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林是一个什么样的村子?
这里位居山麓之上,一条贴着山崖的公路,像一条长绳,将两个方向不同的山岭窜了起来,方向朝着云峰山的那座山岭,叫癞子顶,这座山岭就像一头卧狮;顺着穿越全村的公路向前行进,不到20分钟就到跟前的那座山岭,老人们说叫泡通坪,山间的通组公路在两座山岭的贴合处,拐了一个大弯,又朝另一面逶迤而进,到了山体的未端拐折处,顺着山坡上田土的走势缠绕了好几圈,直到新竹河畔戛然而止。
人家比较少,少有大村大寨,星罗棋布的气势。这里的村委会不知咋的,建到离村2-3公里的地方,村委会与村寨拉开了一段距离,有诸多不便。到农家吃个饭,好像都是一件很为难的事情,就算到最近的农户家走访,也要走上6、7分钟的路程。住在村委会,平时到山间公路上走走,朝有寨子那头看去,崭新的小平楼与木房稀稀拉拉的堆积公路那头的倾斜的山坡之上,几个自然村寨,隔得都有些远,刚到老林的时候,有位同事开着车从泡通坪背后的杨家山开到村委会,足足用了十多分钟。
在公路上闲逛,最吸
人的景致,就是云峰山,这座山峰从离村委会不远的老林槽向西北对面延伸,两边高,中间低,就像一个大元宝。峰顶翘上天际,山间挖出的烤烟土清晰可见,土地里的薄膜纸泛着光泽,一级一级向高处伸展,云峰山的最顶端,这是山体走势的尽头,我猜想应该有一块平地,远远望去,那迎着苍穹伸展的山顶,似乎与天相接。
云峰山的一侧有一座银色的铁塔,信号塔从下往上,逐步收缩,到了顶部就像一根针插向天宇,看着这气势,就像与云峰山一比高下。山麓的倾陂之间,依然是一些看上去萧疏的寨子。曾翻过2020年版的《思南县志》,上面记载云峰山高达1243米,看了这个记载,有几分纳罕,心想思南最高的山峰是獐子岩,海拔达到1409米。这座山峰的高度能排进全县前十名,自2014年东华片区划入鹦鹉溪镇以来,云峰山就是鹦鹉溪的最高点。
三座山岭,将这里围住,四围的倾陂之中,就像是陷下去一样,站在马路上向下细望,视线垂直而下,山崖下绿树葱茏,直抵下面的河谷,心里都有些胆寒。来老林之前,有位县里面的工作人员说,老林是一个天坑,我当时不得其解。在这里呆了一段时间,明白了几分,只是我在这里,没有听说过,有什么地面塌陷传说。站在这些山麓之间,三面高山峻岭,中间低,山岭之间草木苍翠,分布着水青杠、杉树、红枫、柏树等植物,绿意甚浓。山脚之下,是一个逼仄的河谷地带,容不下多少的人为建筑,前些年有搬迁政策,住在河谷地带的村民,都搬到了山上,老林这个村子,当初比现在房屋与人口分布还要松散。
山下的流淌的河流,叫新竹河,我曾到新竹河旁去过,河水很浅,水流默然流淌,河底砾石清晰可见。站在河边,有一种想过河的欲望,只是不得空闲,未能实现。
处于山麓之上,海拨较高,自然温度比较低,某位同事对我说,村委会的这里海拔就达1000多米,夏天的时候,晚上在村委会睡觉都不用开电风扇,冬天恐怕很难呆得住……。的确,驻村一年,这里冬天的山岭,是全镇最早冻结的地方。
山岭之上,必是看日落最好的地方,曾在傍晚时分,凝神远望,只见红日悬于西边,这像一块燃烧的烙铁,将天空镀成红色的一片,夕日之下,远处的群山踊跃,多呈黯色,群山之间云霓缠绕,似梦似幻。
二
关照历史,成了历史癖。
到老林一些时日,总在追问一个问题,这个村子形成于何时,为什么叫老林?村子的历史是否可以上溯到明清时期,在遥远的历史长河里,他经历了什么样的迁变?这是我对村子的终极关怀。
这里的山麓间,大多是郁郁葱葱的树林,远远看去一片黯绿色,只有挨着寨子的那部分山岭,层级而上的梯田跃入眼帘,心里总有一个疑问,莫非老林称为老林,就因为这里本来就是深山老林。
在地图上发现一个地名叫老林槽,
我曾经向一位叫田景周的老人询问,莫非老林原来的就叫老林槽。老人否定了我的说法,他断然说道,哪里,老林是老林,老林槽是老林槽,听老一辈儿说,最初到老林的时候,走到泡通坪与癞子顶交界的地方,只见一大片黑压压的森林,林子里的树上,有老虎把尾巴挂到树上打秋千……。老人的描述,给这个村子增添一层奇幻色彩,让我对蛮荒时代心驰神往,心里寻思着,莫非老林最初叫老虎林?
另一位老人,独居在两棵枫香树下,枫香树高大而挺拨,这位老人年轻是村里的木匠,没有子嗣,收养了一个儿子,前些年村委会在他收养的儿子房子旁边给他建了一座安全住房,他始终住在那栋看似有些歪歪扭扭的两层木楼之中。我三番五次提醒他,还是到村里面给他修的砖房之中居住。他说,我不喜欢住砖房,我就在木房里住……。我也曾问过他,你在这里这么久了,对这个村子里的掌故,应该十分清楚吧。他笑咪咪地对我说,地方掌故,你算找对人。我又问了他同一个问题,他疑惑了好一会儿,念念有词地说道,老林为何叫老林?最后释然一笑,说道,因为他本身就是深山老林……。
刚到老林的时候,最初的任务就是走访老百姓,同老百姓混过熟络,还记得第一天走访,就在一个路口的拐弯处,发现屹立在路边的古坟。那座古坟的墓碑伫立在路边,上面有一块长方形的石砖耷拉在这块碑上,一些藤蔓植物牵丝缠络地覆盖在墓碑上边,没有香烛燃烧过的痕迹,古坟伫立在那里应该有些年头了,看不出有什么惊异之处,只是那个地点是人车过往的常地,很多人在那里驻足,都没有谁认真地打量过这座古坟,就像一个被遗弃的老人。
这座普通的古坟吸引了我,于是翻上路边的台地,像在沙漠里看到水源一样,兴奋地靠近这座古坟,扒开遮挡在墓碑上的乱草,仔细地打量着碑上的文字,文字工整,看上面的文字,这应该一个女人的坟,因为墓碑的中央写着:“清仙侍诰故慈妣李母邹老孺人正墓”。又朝墓碑的右面看去,“道光二十年岁次丙申”,左面则写着:“思南府安化县治地摁桃岩”。
一时间,我就像打开了尘封的洞穴,在思南方言里,樱就读作摁。莫非老林最初的地名就是樱桃岩。
樱桃岩李老师,他的家就在通组公路的一个拐弯处的尽头,房子紧靠着通组公路,且顺着公路的走势,看上去通组公路经过他家房子的路段,就是他家的院坝。我从这里经过,都会不时地发现,这个老人都会站在自家的房子跟前,一年四季都穿着那件黯色的衣服,身材显得瘦小而精干,不少从这里经过的人,都要同他寒喧一下,他通常会热情地招呼过路的人,到他家坐一下。刚到老林的时候,我也是他家的常客。
李老师在村里是什么样的人物?在同他的交谈过程中,我才发现他原来是这里村小学的老师,曾经到过遵义火电厂工作过,年轻的时候,开过拖拉机,当过教师……,退休之后,赋闲在家,喜欢看书,听他的陈述,他曾经读过《巍巍荆竹园》,据说,村里有什么红白喜事的对联都是由这位老人着笔,几年前得了一场大病,幸好挣脱病魔的纠缠,只是不得向外走动,仍旧只能呆在家里。
到李老师家做客,是十分惬意的事情,拿出最好的烟,夏日时还有西瓜可吃,一杯翻绕着水雾的茶水。李老师一边说着陈年掌故或年青时的经历,一边哀叹着自己前几年脑部,生了一场大病,如今不得利索。
最初向他询问老林的历史。他就告诉我,老林这个地界,最早到这里的人,是樱桃岩李姓,当年李姓人氏是从思南半边街搬过来的,最初到老林居住的是樱桃岩李姓,后来又来了邓姓,何姓人氏。清朝时期,闹“白号”,樱桃岩李姓大多是蓝号,白号与蓝号经常在这里厮杀,在这里还有一个蓝白号集市,上午贸易,下午厮杀。民国时期,老林是一个甲,缴纳税收大多缴纳到鹦鹉溪……。李老师还给我说,当年“蓝号”与“白号”的人厮杀,我们这边的人躲进德江船山沟那边,就受白号护佑;德江那边船山沟那边蓝号杀白号,他们躲到我们这边就成了“蓝号”,后来,我们的村子,被烧得满目疮夷,我们的祖宗躲到核桃坝卒子头,樱桃岩李姓的传嗣才得以保全。
李老师的对过去历史的描述,饶有趣味,对于我来说,只能捡拾到零星碎片,其实有些历史就是这样奇妙,让我们难以把握,存在逻辑关系的脉络。
三
李天福的女人死了,怎么死的?到老林遇到第一件事,就是杨天福的女人死了。
众人都说,岩脚斑咬死的。
何为岩脚斑?就是传说中的五步蛇,说到五步蛇,我的头脑中立刻就闪现出,黑白相间的菱形纹理,形似烙铁的蛇头,隐伏在岩厂、石头缝、落叶之间地方,将身体盘成一圈一圈的,就像花白相间的年轮,一个烙铁头耷拉在身体上,嘴角有些尖,微微翘起,在阴湿之地慵懒而睡。若是大大咧咧的人经过这东西的领地,或是触碰他的身体,将他从睡梦中弄醒,他就会疾如闪电,仰起身子,将两弯银钩式的毒牙,插进人的皮肤里面,顷刻之间将毒液渗入人的身体,被咬之人,假如得不到救治,人就会大量失血而死。这阴毒的生灵,想来都让人不寒而栗。
这个奇异而阴毒的生灵,与其他毒蛇类相比,就是攻击的时候不事先警告。来如闪电,毒性刚猛。
村人经常炫耀,从生到死不知抓了多少条蛇,他们将捉蛇、卖蛇的细节讲得栩栩如生,对于我这个见到蛇,就会腿脚发麻的人,对这样的话题噤若寒蝉。
李老师就给我讲老林的蛇,他说,老林植被丰茂,人烟较少,蛇很多,主要有岩脚斑、金环蛇、银环蛇、黑乌骚、菜花蛇。以岩脚斑居多。端午过后,千万不出门,晚上十二点多之后中,大大小小的蛇都爬到了通村路上来,每隔十米,就能看见一条蛇,或踽踽伏行,或盘曲成团。他的话瞬间让我心生畏惧。他又告诉我说
他一生打死了四十多条蛇,岩脚斑就有十多条。一听他说,他打了四十多条蛇,我不禁对这个老人肃然起敬,这位退休老师,在村里也是文人类型的,想不到他一生竞然有这样勇猛的时候。对于玩蛇、捉蛇、卖蛇,现在的法律不允许,生活在乡村的人们,好像就是家常便饭,或许,他们的成长历程,何尝没有这样的经历,同样他们也见识很多被蛇毒咬死的惨痛经历。
杨天福的舅爷李天明说,岩脚斑是岩脚斑,五步蛇是五步蛇,两者是不同的。我问他,有什么不同?他说,岩脚斑的皮上的花纹就像梅花似的,五步蛇则不同。我听了他的陈述,一脸茫然,又查了查手机上关于岩脚斑与五步蛇的介绍,没有这样的说法,乡人特异的经验,是很少能上网页的。李天明同我们交谈的时候,都在抱怨,当年应当让杨天福移民搬迁,否则就不会有这样的悲剧,我们笑着说,恐怕时间已经晚了,没有机会。李天明愤愤不平地向我们发泄一下。
杨天福的女人,叫李德凤。我刚到老林,只听说,李德凤憨憨傻傻地,智力有些问题。但还是勉强能做一些简单的活路,杨天福与李德凤生活了十多年,共同生育一个女儿。女儿逐渐长大,去了广东务工,又没几年,嫁到邻村。杨天福与李德凤养了十几头羊,生活还算紧凑而充实。
哪曾想,前几天的一个晚上,李德凤出门到阳沟后面的柴房弄点柴火,起床的时候,没有带上电筒,只拿了一个打火机,出了屋门,一片漆黑,顺着猪圈旁的巷子走,一团漆黑,拨动打火机的转钮,从打火机上照明,光线总有些昏暗,且持续不了多久,她走进柴房的时候,打火机都开始发烫,打火机掉在地上,柴房一片漆黑,李德凤摩挲着走了几步,碰到了什么冷冰冰的东西,然大腿被这东西咬了一下,“啊”的叫了一声,一阵眩晕,倒在了黑暗里。等杨天福赶到的时候,已是天刚微明的时候了,杨天福发现李德凤倒在柴房里,脚踝上还有两个出血的牙印,杨天福把李德凤的身体抱在了床上,才发现李德凤的身体冷冰冰的,面容惨如白纸,已经没救,杨天福看着这个平日同他朝夕相处的女人,如今命如游丝,两串眼泪,夺眶而出……。
我们到杨家山慰问杨天福的时候,天空下着蒙蒙细雨,坐在车里,感觉打量着周围的山岭,还有公路下面的深谷,心里不禁胆寒。翻越过一个山坡,就到了山背后的杨家山,这里四周的山头都覆盖着小树林,近处的玉米地,玉米杆长得很高。
这里只有十多户人家。
杨天福家,是一个小小的砖房,砖房外面堆了些花圈。一个冰棺停在了水泥路上,走近一看,尸体还未入殓,用黑布搭起的黑篷子下,两个人在那里吹着唢呐,还有十多个人围着几张桌子在那里吃饭……。
杨天福走了出来,我第一次见到杨天福,发现这个人身形高大,一脸憨厚,他微笑着,给我们倒了一杯白酒,招呼我们喝一杯,我们都推却了,他告诉我们,要是不喝酒,在这里多坐一下。雨越下越大,我和同事还是决定离开,只是让杨天福节哀顺便,就乘车走了。
坐在车上,我想起一桩往事。几年前,我到过杨家山。也是在这个村寨的尽头碰到了杨天福,我问他,杨家山这么背僻,在这边只有种点包谷,种水稻秧子,靠天赠与,连田都打不起,倒不如移民搬迁搬了。杨天福抱怨道,村委会曾经动员我们家搬到大城市的安置点去,我们家就三个人,按一个就能分到二十个平方算,只能得到六十平方,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很难找工作,他说什么是不会同意的。杨天福的确也没去。一直呆在杨家山,杨家山的人说,他在那里养了二十多只羊,一家三口还挤在小房子里,日子过得结据而艰难,倒是当年搬到大城市,说不定就不会出现妻子被蛇咬死的悲剧。
杨天福后来真的去了他该去的城市,据说,他在那边做快递,还找了重新找了一个女人,日子过得舒坦而自在。