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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物的精灵(二)

2014-05-03 14:59阅读:
4.秘藏
现在我们要进入本文最为隐秘的部分,看看这个被父兄惯着、被时代所成全的大鉴赏家到底收罗了哪些珍奇,天籁阁又是凭什么支撑起半部中国艺术史。按照万历年间鉴赏家、曾游学国子监的顾起元(他也是后文将要出现的李日华的同学)在《客座赘语》中提出的八项“赏鉴”原则,“赏鉴家以古法书名画真迹为第一”,那些入藏秘阁的古书画将优先给予讨论。
前文说到的戏曲史家何良俊,在出席项家寿宴的第二年,即1556年冬天,风尘仆仆地来到项元汴家中,他在阁中经眼的历代字画,为我们呈现了项元汴早期庋藏的大致面貌。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年项元汴三十二岁,他的古物王国已基本建成。
跟随着何良俊好奇的眼睛,我们会看到元朝画家黄公望长达三尺的画卷,宋淳熙秘阁《续法帖》,赵孟頫的水墨《江山萧寺》,倪瓒的《雅宜山图》曾经《珊瑚网》著录、文徵明题跋的王绂山水长卷《湖山书屋图》,还有让何良俊激动不已、今已流入东瀛的“米南宫三帖”,《叔晦帖》、《李太师帖》和《张季时帖》。《湖山书屋图》由六张宣纸联缀而成,长三十尺,画远近村舍、烟云变幻,仿的是王蒙笔意,墨色精微,何良俊评之为气息清脱。赵孟頫的那幅《江山萧寺》,用旧纸作水墨,左角下方画三层山,每层密密画古树数十株,第三层绝顶林木尽处画一古寺,右边稍高处作远山数层,意境如同一曲唐人小令,何良俊评为“精绝”。 跟随着主人的步履,何良俊一路赞叹着,“甚佳”,“神品也”,“奇物也”。他说出这些话一点也没有面对主人诗稿时的忸怩不安,可见赞赏是由心底而起。最后,何良俊的脚步停在“米南宫三帖”前,如同滞住了一般,良久,不知是对主人言还是自言自语:“笔墨飞动,神采焕发,米老行书当以此卷为第一。”
古物的精灵(二)

曾入藏天籁阁的《照夜白图》。唐 韩幹 纸本设色 纵30.8厘米 横33.5厘米 现藏美国大都会博物馆。图中所绘“照夜白”骏马,是唐玄宗李隆基的一匹坐骑。
何良俊在嘉靖三十五年冬天的这次入阁观画,看到的大多是元代书画家如黄公望、倪瓒、赵孟頫、王蒙、吴镇等人的作品,宋代的除了米芾和僧巨然,他看到的不多,虽然间或也看到少量赝品(可能是阁主人一时走眼混杂进来的),但如此精良的藏品,再换算成不菲的市值,已足以让他目瞪口呆。如果何良俊知道了他这次看到的只是天籁阁庞大藏品里的冰山一角,还有大量唐以前甚至六朝、晋代的法书、古画他未尝经眼,阁主人还藏有米芾的三件画作、苏轼的五件画作、宋徽宗的十五件工笔花鸟秘而不示,他回去一定会暗底下大骂项元汴的吝啬。后来,何良俊仗着项家故交的身份,一次次跑去嘉兴到项元汴,死乞白赖地要求登阁,就是想要看尽阁中所有的藏品。
这些保存至今的天簌阁的旧藏,不知何良俊是否曾经寓目:晋王羲之《兰亭序》(冯承素本,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晋王献之《中秋帖》(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唐怀素《自叙帖》卷(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唐李白《上阳台帖》(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晋顾恺之《女史箴图卷》(现藏英国大不列颠博物馆),宋米芾《蜀素帖》(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唐韩干《牧马图轴》(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唐韩干《照夜白图卷》(现藏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金武元直《赤壁图》(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元赵孟頫《鹊华秋色图》(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元吴镇《洞庭渔隐图》(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从何良俊的那次观画可以看出,项元汴是一个颇富历史观念的收藏家,天籁阁所藏字画,不论宋元都兼收并蓄,尤以元代文人画家那种形式主义风格的作品比重最大,质量也最高。来自项元汴的故乡嘉兴市的一份最新统计材料也指出,项元汴是以宋元文人画家为主体构建了他的收藏王国,在这个名家谱系中,赵孟頫有如中心座标,往前追溯,是二王的巍峨身影,往下延伸,则是项元汴至为推崇的吴门画派的文徵明。还有一些出于名头不甚响亮的作者之手的尺牍及册页,因年代久远,也在阁中占了一席之地。
至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项元汴的收藏世界充满着一种古典观念和趣味,所谓古物之心,乃在一古字,以古为美正是那个时代的主流鉴赏观。天籁阁里那些出于小名头的艺术家之手却又年代高古的画作,正体现了项元汴这样的一种历史意识。事实上那些作品能够流传至今,并在艺术史上偶尔得以提及,很大程度上与它们曾经入藏天籁阁的特殊经历有关,因为这意味着它们拥有了一个尊贵的出生。在艺术品成为追捧对象的那个年代里,出自何人、何处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而其内在品质的鉴定却经常被放到可有可无的位置。当然,成就项元汴和天籁阁巨大名声的,还是那些大艺术家如假包换的名作,对这些作品千方百计的搜罗,一方面体现了项元汴对这些伟大艺术家的歆羡,另一方面,在对这些艺术品进行来历考证、诗文题跋以及向参观者展示的过程中,也微妙地传达出了自身的一个愿望,那就是他想要藉此获得一种身份认同。
在帝制时代的中国,对一个人的才能、地位最大的认同来自于国家组织的各级考试,很少有人能禁得住通过国考以取得功名的诱惑,在很多人看来,这是迈向社会精英人群的必由之路。然而,这样一个纯然由古物构成的世界,在项元汴那里竟有着如许魔力,它可以足够抵制住这种诱惑,可以让他醉心鉴藏,可以让他远离意味着世俗成功的仕宦之途,甚至连皇帝的玺书征诏都可以不去理睬。对于项元汴这样没有功名头衔的鉴赏家来说,通过对这些珍贵的版本、稀世少有的古物的大量囤积,补偿了他在科场上的空白履历,从而意味着他获得了一张迈向社会精英人群的通行证。作为这些古物的主人(他当然明白物比人长久,每一个拥有者其实都只是时间或长或短的仓库保管员的角色),由于他连接着宋元、隋唐、魏晋乃至更早时候的文化英雄,保管着这些艺术家的个性、天资与声望,连带着连自己也加入到了他处身时代文化精英的行列,在艺术史写作者看来,这或许正是艺术战胜世俗的一个明证。但在对天籁阁秘藏的这些分析之后,我们会更倾向于这样一种观点,项元汴和他身边的鉴赏家圈子,与同时代人有着不同的时间观,他们所看重的是往昔的时光,而不是现世里的荣耀。诚然,天籁阁的珍藏世界建立在昂贵的金钱代价之上,但更是由一颗崇古之心所生发、营造,当项元汴花费两千两白银的天价买下《瞻近帖》,又一掷千金买下《自叙帖》之时,究竟意味着什么呢?他所赎买的正是一种逝去的时间。
古物的精灵(二)
元赵孟頫《鹊华秋色图》,纸本,设色画。纵:28.4公分,横:90.2公分,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5江南鉴藏小史
在项元汴之前,帝国首席收藏家的名头,非安国(1481-1534年)莫属。生活于弘治、正德年间的安国是他那个时代里富可敌国的人物,当时有一支民谣这样唱:“安国、邹望、华麟祥,日日金银用斗量”,这东南三大豪富中论资产规模,又以无锡人安国为最,人称“安百万”。 出身低微的安国,天生就有一颗生意人的大脑,在弘治初年就籍由经商及兼并土地成为巨富,据说他家在松江府的田产就达二万亩。在他所住的无锡胶山南麓,建有一片华美的园子,叫“西林”,性喜桂花的安国沿着胶山后岗种了整整两里地的桂花树,自号桂坡,把所住精舍自题为“桂坡馆”。
像那个时代把持乡间社会的缙绅和骤富的商人、地主一样,安国在他的家乡以慈善家闻名,捐出大把的银子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官修的地方志里载录了他出资助平倭寇、修筑常州府城、疏浚河道、兴办学校等参与地方事务的善举,还记载说,有一年饥荒,安国出银米赈济,又以工代赈,养活了地方上近万人,以致有“义士”之称。拥有一个好地主的声名之外,安国还处心积虑在时人眼中把自己打造成时一个“处士”,一个狂热且别出心裁的旅行家,从他留存后世的游记来看,北至蓟门、居庸关,西至庐山、武当,以及浙江的天台、雁荡、普陀,帝国广袤的疆域内到处都留有他的屣迹。此人有一癖好,出去旅行总喜欢带着一大帮清客和画家,所到之处,大小官员迎送宴饮,赋诗赠行,拨给马夫,排场之大俨然贵官,他自己每到一个地方,也喜欢写诗以纪到此一游。但此人虽好风雅,终究读书不多,文字功底差劲,诗写得尤其拙劣,紧要处难免露出暴发户的毛脚来,以致他敝帚自珍的那本诗集《游吟小稿》被黄裳嘲笑为“富翁诗”的代表。
富家翁安国出行的另一目的是收罗各地珍玩,钟鼎彝器、古玩玉器、珍本古籍都在他的渔猎之列。安国好古又不泥古,看到好的当代作品,只要对方肯出手,他也毫不犹豫买下,这样他每次归来,总能图籍盈载,收获颇丰。他到苏州,唐寅的老师周东村送他画作《东游图卷》,文徽明赠他手书诗作。到温州,在一个叫赵墨泉的朋友那里看到赵孟頫的《七马图》,千方百计要搞到手,不管对方出多高的价。一路再过石门、处州、丽水、缙云,所经眼的也全是苏、黄、米、蔡真迹。安国的“桂坡馆”藏品中,最让他引以为傲的,是耗费二十年时间搜来的北宋珍拓石鼓文十种,据说为了搞到其中的“后劲书”,他把五十亩良田与人家交换,收齐十种花费已逾万金。
除了这些身份——慈善家、大收藏家、蹩脚的诗人——之外,安国还有一个铜活字出版家的身份为后人所重。《梦溪笔谈》之类的科学史读物告诉我们,中国的活字始于宋代,但迄今谁也没有看到过实物,人称民国四公子之一的袁寒云夸口说他家藏有宋铁盔活字本,据方家最后证实,其实也还是明代的铜活字,据见过袁藏真迹的人说,那字体,真有如铁画银钩,锋棱毕现。而说到明代的铜活字,又以弘治年间的华氏兰雪堂和正德、嘉靖年间的安氏桂坡馆出品为最上品。大概是1512年起,安国就开始打造他的出版王国,并着手铸造铜活字。安国那些游山玩水的诗文,以及那部被讥为“富翁诗”代表作的《游吟小稿》,就全都由他自己的书妨用铜活字印制。安氏出品的铜活字版书刻精美无比,一百余年后,崇祯朝大学者钱谦益在刊行的《春秋繁露》时,抛开错误百出的金陵本,特地以锡山安氏活字本为底本,校改数百家谬误码,自称快意实在莫过于此。
在后来的读史者眼里,安国和项元汴,这两个递次出现的大收藏家,后者更像是前者的一个人生翻版。他们的上辈都留下了庞大的家业使得他们有雄厚的财力收罗、购置经眼的历代珍玩,他们都从没有参加过任何一级的国家考试去博取功名,终生远离仕宦之途,更巧合的是,他们都有六个儿子。这些儿子参与了他们死后全部财产的重新分配,虽然这些后代继续有从事收藏的,但论财力和热情都已大大不如他们的父辈。在安国这里更可悲的是,儿子们把他桂坡馆的全部铜活字也一析一六瓜分掉了,以致谁也不能拿这些残缺的字模印出一部书来。

1534年,安国在无锡西林去世时,项元汴还只有十岁,但这并不妨碍他在以后的日子里把自己视作安国的精神传人。当桂坡馆的藏品源源不断流进天籁阁时,项元汴或许会意识到,他们之间并不只仅仅是精神气脉的相通,安国的生命已经无形之中在自己身上得到了延续。1569年,项元汴从安国的长孙安南屏手上得到了王羲之的《此事帖》,喜不自胜的他即在此帖上写上“墨林主人项元汴用价五十金,得于无锡安氏,时隆庆三年八月朔日”的简短跋语(他在字画的裱边或背后经常会像生意人记账一样记下所收作品的价格)。安南屏同时出让给他的还有一幅南宋画家王岩叟的绢本《墨梅图》,虬枝铁干,灵秀之气透出毫端,可称宋画中的上品,他也毫不客气地题上了“墨林主人项元汴家藏”字样。面对着这些已然换了主人的盖有“明安国玩”、“大明锡山桂坡安国民泰氏书画印”等藏印的安氏旧藏,项元汴心中时常会浮起人生如寄的苍凉之感,细细把玩之余,项元汴常有起安国于地下,一起把臂于明窗之下、煮茶披览的念头。
仗着雄厚的资金实力,项元汴的早期鉴赏生涯中通常走的是向大藏家后代进购的捷径,在这条清晰可见的递藏链中,江南的风雅得以经年不息的延续。天籁阁的最初一批藏品,除了来自桂坡馆,还有一部分是富商华麟祥的后人散出,嘉靖初年去世的大藏家王鏊、史鉴、陆完的后人也把零星的藏品出售给了项元汴。在这些藏品的跋语中,项元汴总是一再强调它们的尊贵出处,意图不言自明,就是要借由它们的高贵血统把自己抬到与前辈鉴赏家同等的位置。
古物的精灵(二)
明嘉靖十年(1531)安国桂坡馆影宋刊本初学记三十卷

项元汴去世时才十二岁的沈德符,在1606年出版的《万历野获编》一书中描绘过一幅脉络清晰的江南收藏史简图,沈德符说,自嘉靖末年起,海内承平已久,资产丰厚的士大夫家,造园林、置家班、搜古玩蔚成一时之风气,在这幅跨时半个多世纪、收藏界大拿们一个个如走马灯一般登场的风尘画卷里,沈德符列举的名播江南的鉴赏玩家,除了与项元汴的天籁阁直接相关的吴中王文恪(王鏊)、溧阳史尚宝(史鉴)、锡山安太学(安国)、华户部(华麟祥之子华云),还提到了延陵嵇太史应科,云间朱太史大韶,南都姚太守汝循、胡太史汝嘉,北京玩风稍逊,主要有严嵩父子、成国公朱希忠兄弟和张江陵,严氏以权势劫取古玩,朱氏以财富交易古玩,张江陵嗜玩此道,收藏不多却都精好。这个玩家名单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嘉靖、万历朝的两个权臣:严嵩和张居正。
来自江西分宜的严嵩以贪欲炽盛而著称。此人文才甚佳,擅写一手青词,又善于揣测上意,以此获得热衷长生之道的明朝第十一位皇帝朱厚熜的赏识,在嘉靖朝几乎只手遮天。执掌国柄二十年,长袖善舞的严嵩伙同他的儿子严世蕃敛取了大量资产,据说严嵩在自家内库就曾夸口说朝廷都没有他有钱。钱多得都要盈溢出来了,自然也要旁及书画骨董雅事,严嵩又是这样一个权势熏天的人,上门送礼的自不必说,他的亲信鄢懋卿、胡宗宪、赵文华一班人更是不遗余力到处替他收罗。沈德符记载了严嵩因收进一幅假画而兴起一桩冤狱的故事。
话说当时坊间传闻,北宋名家张择端的手卷《清明上河图》落在苏州吴县王鏊家中,远在京城的严嵩极想得到这幅名画,但王鏊身为正德朝的内阁成员,家中并不缺钱,很难以阿堵物打动,于是严嵩命他的门下清客、一个叫汤臣的嘉兴人想办法去搞到。汤臣是个书画装裱匠,人称“汤裱背”,与吴中收藏界素有往来,辗转找到了早年的一个旧识,太仓人王忬。王忬虽在离家乡数千里外的蓟辽任总督,且军务繁忙,但既是严太师门下找上门来,也只好勉为其难答应想想办法。可是该想的法子都想了,画还是不能到手,最后只好出高价雇了一个叫黄彪的画家,让此人对照原作临摹了一幅,交给汤臣应付了事。这黄彪也真是个丹青高手,把这幅古画临得惟妙惟肖,就是经眼古物无数的人也看不出这画假在何处。严嵩以为真迹已经到手,就藏入内库,家中一有来客就拿出来炫耀一番。
某日,严府酒会高张,主人又拿出秘藏的这画让众人欣赏,且言明是通过谁谁谁搞到这画。一般的客人即使看出这画有假,怕得罪主人也不敢点破,不巧这日的客人中,有一人与王忬曾有过节,看到这个送上门的把柄哪肯放过,就当场指出这画是赝本。严嵩大怒,认为是王忬有意欺骗他,不久后,蓟辽一带招降的部落反叛,占领了遵化城,又适滦河溃堤,严嵩就以此两事为借口,把王忬逮到京城,安上一个失职的罪名给杀了。但也有一说是汤臣与王世贞兄弟有隙,自己找个机会向严嵩透露了这是一幅摹本,严嵩不信,汤臣指出了一个细节,说此瓦真伪只消看屋角雀是否一足踏二瓦便可证实。只是可怜王总督怎么也想不到,让自己掉脑袋的竟然是那幅黄彪临摹的《清明上河图》,知道底细后真是肠子也要悔青了。
15626月,严氏内阁倒台,顾念此人撰写青词的功劳,朱厚熜没有把这个服侍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老臣赐死,只是把他从京城逐回江西老家。三年后,严世蕃被举报谋反,经三法司会审后处决,严府所有家产都遭籍灭,严嵩和他的几个孙子被废为平民。抄没清单上3万多两黄、200多万两白银的财产让朱厚熜大为吃惊,他怎么也弄不明白,自己一向信任有加的前首辅是怎样屯积起这么庞大的一笔财富的。登记册上还有碧玉、白玉围棋数百副,金银象棋数百副,这些世上最为昂贵的棋子如果用来对弈,实在笨重不堪,藏着又没啥大用,此案侦办人员实在搞不明白曾经的首辅大人为什么要收藏这些无甚用处的长物。抄没物资中尤为可笑的是一件亵器,系一白金美人,以其阴承接严老爷的便溺,因这件东西实在有碍观瞻,无法进呈皇帝御览,就在当地熔毁后直接折算成金银了。
严嵩费尽心力收罗来的书画古玩全都籍没充入皇家内库。1565年,文徵明的儿子文嘉接到一项特别指令,要他参与对官籍严氏书画的登记造册工作,严嵩在分宜老家、袁州新宅以及省城数处住宅里的名画法帖全部集中点检,费时整整三个月才登记造册完成。据一本叫《天水冰山录》的私家笔记记述,抄没的严氏书画共计有三千多轴(卷、册)万历初年,因边务吃紧,军费开支严重不足,这些古画、法书都被充作武官岁禄分发下去。武人不识风雅,每一幅古字画,哪怕是唐宋名家名作,也都值不了几个银子。袭爵成国公的朱希忠和他的一个弟弟趁机大量抄底吃进,入手时都很便宜,没过几年价钱都翻了十几倍。朱希忠去世后,他的儿子把这些钤有“宝善堂”印记的古字画成批送给时任内阁首辅的张居正,终得进封定襄王,就这样,被年轻的万历皇帝尊称为“张先生”的张居正又成了这批古玩的新主人。
张居正对艺术品的嗜好一点也不亚于前朝首辅严嵩,相比于严嵩出了名的贪婪,张居正对下属素以悛刻著称,他狭长的脸相再配上两道粗黑的剑眉,站在那里天生就是权力和威势的象征,时人有向他敬献宝物的,畏其势焰,必不敢拿赝品来糊弄。所以张居正虽然没有指使亲信到处去搜罗珍玩,所入之途稍狭,但藏品的质量却要远高于严嵩。但在经过无数岁月淘洗的古物面前,一个人再强势、再富有,也不过是个仓库保管员的角色,158279,随着张居正在北京任上去世,对之清算的风潮已在慢慢积聚成形,到他去世后的一年零九个月,即15845 月,这场风暴终于刮向他的家乡湖广江陵,他的家产也难逃清抄一空的厄运。明朝皇帝对臣下历来刻薄寡恩,这种无情无义在朱翊钧身上几乎到了病态的地步,受皇帝直接指令,前往江陵查抄家产的刑部官员和司礼监的内官不仅把前首相的长子逼得上吊自杀,入户搜查时,自赵太夫人以下的张府妇女,内衣的脐腹部位以下都要被查抄者摸遍,以防她们出宅门时夹带金器、地契及一切值钱的东西,见者都说实在太过惨毒。
那批从严嵩手上流进皇家内库的古物,在张居正这里短暂停留后又籍没回到宫里,它们如同走了一个圆圈又回到初始的起点。这批藏品,不久后被掌库的宦官陆续偷盗出宫,在市面上低价抛售。得知这一消息,项元汴、韩世能(一位长期在北京为官的苏州人)、王世贞和王世懋兄弟这些江南藏家纷纷北上争购。那时项元汴已步入晚境,他竟买到的这批字画数量不是太多,但都是精绝之品。这些古玩字画散入人间,一些人士有知道它们聚散始末的,展卷赏玩时不免掩卷低回。坊间传闻,经严、张两府收藏又遭籍没的这些名画法帖,卷轴上都钤有官府登记的印记,前者为袁州府经历司半印,后者为荆州府经历司半印,但后来市面上冒充这两府藏品的越来越多,那都是江苏和安徽两地的造假者弄出来欺蒙“耳食者”的,这些作伪高手仿制了两个半印盖在一些出处可疑的画作上,以此牟得暴利,那都是后话了。
这幅收藏史简图的最后,异峰突起的是著名画家董其昌和来自山阴的前吏部官员朱敬循(大学士朱赓之子,他也是张岱祖父张汝霖的妻弟)。沈德符告诉我们说,随着1590年前后项元汴、韩世能相继去世,一个黄金时代谢幕了,此后的舞台上,帝国首席收藏家的竞争就在董和朱之间展开了。董起步稍晚,却名头最响,人称他对鉴赏此道如有“法眼”,朱敬循的路子要猛一些,也野一些,在他巨大的胃口下,古董商争着供货,他家园林都成了古董商人的战垒。同时开始粉墨登场的,还有那批以经营盐、米、丝、茶和典当行骤富的徽州商人,但这批生意场上的骄客刚入此行总要吃亏,做冤大头,收进了一大堆假古董,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这帮憨大一般的贵公子、大富人,就好像被人强灌了蒙汗药,还以为喝的是琼浆玉露,常常惹得行内人发笑。
在项元汴生活的时代,他最大的敌手是南直隶太仓州的王世贞、王世懋兄弟。1566年,屈死的父亲王忬平反后,王世贞在帝国官场上获得了稳步升迁,同时,作为文学复古主义运动的偶像,他与另一位文学领袖李攀龙同为文坛盟主,并在李死后做了二十年诗坛老大。
自号弇州山人的王世贞也是那个时代杰出的书画鉴赏家和藏书家,在他家的别墅“弇山园”中,建有“小酉馆”贮书达三万余卷,其中经学典籍专贮于“藏经阁”中,三千余卷宋椠元刊之书,另作“尔雅楼”精藏。同时代作家在一本叫《茶余客话》的私家笔记上记载说,王弇州家藏古迹最多,好多年代久远的藏品都已水渍虫蛀不成册,所以他又特别注重装潢修复,每有精于此道者,必请到家里延为上宾。太仓王氏,自居世代簪缨的琅琊王氏余脉,王世贞自然很看不起嘉兴项氏这样用金钱堆砌出来的布衣藏家,而项元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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