的一位革命烈士和女英雄”,并“写入地方志”。这么改的结果,既表现出作家本人对人物的崇敬,和更深层次的思考,从而使读者认识到,“这是孙犁所有小说中女性未曾有过的高度”,其中甚至包涵作者的“最爱”心理的表达;这一点,已有多篇文章写到,故不重复;二是在这里,集中表现了孙犁的创作观,艺术观,以及他对这部小说的一些特别的想法。文章开头,他写了一首小诗,孙犁说,像是一首“歌词”;
我望着东方的烟霞
我那远离的亲人的脸的颜色;
你是为敌人加给你的屈辱愤怒?
还是被反抗的硝烟炮火所熏蒸?
烟尘飞起,
是敌人的马队在我的故乡跑过?
我听到了孩子们的哭声。
我望见你从村庄里冲出来,
用寨墙掩护,
向侵略者有准备的射击。
太阳从你的怀抱里升起来了,
它奔着我滚滚而来。
反抗日本帝国主义的斗争,
已经把平原和山地的人民联系成血肉一体,
我们的阵线像滹沱河的流水一样绵长。
亲人啊,
你的影子昨夜来到我的梦中,
我珍重战斗的荣誉;
要像珍重我们十几年无间的爱情。
这首“歌词”,实际与小说《风云初记》的内容有关,或说是小说的情节;既是对家乡的思念,也是对抗日风云的抒写。是小说描写的那个时代的缩影。所以,它只是小说的引子。
诗的 下面主要是孙犁关于小说创作理念和思考,当然主要是 对《风云初记》而言。
其一,任何创作都离不开作家所熟知的生活,包括幼年、童年的生活,而作家的亲历,对他的创作至关重要,他的所有作品中,无不有着它的影子。《风云初记》自然也不例外;在这里,不仅有他的人生经历,包括那一段从冀中到冀西山地等地的革命生涯,还有家乡的抗战时期的现实场景。因此,这部小说,带有很重的自传色彩。他说:“假使它能幸运的伴随那粗糙的纸张和油印的字迹,遗留下来,使曾经度过这段光荣的岁月的人,在若干年以后,重读起来,也会感到特别的清新亲切;而不得不兴起一次身临其境的感觉吧。它将在许多地方,超过那些道听途说、臆想猜测写成的什么巨大的著作。虽然它不一定会被后来的时隔数代的批评家所理解“。
作品的艺术性,来自于生活的真实性,这是第一道“门坎”,基于此,孙犁坚信,自己的小说,比起那些仅靠“道听途说,臆想猜测创作的巨大的著作”,好上许多倍。生活性,缺少真实性的作品,都进入不了他的视野,不被他看中。他有一篇文章,题目是《作品的生活性》,他评论作品,看取作品的角度,第一位就是生活性。他认为,只有取自于现实生活,带着体温和感觉的,是时代的需要,也是艺术价值评价的标准,这样的作品,最为大家所乐求乐道。
孙犁说:“历史,究竟是凭什么东西,才能真实的、完整的保留下来,而传之永久?——是的,河水和山谷是永远存在的。然而,河水也在流逝,山谷的面貌也在改易。口头的传说,自然是可靠的的碑碣,然而,时过境迁,添添去去,叫它完全保留当时当地和当事者的心情,也会有着困难吧“。所以,既使时代变迁,本质的东西不会消失;他又说了:“在当时当地写下的,真正记录了人民的思想和情绪,意志和操守的篇章,虽然幼稚,也就是最可贵的了”。这里所强调的,是作家要忠实于生活,不自欺,不欺人,和对历史的坦诚。有了这个,就有了历史真实性,是作家的最可贵的品质。
真实性,在孙犁的文学观中属第一要义。他认为,
文学的本质要义,在于作家应真实地反映生活,忠于历史,不欺世盗名。一个真正的作家,先是要有勇气,敢于直面现实;二是态度要有艺术家的良心。因此作家真诚的反映生活,写出自己的真实感受,应是他为文的秉赋和天性。为人的忠实与为文的诚实的一致,道德和文章的统一,作为他毕生的追求。如果具备了这个,他的作品就会永恒,穿越时空,并能够传世。
二、关于作家的地位和影响,归根结底,在于作品的价值的分量。而价值高低或大小,又区别出作家的等级和优次。文学史上那些享得大师、巨匠称号的,只是恒河沙数,寥寥无几。多数作家,只是一般性的作家,或较优秀的作家,他们的作品,充其量是有创作个性,艺术特点,难说是经典,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多被汰选,难以历久永恒。剩下的,多是在别人的影响下,而只会制造“作品”的“抄写者”,甚者而,是一些”文学上不称职的人,或为“文盗”。
孙犁说:“当然,你这其貌不扬的篇章,也希望在将来,能遇到那真正的大手笔,当他苦心孤
诣的网罗旧闻的时候,你能够幸运的投入他那智慧的锦囊,成为他能真正的足以流传不朽的巨著里的一砖一石。但是,你或者并不愿意被那些文学上的不称职的人包裹而去。这些人,他们并不想去辛勤的用斧子和凿子剥开石头,从而自己也创造一座雕像。他们惯于在别人雕成的本来朴质的石像上,进行不必要的打扮和堆砌,给它戴上大帽,穿上臃肿的衣服,登上高底的靴子。使人们看来,再也不认识那座雕像了;这样,就可称为是他自己的“创作“。或者,客气一点说,是“改编”吧。本来是一支小曲,从来就是用一支笛子吹奏的,经过他的改编,就必须动员整体的乐队,这确实是复杂化了,但是,声调完全不同了,听众只能无端的陷于嘈杂和热
闹之中“。
” 是的,你就带着本来的朴素的面貌留下去吧“。
这里,指出了文学中的各种表现,一种是:”真正的大手笔“,和留下来的”足以流传不朽的巨著“,但这是极少数;另一种,人数不算少,却是:”文学上的不称职的人“,因为,他们只会模仿或改造别人,缺少创造,充其量是一些文学的”改编者“,而离“巨人”尚远,他们只可称做“普通作家”,高级一点的,算是优秀作家;此类人是作家中的多数。另有一种人,专事抄袭,改编他人,此类人,是作家群众中的少数,谓之“文贼”,不足谈。
三、追求伟大作品,呼吁文学大师。在尾声里,
孙犁透露出内心的“秘密“。在文学上他一直有个“伟大目标”,这是他究其一生所奋力一求的。比如他呼唤“大师“,召唤“大手笔”,翘首“不朽巨著”,所指为何?谁都不注意,但他念兹在兹,全力以赴。读者回发现,他对已经发表的抗日题材的小说,特别是长篇小说,不很满意。他指出,它们的主要毛病,在于艺术表现的简单化,创作上的“主题先行”,思想性和历史观都不够,不能不影响到艺术创造,使之见识平庸,格局狭小,特别在典型人物的塑造上,和世界名著相距甚远。因此,形成他的“创作的苦闷”,成为一个“心结”。他甚至想,将自己作品“投入智慧的锦囊”,成为伟大巨著的“一砖一石”。那么,大师何在,巨著何在?他心目中已经了然。那就是:此大师,非他也,仅只一位,这就是列夫。托尔斯泰,今世的巨著又何在呢?也只此一部,便是神圣不朽的《战争与和平》。
不妨抄录几段孙犁早年或晚年的话,见证他对大师的情怀。
1、托尔斯泰是最伟大的作家,世界上“神圣的作家”,《战争与和平》是全世界首屈一指的巨著。孙犁说:“阅读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是在抗日战争爆发以后,我调到阜平山地工作的时候,那是我参加了晋察冀通讯社的工作,编辑一种刊物叫《文艺通讯》这是敌后最初建立的新闻机构中间的一个。
2、在我读过的这很有限的书籍里面,俄罗斯和苏联的作品占了很大的比重。现在,已经不能说出,我最初接触的那篇传播着伟大心灵的声音的文章,究竟是一个什么题目,但我记得,它是托尔斯泰的一篇短小的充满人道主义精神,能够感动幼年心灵的非常成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