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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舞(凝欢2)第六章 情生

2014-03-13 15:12阅读:
暖阁地龙烧得热,将梨芬熏融得如绵情动人,掩了药息亦添了温存。叶凝欢恍惚醒转,透过纱帐的缝隙看到楚灏的身影晃在雕屏侧。梨芬宁神,他的影子更让人心安。她只觉身如绵意慵懒,连腿上的伤变得并不疼痛磨人了。
楚灏正低声与人讲话,隐约听他说:“……你也伤了,……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楚正越居然还没走?叶凝欢盯着床顶,眼神有些泛直。之前一堆人乱轰轰地回来,楚正越将四个驻府的大夫都叫了来应诊。而他亦守在外头没走,听他一会急虎虎地吩咐大夫拿这个药,一会又叮嘱大夫怎样下手,好似他才是最擅跌打正骨的,恨不得亲自动手才放心。
之后叶凝欢用了些麻沸散来止痛,接骨的时候就有些神志不清了。这一觉醒来,估计也不早了,他竟然还在?他当时也受了伤,看起来也不轻,血流得都有些骇人。这会子却仍在这里,倒让叶凝欢心里有那么点过意不去。
她静了一会,半撩了帐子刚想顺着对面的窗看看天色,眼角余光却无意中被闪动的光影一晃,生生让她整个人泛了僵。
床边小几上扔着几支簪饰,皆是她今日出门戴的,不,是多了一支。那支曾被楚正越拿走的绞股琉金红宝石簪子赫然在目,格外刺眼。
叶凝欢脖子发硬,心攸然沉到了谷底。方才那点过意不去成了飞灰,全洇进嗓子眼堵得她喘不过气,心中被无数利刀刮来刮去!
好个楚正越,果然是个不留半点余地的。只恨自己当时气顶脑门,将话说的太硬太满。他恼了便显了原形,只管拿这东西来作践人。心口发紧,顿时觉得腿伤疼痛至极,何止腿疼,连心都开始疼,疼到手心都冒汗。
比起楚灏会因此恼恨怀疑。她更心疼白白让楚灏受了这折辱!她是东临王妃啊,眼下这柄儿落在楚正越手里,不管事实如何,楚灏的脸面要往哪里摆?此时又是如何压忍着与他
说话啊!只怪自己一时心软,当时就不该拼着折腿去救他!
正恨得咬牙,却听楚正越说:“事从权宜,当时也是无法。叔叔放心,侄儿绝不会让手下乱说话,也不会折了叔叔的体面……
楚正越的声线略扬,叶凝欢听得很清楚。脑子里嗡得一声响,眼前阵阵发黑。果然要挟了,王八蛋,什么事从权宜,什么顾着体面,烂人烂人!
她再忍不住,猛的一撑床沿就要下去,心里怎么想嘴里打算怎么骂,大声嚷着:“……楚正越!你简直是……腿上了夹板,硬沉得跟木桩子一样。加之麻沸散药性并未全散,身子虚软。情急之下用力过猛,一下子失了控。话还没说完,就一头栽下床去。
楚灏和楚正越听到动静,反应如出一辙,同时往内厢里跑。
叶凝欢滚在地上犹自要撑起来,眼前一花让楚灏半托起来,因她腿伤也不敢硬抱。担心地问:“这是怎么了?好好的……
叶凝欢又急又愧,抓住他的手说:“雁行,你恼我怪我都可以,便是你要了我这条命也无妨。但不管怎么样你万万不能再受他挟迫,你……
腰间让人狠掐了一把,正掐在她被鞭子勒伤的地方。叶凝欢痛得哆嗦,“嗷”一声惨叫,生把要出口的话顶了回去。
楚灏听得她呼痛,以为摔狠了,哪里知道是楚正越正借着他手臂托扶的遮挡在悄悄下黑手。
叶凝欢缓过气来,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也不管楚灏在场了,理智全无嘴里粗话招呼:“楚正越你这个没种的劣货,你以为就凭着……”
楚正越及时打断她,口气特别无奈可怜:“是,侄儿这样背婶婶下山的确不妥。行府人多口杂,婶婶生气也是应该的。只是这会儿养伤要紧,别再气坏了身体才是啊!
叶凝欢顿时一张脸憋得发黑,活像是大饼烙糊了。楚正越半弯着腰站在楚灏斜后方,黑手早就规规矩矩地扶在膝上,冲她微微摇头。瞧他那表情,倒像是忍俊不禁幸灾祸。加上他半散着领扣,露出脖子上缠的伤布,更显得有些古怪可恨。
她虽是急火攻心,却霎时有些醒转过来,难道他方才说的不是簪子的事?那这东西怎么会在这儿?
楚灏见叶凝欢脸色难看,像是气都倒不顺似的,心下大急:“先别说这些了,把大夫叫进来看看。”说着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往床上送去。
叶凝欢听楚正越犹自阴阳怪气地说:“我这就叫大夫过来,婶婶保重!”她气得腹诽,保重,保你早点升天吧,省得继续祸害苍生!
楚正越往外走,料定楚灏此时不会回头瞅他。他半偏了头扫向叶凝欢,狭长地眼尾略略飞扬,那丝浅笑此时才荡漾开来,伸出食指抵在唇边摇了摇。
叶凝欢睨到,心脏跳得凶疯,快让他给活活气死。所以说,不能扯谎,扯一个谎便要担惊受怕杯弓蛇影。该死的楚正越,一根破簪子就把她整得死去活来。但愿他有朝一日不会落在她手里,不然非十倍整回来!
楚灏拿起帕子擦她额头上的冷汗,关切地问:“是腿上疼还是腰上疼?方才哪里又摔着了?”
叶凝欢心里堵绕成一大团,偷眼看楚灏,满心愧悔难过。他越是这般,她越是不敢跟他说实情,到底成了一根蛰在心上的刺。暗恨自己怂,却只能垂头丧气地说:“没有摔着,我方才是听他说什么体面不体面的,还以为他又……”
楚灏抚了她的脸颊,明明牵痛,偏又忍不想笑。替她整整头发说:“说你鲁你还总不认。正越和你在山顶上碰见又背你下来,跟着的一众亲随都瞧见了。他是怕你我脸上过不去,特地过来支会一声。你想到哪里去了?什么是没种的劣货?骂的还这样顺溜。”
叶凝欢更觉羞臊,处处想着给他长脸,结果处处下他的脸面。堂堂东临王妃还满嘴粗话,该死该死啊!她讪讪地说:“我,我当时急眼了才胡说的……是我听岔了,对不起啊……大不了,回头我再说几句好话描补描补……”
楚灏忍了笑,逗她说:“有什么可描补的?你出去一趟折了腿,害得云栖蓝追着你出去,到现在也没回来。我没寻他们的不是已是给面子,难不成反还让他用这事要挟了我?就算我这个东临王当的再窝囊,也不至于这样无能吧?你也太小瞧我了。
她大事不含糊,小事却常迷糊。时而乖滑时而莽撞!他诸事都不瞒着她,这次楚正越的真正目的,她想必也能猜个八九。不然方才也不会急虎虎的嚷,还让自己又摔下床去!虽是躁莽,却是因他。所以虽是如此说,口气却绵软,哪有半点埋怨。
叶凝欢又愧又难受,听到云栖蓝现在还未归,心情更沉重起来:“都是我不好,骑马骑得忘了形。实在也怪不得旁人……云栖蓝她……
“已经派人出去找了,想来她只是迷路不会有事的。”楚灏见她这样,心下又有些后悔,转而又劝慰道,“云栖蓝是高手,纵然满山的野兽一起出动,她也能脱身自保。板凳都能跑回来,她还能失踪了不成?卢树凛对这里熟悉地很,我又让赵逢则也跟了去,外加她自己带的那几个手下,无妨的。”
说着抚她的眉间,将那些细小褶皱一一抚平,又说:“你好生养着就是了。以后,没我看着不许再骑马。再受不起这惊吓了!
叶凝欢压下心里的纷乱,老老实实点头应了,环视四周,见桌上摆着茶桶亦散丢着药瓶,熏蒸好的香浸帕子仍摞在屉子里,却半敞着盖,热气都蕴潮了雕花灯架。边上竟还胡乱堆了她的大氅,他的墨狐大氅更是掉在地上,沾了不少白哗哗地药粉渍。
瞧着这一屋子凌乱,又一想方才叫大夫都是楚正越自己去的。叶凝欢有些诧异:“怎么只你在这里?”
楚灏说:“云栖蓝和她的人都不在,那个沈雅言来了又晃着两泡泪闹心的很,让旁人摆弄你我不放心。索性全轰走图个清静!”
他一边应她,一边犹在那乱糟糟地桌上不管不顾的乱刨乱翻,精瓷雕玉被他扒得七倒八歪,可见这一屋子凌乱都是他弄的。他平日里是个就算茶在手边都不倒,一向只管动嘴从不动手的人,现在没把杯子碗盖全弄掉地上已经算超水平发挥了。看着他的动作,叶凝欢沉重的心情竟轻松了些,觉得他这样子特别顺眼可爱。
楚灏递了杯子给她,见她眼睛一个劲儿乱瞄,忍不住说:“就算嫌我不好,也没可替换的了。凑合吧你!
叶凝欢脸有些发窘,接了杯子喝了一口,注意到他连衣服都没有换,还是早上出门那一身。心下又有些疼的慌,说:“今日你也累了,早点歇了吧?我好多了!”
楚灏就着她的杯子喝了两口,顺了口气看着她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哪就好多了?就算北海有好药,也没有当即复元的灵丹。你别再让我操心,我就不累!”
趁他返身去放杯子的当口,她的眼不由又掠向那支琉金簪子。楚灏对她的钗环之物虽是留心却也有限,今天她又伤了腿,楚灏的心思就更不在这上头了。刚才楚正越阻止她说出来,想来这东西是他在路上悄悄又戴在她的头上。只是当时腿疼心里又恼火,竟是没发觉。用这种方式还簪子,当真坑死人。
一会楚正越领了大夫过来,隔着屏说:“十九叔,大夫来了。
叶凝欢现在是一听他的声音就跟被针扎似的浑身不自在,方才他跟着楚灏直冲进内厢,居然还当着楚灏的面冲她下黑手。现在又不疾不缓,倒像换了个人又懂礼数起来了。唱得这一出好戏,不去当戏子可真可惜。
楚灏放大夫进来看过,得知无事方才安心。替她下了帐子,这才站起身往外走。叶凝欢见他去了,手快地抄起几子上的琉金簪子掖进袖子里,放在那里实在碍眼。
这东西以后她再也不戴了!
楚正越倚着多宝阁拿着件玉雕把玩,想着刚才的情景不由泛起轻笑。见楚灏出来,他放了东西迎过去:“婶婶可还着恼?”
楚灏笑笑:“怎会?她不过身上挂了伤,方才又睡迷了随口扯几句罢了。眼下也晚了,你在这里帮衬着我心里也不落忍的。回去休息吧?
他停了片刻,见楚正越没有要走的意思,又说:“我并不是个公私不明的人,这点你可以放心。只是,藩镇通贸是朝廷明令所禁的,打开郁林更是不妥,这事真的要从长计议。”
楚正越说:“叔叔既能轻易过郁林来到这里,又有九叔接应。还有什么可瞻前顾后的?侄儿所请皆为大局,叔叔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楚灏带出笑意,眼下只有内室里的叶凝欢。他早看出他们夫妻无隐瞒,便无顾忌起来。
的确,楚正越引他来这里,一为避开耳目,二为看他能否顺利出关。若连关卡都出不得,可见他不过只是个朝廷放回来的傀儡,根本不配与北海交唔。如今眼见为实,自然要更进一步。借着商贸牵制。赚钱是小,进而控制东临才是真。
楚正越的确是个会抓时机的人,趁他根基未稳步步紧逼。皇上的亲弟弟又如何,既作了他楚正越的邻居,就必须要与他同仇敌忾。藩镇相峙,动兵是万不得以的下下策。彼此牵制消磨,步步为营才是上策。他不是有勇无谋的武夫,而是个有勇有谋的好对手!
楚灏露出笑容,比起以前那些权贵,眼前这一个的确更难对付。越是难对付,越让他心里有些莫明欢喜。他说:“正越话说的实在,我也没什么好藏的。贸然断了东临那些富商的财路,于我的确没什么好处。不如这样,你将那些东临的商家交与我料理。由你定下期限,我指人与你定期交易。双方得宜,比我签什么通关符文出来要好的多。”
楚正越也笑了,说:“叔叔可真是个滴水不漏的精明人,侄儿只觉相见恨晚呢!”
这话的确出自真心,明明楚灏也是皇上眼中的一根刺,却能安然归藩。如今不仅态度仍是暧昧不明,却还想借着他理顺东临,顺便更把北海的钱赚了。有这样的邻居,也真的有趣至极。
楚正越说:“叔叔这个提议好的很,只是商户人数众多,侄儿回去细细整理了再报与叔叔吧?理清之前免得叔叔纷乱,买卖的事便暂停一停如何?”
借财生势,借势生财。官商倚傍相互勾结,这是历朝历代都有的积弊且无法清除。楚灏想的美,半点好处不给就想借他理顺东临。自己慢慢查去吧!停了商,的确两家受损,但比起北海,楚灏更危险。一回来,藩臣还未归心,马上又得罪东临巨贾,看他如何去料理这团杂乱。
楚灏心下冷笑,果然是个得寸进尺的,只赚钱自然填不满他的野心。找准了他的软肋又想以本伤人,好啊!停了买卖,北海找朝廷高价买粮去吧!顺便让朝廷细细算算这些年他亏的账。
两人皆是笑眼微微,眼底是电光闪闪。各自盘算,针尖麦芒不知拼几多回合,谁都不肯先退一步。烛树叠闪,映得两人的面容晦明多变,格外妖饶。
恰在此时,听得内室里又传来轻嗽声,接着叶凝欢那软绵绵地声音扬起:“雁行,你进来一下。我腰疼……”
这声音适时解了僵局,楚灏笑了笑转入内阁。楚正越抚了抚额头,也轻轻松了口气。
白日里谈到最后僵住了,他借口打猎缓了缓。这会子话说的明白许多,却又僵住了,还好叶凝欢把他叫进去。省得再说下去不可挽回。
虽是暂松了口气,心情仍是烦闷。谈到关键便僵住,可见楚灏是铁了心。是他小看了楚灏,这个年幼的叔叔实在不好摆布。其实略让一让也不是不行,只是现在楚灏势不稳都能逼得他让步,日后势强起来,更没办法收拾。这第一步当真让不得!
但真的谈死了,闭了关贸,只怕又要与朝廷纠缠。
他越想越烦,正欲离开。忽然听楚灏在屋里说:“正越,你进来吧!”
楚正越有些莫明,走进内阁站在屏帏边上。见帐幔半掀,叶凝欢倚着枕头靠着,脸色比方才和缓了许多。却是因此,显得有些虚弱惨白。她半垂了眼皮不看他,只抚着怀里的手炉,开门见山的说:“方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有个主意。只是不想让你误会,觉得是雁行又拿势挟你。才这会子说与你听。若用得最好,不能用的话,只当我个女人家不懂事,胡乱说的吧?”
因没有旁人,她话也说的格外坦白。楚灏看着她,两人目光流转是那样通心的灵动与自然。楚正越瞧了,却突然有些莫明别扭起来。他勉强笑笑:“哪里话?岂是那样多心的人?”见叶凝欢只靠着并不答腔,他微微偏了眼说,“婶婶请说吧。”
“婶婶”这两个字,突然叫得很艰涩不顺口起来。
叶凝欢说:“今日虽然出了意外,却也让我觉得,这里其实是个交易的好地方。倒不如,你们各让一步,选在这里如何?”
两人听了都有些凝神,楚灏看着她忽然明白过来,也不避人,牵了她的手攥在手心里。
叶凝欢继续说:“想必你也看得出来,云栖蓝是个高手。她的功夫是很好的,且又长居卢松离这里并不远。却仍迷了路到现在也没回来。可见北围这地方,确实是个可用之处。况且这次卢松王也遣派人来了,卢松亦因生计而踌躇。我的意思是,不如算上卢松王一份,三家得宜,只在这里过手,正越你也可以放心了?”
北围隶属北海,唯一至青马的通路是空中栈桥。若在此地通商,皆在楚正越的掌握之中。况且将卢松王一并算在内,既可解决卢松生计,又可令北海顺道连卢松也看住了。于楚正越而言,也不算是全无好处,所以叶凝欢才会说出这样你可放心的话。
屋内一团静谧,叶凝欢看看两人,之所以僵住,并非是想不到这点,而是两人碍于情势都不愿意再多让。更何况卢松王与楚灏亲厚,楚正越是知道的。这话要是楚灏说,只怕他又要多心。
叶凝欢明白这一点,才让楚灏叫他进来当下说清楚,她与楚灏虽是夫妻,但来此之前谁又知道会谈到哪一步?况且今天她又伤了,楚正越一直在的,也知两人并无密谋的时间,且又选在由楚正越可掌控的地方,总归当下由她说出来是最好的。
楚正越沉默不语,神情有些阴晴不定。叶凝欢悄悄掐了楚灏一把,楚灏会意,说:“她不过随口说说,这些连我也没想到的。你若觉得不妥,只当没听到好了。不过一家子闲话,真不必往心里去。”
楚正越忽然牵起嘴角,带出有些意图莫明的笑容。睨见叶凝欢微微垂头皱眉,似是在忍伤痛。他轻声说:“叔叔哪里话?是婶婶坦诚,倒显得我小气了。今天太晚了,不扰二位休息。待明日再细述吧?”说完,也不待两人回应,微微施了礼便匆匆去了,与之前死赖活赖着不肯走的样子大相径庭。
叶凝欢见他拂袖而去,心下有些不安:“许他又多想了,这可怎么办?我又给你添乱了呢!”
“管他想什么。”楚灏并不介意。
他随手脱了外袍,靠倚在她身侧,揽过她说:“是身上疼得睡不着么,还是我们说话扰了你了?”
叶凝欢摇摇头,将头靠在他的身上,望着床顶说:“还好。”
她静了一会,反手绕了他的脖子往下一拉。楚灏不防差点跟她的脸碰上,见她微眯了眼带出慵懒,灯光映得面微微莹光。香气若有似无,引得他有些意乱情迷,却因牵挂着她的伤不敢放肆,手绕到颈后去拉她的腕子,嗔道:“好好睡觉,别闹我!”
叶凝欢看着他黑漆漆的眼,喃喃道:“你怎么就这么信我,连问都不问就叫他进来听我说?”
“这不废话么?你是我老婆,不信你要信谁?”楚灏笑笑,拂了她的眉眼说,“你的主意很好,若他不应便再没的可谈。过两天就回去!”
“我本也觉得很好,可是方才他那样儿……”他忽然贴下来,顺了心意衔住她的嘴唇,堵住她的忧心忡忡。
灯光柔媚,香薰绵宁。他细细碾转,只不敢太放肆。换息间意思不明地低喃,似是快慰又似煎熬:“你啊,真磨人!”
楚正越大步往自己所住的蕴雪阁去,迎面凄风如刀,却觉不出半分冷。心头烈火灼烧,满心满脑,皆晃着那张有些惨白的脸。
世间的夫妻有很多种,他亦见过许多都不外如是。而楚灏与她这般的,却是头一次遇到。原来夫妻也可以如此,彼此信任同进同出。内务外务,皆可一起料理。实在让人艳羡!
只凭他出现在流锦坡,便猜出他的真正意图。亦于两人谈话之间,便可寻到打开局面的缺口。当然,除了她格外通透外,更基于楚灏给她最大的信任,她才能得以施展。她亦不负所望,成为楚灏强有力的臂膀!楚灏归藩并非独力难持,还有她!
他心里明白,这是最好的结果。楚灏不必打开郁林关,他亦可掌控局面。但方才他就是没有办法答应。在那一刻心里想的不是大局,而竟然是若答应了,叶凝欢便要回原都!
她回了原都,他便再看不到她敏慧透彻地样子,瞠目结舌傻呼呼地样子,跳脚着急面红耳赤的样子,泼赖彪悍的样子……他甚至还不知道,她是如何将鞭子缠在腿上,将他给拉上去的。
时而敏慧通透,时而莽撞躁狂,妖娆与刚毅浑然一体。与她青梅煮酒必可担当,与她嘻笑厮磨定不无聊。只是可惜,这人偏偏是他的婶婶!多可笑的称谓!多让人不甘的称谓!
他恼恨这样的自己,竟会被那不真实的颜色迷惑。竟会险些失控,在她的面前夺路而逃。这岂是他楚正越?岂是北海王?
楚正越深深吸入冷冽的空气,久久憋入胸膛。任那窒闷欲爆的感觉在体内膨胀直至濒死般极痛,才慢慢浊气吐出。这种近乎自残般的纳吐是一个乌沦人教他的,每当有难舒的纷扰在心头,便可用这方法缓解,百试百灵。
面色渐渐平静,眸如星,看着夜色中峰间楼阁华灯连袂绕出光影,白雪折光莹莹相陪,穿峰凿壁鬼斧神工。不但于险峰中建关造府,更于险峰中架空中桥梁。放眼诸王,唯得北海有雄厚实力。这才是真实的北海,严寒中磅礴,风雪里壮大。
这才是真实的,他要为之悍守一生的颜色。
他泛起淡淡的笑意,是啊,这才是他该守住的颜色。叶凝欢又如何,终究与他无关。以后她的事,他再也不要理会了。
蕴雪阁外,两个应门的侍从裹着厚衣拎着灯笼张望,一边跺着脚取些暖意一边抱怨:“这东临王一来,直闹得大家不安生。殿下还得过去应景,咱们也跟着倒霉挨冻。”
另一个说:“那有什么办法?那位是叔叔,拿位份压不住就拿辈份压呗。现下他的王妃受了伤,更摆上款了。还不吆五喝六的充大辈去?”
“到底是小的扶正,做了没有道理的事。就算福气大,只怕也没那命格承受!要不然,怎么旁人都没事,单她折了条腿回来?”
“嫡庶有别,若个个都像她这样儿,天下就乱了套了。所以说,一个人吃多少喝多少都是有定数的。福气大小也是有定数的,常听人说,情深不寿,有运无命。我看那东临王妃也是个有运无命的……”
正说得热闹,却听斜底里冷冷地声音传来:“你们咒哪个有运无命呢?”
两人身子发僵,哆哆嗦嗦地拎了灯笼照亮,楚正越自黑影里渐行渐近,碎雪飘飞,卷起他的长发。他的脸色显得异样的诡白,一双眸子隐隐含愠,嘴角却偏是半牵扬。两人吓住,忙跪下应:“殿,殿下回来了?”
听到门口的动静,巡夜的亲随皆拎着晶灯小跑着过来迎。
楚正越半垂了眼说:“长了舌头却胡说八道,长了耳朵却只听些闲言碎语,还长着干什么?”
两人听了这话登时面如死灰,皆是了解他的脾气。心牵到喉咙头,连连磕头连话都说不全:“小的再,再也不……”
一众亲随更是干脆利索,听了这话,当即上来几个人抽出靴底的小刀动手,冷风碎雪中几声闷响凄号,鲜血霎时飞溅。几块碎肉飞离面口,跌落在白雪之上,是惨异的艳红。
楚正越直接往院里迈去,心头的火却仍是难息。那句有运无命的话着实让他听了难忍,好像那是要命的诅咒。他忽然顿住脚步,又补充:“外头跑圈去,跑到咽气为止。我倒要看看,谁还敢放肆!”
两人满脸鲜血,在地上扭曲挣扎。那队侍从的脸色也很难看,为首的上前踹了他们两脚,很是懊恨地啐了他们一口:“别在这儿装死,还不起来跑?”
另一个也恨声说:“拖累人的脓包,殿下白日里刚刚吩咐,不可议论今日的事。你们是夜便犯,还让抓个正着!我们这一队都要跟着受罚,你们作死却带累了我们……”
那两人委屈含冤,他们并没有议论今天的事。但口腔里只剩鲜血,再不能替自己辩白。众人赶上来,不管不顾的将两人拖起来,开始绕着行府拖跑。所到之处血迹点点,吓得附近的侍从无不退避三舍,逃也似的离开,生怕祸连了自己。
沈雅言从偏院过来,正看到楚正越过了正堂往后面走。她忙迎过去问:“怎么才回来?外头出什么事了?听着乱轰轰的。”
“没事。”楚正越随口应了一句,脚步不停。
沈雅言见他面色有些阴郁,不好多问,只跟了他一路进了后院。楚正越进了屋,一应婢女迎来,有条不紊地给他换衫奉茶拿巾帕。
他这时才注意到沈雅言跟过来了,随手接过茶饮了一口说:“大晚上的你又出来干什么?真的没事,回去吧!”
这个行府是错落于山中的,几幢主要的建筑都离的比较远。蕴雪与凌霜两阁离的最近,在一个峰头上。为了方便照应,沈雅言便住进了蕴雪阁的界内偏院,离这里仅有一个凿山通出来的小山廊。
沈雅言随手接过他换下来的衣服,轻声道:“我是过来与你说,方才姐夫把云管事找到了,她受了风寒,我怕扰着人,没敢往凌霜阁送。暂安置在我那,也叫了大夫去看顾了。跟着她来的几个人,也在陪着。姐夫在下面的青松堂等着,可要见他吗?”
楚正越听了面色微缓,说:“找着就好。”想了想又说,“让大夫好好看着,毕竟是九叔的人。”
沈雅言点点头,小心的看了看他,又问:“你这么晚才回来,可是东临王动气了?”
楚正越换了家常的衣服,一边往净房去,说:“没有,不过这两天你要往凌霜阁的话想着告诉我一声,我与你一道去。”
沈雅言以为他是怕她受气,揉着眼睛说:“都是我不好,却总让你担待。白天里只管由着我去领罪就是了,也让他出口气。你只护短,他可不心里不自在?”
楚正越转过身愣了愣,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说什么胡话呢?白天你只管在他急头白脸的时候去。你那不是领罪,是找死呢!我不拦着,任他一脚踹死你。他是出气了,我还不自在呢!”
沈雅言越听越难过,忍不住说:“我死了,好过让他拿你当下人使唤!方才听人说,他把一院子的奴才都轰干净了,只让你跑前跑后的,这实在……”
他见沈雅言眨巴着眼要哭,忙指着她:“哎哎哎,又来!憋住了啊,别掉下来!”
沈雅言深深吸气,眼泪乱转真没掉。咧了嘴说:“你虽是他的侄子,却也与他同为四方王。论年纪,还比他大呢!他怎么能……”
他笑了,拍拍她的肩哄她:“没有,瞎猜什么呀?不过是方才说话说的晚些!你若不信,明儿我陪你过去,你自己去问。快回去睡吧,熬抠了眼不好看了。”
说着张望,发现阿宁没跟来。遂招呼自己身边的侍女:“素琴,你带人好好把雅言送回去。顺便去看看云栖蓝怎么样了。”
沈雅言一听这话,也不好再强赖着,只得说:“那我先回了,明儿一道去看看?”
楚正越点头,转身进了净房。
侍女素琴已经提了水晶灯,并领了几个丫头过来。还很贴心的又加了一张大披风和手炉,生怕她回去的时候冻着。
北海人尽皆知,沈姑娘才是无人敢惹的。并非是她凶狠,而是殿下待她极好。今日这事一出,再度证明便是她捅了天大的篓子,殿下都会替她担待的。因此就算楚正越身边有体面的内侍,见了沈雅言都特别尽心。
沈雅言一行人自侧门出了院子,隐隐瞧见远处一团黑影在跌跌撞撞小跑,还伴着拳打脚踢声以及几声不清不楚地闷呼。她诧异,刚想过去瞧仔细,一个侍从远远从墙跟底下跑来阻住,小声说:“姑娘别去,再脏了姑娘的眼。”
沈雅言问:“什么事啊?大晚上乱轰轰的闹什么。”
那内侍面带难色,终是凑过去跟她们低语了几句,说:“姑娘知道就完了,好生回去吧!”
沈雅言听了有些出神,又问:“除了咒王妃短寿,还说别的了吗?”
内侍说:“我当时窝在墙角也听得不大真,大约就这些了。亏得我没过去搭讪,也怪他们运气不好,其实不过是天太冷了闲得无聊罢了……”
素琴在边上微啐了一口说:“少废话,议论主子就该死,更何况还咒主子?由着他们慢慢跑死了完事。方才没过去搭讪悔了不成,这会子倒敢在姑娘面前嚼舌头了?”
素琴是从北都沂府特地过来的,且是楚正越身边的得力侍女。内侍不敢回嘴得罪她,又担心受累,只眼巴巴看着沈雅言向她讨情。
沈雅言忙劝:“这不是我问的么?是我不好。”
素琴只得摆摆手放他去了,转而又劝沈雅言:“姑娘是好性儿,只纵得他们放肆。事事都拿姑娘遮挡讨情,姑娘也只管应。”
沈雅言笑笑没再说话,亲热地挽了她一道继续走。心下却有些纷乱,楚正越重典治藩的手段她是清楚的。只是像这样的闲话,之前府里人也说过,而且当时说的更没边沿,他当时听到了连斥责都没有。
他最讨厌这种嫡庶不分以妾代妻的事,因他自己便是受害者。所以他从心底里是瞧不起东临王妃的,虽然他没明说,但沈雅言知道。去东临前,沈雅言曾备了一份礼想送给东临王妃,但楚正越说,理她作什么,倒白瞎了这些好东西。说完便把东西全扔回去,一件也不许她带。
进原都前,他也说过不让她进王府,免得给东临王妃驱使倒折了自家脸面。字字句句都透着鄙视。后来沈雅言意外被蛇咬了,直至伤好也没见他叫人来接,想是他还是那个意思不想她受委曲。
再后来一路北上,因王妃对她颇为照顾并没有拿大,楚正越见两人亲近也就没再说什么。但沈雅言凭着对他的了解,知道他这骨子里的症结是不可能改的。因路上每每见了,叶凝欢一叫他侄儿,他的脸色就很不好看,显然是厌烦的,不过是碍着东临王不好发作而已。
因此即便沈雅言对叶凝欢的印象很好,当着他的面也不敢太亲近。
今天听人说,楚正越是在山顶碰着王妃的,后来王妃折了腿,还是他背下来的。他不让人议论此事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只是方才那内侍又说,那两人的确是议论了两句王妃出身的事,却半点也没提及今天山顶之事,也不算犯了他的忌。
他如何就发这样的邪火呢?实在有些想不通。
素琴见沈雅言沉思不语,以为她是因方才内侍的话有些不自在,劝道:“姑娘别想了,殿下若不如此要怎么管束他们?况且东临王还在这里,传到他耳朵里更生是非。”
沈雅言听了她的话,顿时有些释然下来。想了想笑着说:“也是,要顾着东临王的面子。咱们的人若不好,东临王瞧了笑话是小,再生出别的岔子就没意思了。”
素琴笑了:“可不是?到底姑娘是与殿下自小一起长的,殿下的心意姑娘哪有猜不到的?我们这底下服侍的,还要赖姑娘多指点才能妥贴呢!”
这话说的让沈雅言心里生甜,又想到今天楚正越一如既往为她担待,心里更是欢喜起来,直把方才的事全扔脑后去,一路与素琴说笑着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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