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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工人报发表散文:《麻花缘》

2026-02-01 20:04阅读:
陕西工人报发表散文:《麻花缘》
麻花缘
赵攀强

我不会做饭,却会炸麻花。这手艺是从父母手上传下来的。

小时候,家里每晚都要炸麻花,常忙到深夜。白天,母亲上坡劳作,还见缝插针操持挑水、洗衣、做饭、喂猪、缝补等家务;父亲则挑着担子走村串户卖麻花,天麻麻亮就出发,黄昏才归。吃过晚饭,一家人便继续投入到炸麻花的忙碌中。

父母靠炸麻花、卖麻花,辛苦供养我们兄弟姐妹四人上学。那时家境困难,无其他挣钱门路。恰好二人都有炸麻花的手艺,便在村里做起了这门生意。

炸麻花看似简单,实则麻烦且技术含量高。首先是备料,需将面粉、苏打粉、猪油、白糖、食盐、水等原料按精准比例搭配;后续加工步骤也颇为复杂,涵盖和面、发面、分剂子、搓条、拧麻花、炸麻花等多道工序,每道工序下还有细分步骤,环环相扣、颇有讲究,稍有差池,麻花便会成次品,既无看相也无卖相。

和面是炸麻花的关键,通常由母亲负责。她先将面粉与苏打、猪油揉匀,入盆后加少许清水,再放入白糖、食盐拌匀,最后补加剩余面粉和水揉至成团。接着是发面(也称醒面),母亲会将和好的面三揉三醒,直至面团光滑,整个过程约一小时。随后是分剂子:母亲把醒好的面团切成若干块,抹少许油揉搓成粗面条,再将每根粗面条分成小面剂,
搓成短面条后用保鲜膜封好醒五至十分钟。

搓条分为搓小条和搓大条,难度不高,哥哥、姐姐和我都能上手。取一根面剂搓成中间匀、两头大的长面条,便是搓小条;搓大条则需像编辫子般上下搭搓,搓好后抻长上劲即可。

拧麻花最见功夫,这是父亲的看家本领。需将上劲后的小条折起,上下两头相互藏压形成三股,接头处必须藏牢,否则炸制时会散开,最后捋匀码好即可。父亲拧麻花的动作极为麻利,双手捏住小条两头在案板上轻拍几下,随后在空中轻轻一绕,三折相交,再在案板上一滚,一根麻花便成型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人眼花缭乱。他拧出的麻花粗细均匀、长短适宜、大小一致、精致美观,让人不由得想起十八岁少女梳得油光可鉴的麻花辫。

最难的是炸麻花,在陕南巴山一带,这道工序被称作“拨锅”,即便前序工作做得再好,拨锅手艺不佳也白费力气,炸出的麻花要么长短不一,要么粗细不均,甚至疙疙瘩瘩。母亲的拨锅手艺却炉火纯青,从未失手。父亲将拧好的麻花下入油锅,“刺啦”一声,麻花在油锅中翻滚,宛如受惊的鱼儿泛起浪花。此时母亲便大显身手,双手持筷,灵巧地翻动、整理麻花,左拨右调、前戳后顺,精心照料每一根麻花,生怕稍有疏忽影响品相。

经过一家人的默契配合,金黄亮泽、香气四溢的麻花终于出锅,整齐地码在条盘里,清爽诱人。我家的麻花香甜可口、酥脆适中,方圆百里闻名。长大后我参与炸麻花的劳动中,听父母说起才知晓,我们家是名副其实的麻花世家:父亲是关中人,自幼便会炸麻花;母亲是当地来家人,据称来家祖上是大员外,开有食堂,炸麻花的手艺代代相传,最终落到母亲手中。父母经营麻花生意时,融合了关中与陕南麻花的技艺,去粗取精、传承创新,让“旬阳赵氏麻花”成了小有名气的品牌。母亲生前曾说,我家麻花用料极讲究,油用香油、面选特级粉、酵母是祖传秘方,唯有靠质量和信誉才能留住客户,马虎不得。

那个年代,陕南农村还很贫穷,人们买麻花多是逢年过节送礼,或是招待客人——谁家生了孩子、娶了媳妇,客人上门时,端一碗荷包蛋泡两根麻花,便是最体面的待客之道。每逢春节,邻里、亲友都会上门请父母帮忙炸麻花。无论多忙,父母都会答应,还带着我们姊妹几人上门帮忙,这家忙完去那家,常熬到深夜甚至通宵,却分文不取。也正因如此,邻里关系格外融洽,互帮互爱的风尚在村里盛行。

靠着炸麻花的收入,父母不仅供养出两个高中生(大哥、二哥)和一个大学生(我),还为大哥、二哥成了家。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陕南农村,这无疑是“知识改变命运”的鲜活例证。如今,父母早已作古,大哥、二哥也相继离世,家里多年再没炸过麻花,但麻花的余香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麻花缘》,首发于2028年1月18日《陕西工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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