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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子·刘宝贞传(下)

2026-04-07 12:06阅读:
扣子·刘宝贞传(下)
五、诗写日常:烟火人间
刘宝贞的诗歌,最打动人心的,不是那些咏古怀古的典雅之作,而是他写日常生活的'烟火诗'。
《自得》:
人老不挑食,菜根甘似饴。
晚来垂钓返,煎点小鱼儿。
这首诗写的是晚年生活的满足。人老了,胃口反而变好了,什么都能吃;傍晚钓鱼回来,煎几条小鱼,就是最好的晚餐。没有宏大的主题,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个老人对生活最朴实的感受。但正是这种朴实,打动了无数读者的心。
《惜福》:
冬日墙根晒,炎天林下风。
老妻厨艺长,孙子上高中。
二十个字,勾勒出一幅晚年生活的幸福图景:冬天在墙根晒太阳,夏天在树林下乘凉,老伴的厨艺越来越好,孙子上了高中。这些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但在刘宝贞的笔下,却透着一种'知足常乐'的智慧。
《闲兴八首·其五》:
煎饼大葱渣豆腐,养人胜过甲鱼汤。
这句诗成为网络上的
'金句',被无数人引用。它不是在贬低甲鱼汤,而是在肯定普通人的生活——粗茶淡饭,也有其独特的滋养。这种对日常生活的肯定,对普通人生活方式的尊重,让刘宝贞的诗具有了一种民间智慧的温度。
六、讽喻与幽默:诗人的勇气
刘宝贞的诗,并不总是温润如玉。他也有锐利的一面。
《除夜吐槽》:
智能掀怒涛,谷变大天·朝。
春晚除人味,演员浑似妖。
这首诗写于除夕夜,针对的是当代春晚的'异化'现象。'智能掀怒涛'暗指科技泛滥,'谷变大天朝'一句尤为精妙——'谷变'出自《诗经·小雅·十月之交》'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比喻世事发生巨大变迁;'天朝'则是网络用语。古语与网络语的拼贴,形成一种古今交融的反讽效果。'春晚除人味'直指春晚失去了人情味,'演员浑似妖'则讽刺表演的虚假造作。四句二十八字,字字见血,延续了古典诗歌'兴观群怨'的批判传统。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这种批判性的写作,需要极大的勇气。在当代诗坛,很多诗人选择回避敏感话题,写一些不痛不痒的作品。但刘宝贞敢于发声,敢于表达普通观众的真实感受,这种真诚与勇气,正是他诗歌力量的来源。
他在与网友的对联游戏中,也展现了讽喻的智慧。有一次,网友出上联'主人轩内看春晚',刘宝贞对下联'瓜子皮中有臭虫'。表面上看,这只是一个诙谐的对联游戏,实际上暗藏双关——民间歇后语有'嗑瓜子嗑出臭虫——什么仁(人)都有'的说法,既回应了对方的网名'嗑瓜子',又暗藏了对人间百态的调侃。
这种'谑而不浪'的讽喻,是刘宝贞诗歌的一大特色。他懂得在幽默与讽刺之间把握分寸,在批判与克制之间找到平衡。
七、与桑恒昌:同源异流
在山东诗坛,有两位诗人都出自平原一中,年龄相仿,经历相似,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诗歌道路——一位是桑恒昌,一位是刘宝贞。
桑恒昌,1941年生,山东武城人(武城与平原相邻,1956年区划调整后,桑恒昌出生的桑庄划归平原县,他也在平原一中度过了高中岁月)。他是中国当代诗坛的重要人物,尤其以怀亲诗闻名海内外,被誉为'大陆诗魔'(与台湾'诗魔'洛夫相呼应)。他的代表作《中秋月》《寒夜深沉》等,以深沉悲怆的笔触书写丧亲之痛,将个体的痛苦升华为艺术的永恒。
刘宝贞,1942年生,山东平原人,是旧体诗词界的'逍遥客'。他用幽默和智慧化解生活的沧桑,在谈笑间针砭时弊、歌颂真情。
两人形成了有趣的对比:
桑恒昌写的是新诗(现代诗),刘宝贞写的是旧体诗词(古体诗);桑恒昌的情感基调是深沉、悲怆、热烈,刘宝贞则是诙谐、通透、豁达;桑恒昌的语言风格奇诡、魔幻、凝练,刘宝贞则是通俗、鲜活、辛辣;桑恒昌的创作视角是向内挖掘,探索生死、亲情、时间的永恒命题,刘宝贞则是向外观察,关注社会百态,记录市井生活。
有人总结得好:桑恒昌让人哭,刘宝贞让人笑。但无论是泪水还是笑声,都源于他们对生活最真挚的热爱和对人性最深刻的理解。
桑恒昌是'用现代诗写古典情',刘宝贞是'用古典形式写当代生活'。两人的体裁之争,本质是'现代性'与'传统性'在个体精神世界中的不同配比。
更有趣的是,两人的诗风也呼应了两县不同的文化气质:武城因运河而兴,文化具有'流动'特质——开放、包容、多元,桑恒昌的诗如黄河奔流,情感浓烈、意象奇诡;平原则因书院而重,文化具有'沉静'特质——守正、雅致、内敛,刘宝贞的诗如运河缓流,平和通透、诙谐机智。
两位诗人,共同构成了山东诗坛一组互补的坐标。
八、诗学贡献:旧体新声
刘宝贞的诗歌,在当代诗坛具有特殊的意义。
首先,他证明了旧体诗词完全可以是'活着的'。在很多人的印象中,旧体诗词是古人的专利,当代人写古诗要么是附庸风雅,要么是毫无新意的仿古。但刘宝贞用实践证明:旧体诗词完全可以承载当代经验,可以写春晚、写网络、写煎饼大葱,可以写得诙谐幽默、接地气。
其次,他打破了旧体诗词的'雅正'束缚。在传统观念中,旧体诗词往往被视为文人雅士吟风弄月的工具,题材多局限于山水、怀古。刘宝贞大胆地将市井百态、社会热点、甚至网络段子写入格律严谨的七绝七律中,极大地降低了旧体诗词的创作门槛和阅读门槛,让普通大众觉得'古诗也能写我的生活'。
第三,他重塑了诗词的社会批判功能。在社会转型期,他用幽默诙谐的笔触针砭时弊,既宣泄了民众的情绪,又保持了艺术的克制。这种风格填补了当代旧体诗词中严肃批判与轻松调侃之间的空白,为旧体诗词介入现实社会提供了一条新的路径。
第四,他成为网络诗词社群的领军人物。作为退休后投身诗坛的代表,他在网络诗词论坛拥有极高的声望,不仅自己创作高产,还通过点评、互动,带动了一大批中老年乃至青年爱好者投身旧体诗词创作。他的成功证明了诗歌创作不受年龄限制,只要对生活有敏锐的洞察,任何阶段都可以迸发才华。
九、结语:诗圃躬耕
刘宝贞曾写过一首自况诗:
平原刘宝贞,诗圃乐躬耕。
回眸颇自赏,不枉此人生。
'诗圃'二字堪称神来之笔。他将自己的精神园地比作田园,躬耕不仅是劳作,更是精神耕耘。'乐'字点睛:不是被迫的谋生,而是主动的欢愉。这种耕作,种的是文字,收的是精神。
'回眸颇自赏'——在儒家传统中,谦逊往往被推崇,而'自赏'看似张扬,实则是一种高度的自我接纳。回望来路,不是等待他人的喝彩,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不枉此人生'——这是对生命价值的终极确认:无论世俗标准如何评价,我这一生的耕耘与体验,已然足够。
从平原一中的'校园小诗人',到网络诗坛的'晚春轩主';从13岁的少年意气,到80多岁通透豁达的老人,刘宝贞用一首首诗完成了生命的修行。他的诗,既有古典的格律之美,也有当代的鲜活气息;既有对生活的热爱,也有对时代的批判。
他的作品既不是'以古为尊'的仿古主义,也不是'激进革新'的先锋实验,而是找到了一个中间态:用古典形式承载当代经验,用朴素语言表达复杂心境。
八十多岁的他仍坚持创作,甚至与AI对话,自称'老眼无神不见机'。这种'在数字浪潮中拾海人'的姿态,证明了一种可能性——旧体诗可以是当代的、活着的、与时代同频的。
这就是刘宝贞,一位大器晚成的诗人,一位用古典形式写当代生活的实践者,一位在诗圃中乐此不疲地躬耕的老人。他的诗,如晚春的花朵,虽开在人生的暮年,却散发着持久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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